《他什么意思？》杏遇允

1、热风初遇 “行！下课

　　开学这天，热。不是那种干热，是闷。走两步后背就湿一片，衣服贴身上，一身粘腻。

　　陆景故踏进校门时，脸就沉了下来。

　　人多，吵。说话声、行李箱滚轮声、家长的叮嘱声混在热浪里，嗡嗡往耳朵里钻，太阳穴跟着突突地跳。

　　“终于考进来了，不过今天真的好热闹啊。”一名女生紧紧挽着同伴的胳膊。

　　“是啊，考进来了。”身边的女生应了一句，“但我只想考进来，不想进来。”

　　“谁不是呢。”另一个叹了口气，“又要进笼子了。”

　　“行了行了，别说了，越说越不想进教室。”

　　“唉，学生的命不是命呗。”

　　话没说完，后面一个戴眼镜的执勤男老师快步走过，扭头看了她们一眼：“别堵在这里，往前走。”

　　几个女生立刻收了声，互相拽着往前走了几步。等老师走远，刚才聊到哪了也忘了。

　　这是省内顶尖高中，光校门就修得十分气派。校道笔直，中间绿化带里蹲着块大石头，刻着“严以治学，宽以育人”，字是红的，描过金边。石头底下有水，养着几条锦鲤，肥得跟个球似的，游不动。喷泉一层叠着一层，哗哗响。远处教学楼红墙灰瓦，跑道藏在树影里。

　　陆景故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

　　他单手插着兜，步子随意又散漫，周身气压低得明显，周围新生的兴奋与憧憬，都跟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他是高二转学生，现在要去教导主任办公室办报到，其实他也不知道教导主任办公室在哪，那人把他扔校门口就走了，也没跟他说，也好，省得应付。

　　他就根据教学楼指示牌找，刚拐过教学楼拐角时，一道身影猛然从旁边冲出来，结结实实撞在他肩上。

　　力道很重，陆景故眉头立刻皱起。对方书包里的几本书掉在地上，哗啦散开。

　　下一秒，撞人的男生已经急忙弯腰去捡，动作又快又随意。

　　抬头那一瞬，陆景故的目光莫名顿了半秒。

　　男生生得白净亮眼，身形清瘦，眼睫密又长，眼珠黑又亮，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影。一笑，嘴角陷下去两个小窝。

　　“兄弟对不住对不住！走太急没看见！”

　　他语气大大咧咧，捡好书往怀里一抱，还伸手轻轻拍了下陆景故的胳膊，熟得像早就认识。

　　没等陆景故开口，男生转头看了看前面，丢下一句“真不好意思”，转身就跑了。

　　他快步跑到一个男生身边，胳膊一抬，熟稔地勾住对方脖子往下压，整个人赖上去，语气轻快又欠：
　　“覃路绕！你今天来这么早啊，比我还积极？”

　　被勾住的男生无奈挣了一下，笑着骂他：“这还早？你也不看看几点了，自己起得比猪还晚还好意思说。”

　　“我这叫精准卡点！”
　　“卡到快迟到是吧？”

　　两人斗着嘴，打打闹闹勾肩搭背走远，声音很快融进人群。自始至终，那个笑起来有梨涡的男生，也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陆景故站在原地，脸色更黑了。肩膀被碰过的地方，莫名有点发烫。

　　本来就烦，现在更烦，心里只剩一句：莫名其妙。

　　夏逾临和覃路绕勾着脖子挤上楼梯，闹得没个正形。

　　“不对啊，今年新生怎么比去年多这么多？”夏逾临晃着身子随口问。

　　覃路绕脑袋凑过来，笑得贼兮兮接道：“听人说政策有变，学校扩招，多收了三百多人。”

　　“难怪！”夏逾临恍然大悟，拍了拍他的肩，“我说怎么哪儿都是人，合着多塞了一个加强连。”他啧啧两声，又乐了，“行吧，人多也好，以后打饭抢菜都更刺激了。快走，再磨蹭老班要骂人了。”

　　等两人晃到高二一班门口，班里人基本都到了，毫无疑问，他俩又是踩点最晚的。

　　一进门，几个男同学立刻笑着起哄：
　　“我靠，你们俩终于舍得来了。”
　　“两位大学霸可算现身了，再晚一步早读都结束了！”

　　夏逾临本就人缘极好，一露面便被热闹包围，好几人凑过来搭话，人气旺得不行。

　　短发干练的班长苏琴抱着胳膊，半开玩笑训道：“你们两个可算来了，每次都踩点这么准，再晚我可真记名字了，快进来。”

　　覃路绕脚步一顿，眼睛亮了。

　　他原地转了个身，面朝全班，右手一抬，敬了个少先队礼，表情一本正经。

　　“紧急插播。这里是高二一班迟到极限生存特遣队，先锋覃路绕，现已携队员夏逾临，成功突破母亲爱心早餐追击、楼梯间人流地狱、走廊长度绝望马拉松三重终极关卡，于倒计时归零前胜利会师于我方大本营教室门口。请苏班长检阅。”

　　前排有人没忍住，先笑出来了。

　　然后整个班都笑了。拍桌子的，趴桌子的，还有人隔着两组冲他喊“覃路绕你他妈有病吧”。
　　“你俩这队名能再中二点吗！”

　　“还母亲爱心早餐追击，阿姨知道你这么说她做的早饭吗？”

　　夏逾临从覃路绕身后晃出来，站他旁边，也跟着把手举起来。

　　举得歪歪扭扭的，巴掌软塌塌糊在耳朵边上。

　　“特遣队首席战略分析师夏逾临，补充战报。”

