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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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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乐州城燕楼。
乐州初夏多雨,楼月泊把大堂的一缸莲花挪到院子。细雨轻打莲叶,淡粉色的莲花在水面晃悠,比停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好看得多。
她让那缸莲花在外面风吹雨打,自己却在亭下躺椅上听雨打盹儿。
过分!
缸里的莲花突然抖动了一下。
“别吵。”躺在椅子上的楼月泊折扇覆面。
一道亮光刺在眼睛上,扇子被一只手抽走。
沈知合上扇子,不满道:“又拿我扇子。”
楼月泊揉揉眼睛,“你扇子漂亮嘛,沈老板的扇子天下第一好看。”
“少恶心我。”沈知坐在一旁,“你这师父怎么当的?让一个孩子冒雨给你买烧鸡,你给他烧鸡钱了吗?”
楼月泊惊坐起:“怎么可能不给烧鸡钱?!难不成让他抢啊?!”
“是你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沈知检查自己的扇子有没有被她弄坏。
楼月泊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继续打盹儿。
“师父!”十五六岁的少年一手撑伞一手抱着烧鸡跑进院子,“我回来啦,烧鸡也回来啦!”
楼月泊坐起身来,满面喜色,“还是阿祭靠谱。”
阿祭坐下后,楼月泊悄悄对他耳语道:“今晚带你逛夜集。”
乐州城每年四月十五的夜集上都有祈福表演,比平日的夜集好玩的多。
沈知白了她一眼。
身为师父整日带着弟子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晚上还不知道下不下雨呢,还逛夜集。”沈知说。
“怎么?下雨就不挣钱了?”她怼回去。
楼月泊解开烧鸡,撕下一只鸡大腿。外酥里嫩,滋滋冒油,香啊,难怪刘记烧鸡每日都有这么多人排队。
烤香的油脂气瞬间蔓延了整个院子,沈知不喜荤腥,扑着扇子起身离开。
楼月泊拿鸡腿骨头指着他,“看看,看看,天天装作多喜欢吃糠咽菜,闻着味指不定多馋呢。”
阿祭没说什么,低头浅笑着配合。
……
入夜,楼月泊带着阿祭去了夜集,还真叫沈知说中了,这场雨到了晚上还在下。
集市虽没往年热闹了,但这些商贩都还开着,只是没有祈福灯会了。
楼月泊收起伞,和阿祭在亭桥下躲雨。
细雨打在水面上哗啦哗啦。
“可惜了,想着今日你生辰带你来看祈福表演,往后一年福气满满,谁知天公不作美,现在还在下雨。”她语气里都是遗憾。
生辰?
没想到师父竟真会给自己过生辰,去年这天还以为只是她说得玩笑话呢,从没当真过。
楼月泊看出他在想什么,有些得意道:“没想到吧,都说了师父我向来说到做到,说每年这天给你过生辰就给你过生辰。”
这是阿祭第一次过生辰。他仰头望着师父的眼睛,懂事得不像个孩子,他郑重的说:“谢谢。”
她看着身旁的阿祭,又觉得不忍又觉得好笑。
这小东西这么可爱的。
人少也挺好的,往年这天赏景的小舟排一夜都排不到,今日排了半个时辰就排到了。