　　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班里笑得东倒西歪的人。

　　“经本人精密计算，我方已将抵达时间控制在——既不用早起浪费睡觉时间，又能在老班发火边缘来回横跳还不翻车的那个点上。”

　　后边的话是他硬憋着笑念完的。

　　“此乃拖延学和时间管理学的天花板。行动代号——”

　　“在刀尖上跳踢踏舞。”

　　他说到最后自己先绷不住了，嘴角一咧笑弯了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歪歪扭扭糊在耳朵边。

　　“你俩又来这死出，我真服了，哈哈哈哈”

　　“首席战略分析师，分析了个啥啊，分析怎么踩点吗！”

　　苏琴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今天早上谁的脑袋进水了，谁的脑袋被牛撞了啊。需要叫技术维修员吗？”

　　夏逾临一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一边还不忘伸胳膊勾住旁边同样破功、肩膀直抖的覃路绕，对着已经笑倒一片的同学们，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见、见识到了吧，这就是知识的力量，理论和实践的完美结合！哈哈哈哈哈，不用太崇拜。”

　　“崇拜个鬼啊。”

　　“班长，快记他们名字！太嚣张了。”

　　喧闹快掀屋顶时，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

　　人声立刻压低，同学们纷纷归位，几秒之内，教室就从闹哄哄变回安静。毕竟是实验班，该收心时收得极快。

　　片刻后，前门被轻轻推开。

　　班主任温语兰拿着教案走进来，她一向温和，却极有威信，一进门，最后一点散漫也消失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全班下意识抬头，安静了半拍。

　　男生身形挺拔，肤色冷白，五官清晰利落，自带一股冷淡气场。就安静站在那儿，又帅又酷又冷，让人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温语兰笑着把他领到讲台中央：“同学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今后和大家一起学习。”

　　她看向男生：“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男生垂着眼，声音清淡又简短：“大家好，我叫陆景故。希望以后和谐相处。”

　　说完就没了下文，惜字如金。

　　温语兰并不意外，扫了眼教室，指了指第三组最后一桌：“班里只剩这一个空位了，陆景故，你以后就坐那儿。夏逾临，照顾好新同桌。”

　　陆景故低声应了句，拎着书包径直走过去。他无视掉四周的目光，在夏逾临身旁坐下，自始至终没看身边人一眼。

　　底下不少同学偷偷用余光瞟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也太帅、太冷了。

　　夏逾临本就闲不住，旁边坐了个气质特别的帅哥，立刻来了精神。
　　他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搭话，自来熟又搞怪：“嘿，陆景故你好！我叫夏逾临，夏天的夏，逾越的逾，降临的临。叫我逾临就行，熟了叫夏哥或临哥也没意见。”

　　他咧嘴一笑，梨涡深深：“就是这名儿容易听岔成‘下雨淋’，你懂吧。”

　　陆景故侧过脸瞥他一眼，瞬间认出来——这就是早上冒失撞了他的人。他目光很淡地扫过对方的笑脸，只轻描淡写“嗯”了一声。

　　“呦，来了个冰箱？看哥哥我不暖死你。”夏逾临看他这么冷淡，反手就给人安了个外号。

　　他压根没把新同桌，和早上被自己撞的人联系到一起。

　　“兄弟你从哪个学校转来的？”夏逾临丝毫不管他的冷淡，又凑近了些，用肩膀碰了碰他胳膊，半调侃半认真，“说真的兄弟，你很帅啊，跟我水平差不多。”

　　说着，夏逾临从兜里摸出一颗纸质包装亮闪闪的水果硬糖，“啪”地按在陆景故桌上：“喏，同桌福利，甜一下！”

　　陆景故垂眸看了眼糖，薄唇轻启，语气平静：“不用。”

　　“别客气，这可是我的战略储备，一般人我可不给呢。”夏逾临笑嘻嘻地把糖递到他面前，硬要让他拿着，“尝尝看，甜到心花怒放。信临哥，准没错的。”

　　陆景故却不再理他，视线落回面前的试卷。夏逾临却趁他不注意，指尖一拨，把糖滚进桌肚深处，捂着嘴眯着眼睛偷偷笑。

　　温语兰视线扫了班里一眼，敲了敲讲台正色道：
　　“安静，这节课先自主预习。下课各科课代表跟我去楼下搬新书和练习册。”

　　这节自习课夏逾临浑身闲得发痒，作业早就写完了，不知道该干嘛，转头又盯上陆景故。他天生爱热闹爱交朋友，越是冷淡难接近的人，他反而越感兴趣。

　　“今天天气也太热了。”
　　“再这么热下去，我打算在教室摆个摊，主打一个‘卖凉不卖命’，五块钱摸一下我胳膊，免费吹我彩虹屁降温。”

　　他嘴巴不停，从零食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游戏，絮絮叨叨没个停，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他。

　　陆景故本就不喜吵闹，从小到大，主动凑上来的人不少，他向来懒得应付。以往只要冷着脸不理人，久而久之就没人敢来烦他。

　　可眼前这个，赶都赶不走。

　　烦躁一点点往上冒，陆景故终于侧过头，语气冷淡又不耐：“能不能别说话了。”

　　夏逾临半点不尴尬，歪头一笑，理直气壮：“不说话怎么行？嘴巴又不是摆设。再说了，不说话多闷啊，会憋坏的，同桌。”

　　陆景故沉默两秒，在心里默默给他贴上“又吵又莫名其妙”的标签，耐着性子挤了一句：“下课再说。”

　　夏逾临立刻点头，伸手轻拍他胳膊：“行！下课你可得好好跟我聊，不许躲。”

　　陆景故没再应声，转回头继续做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认定：身边坐了个精力过剩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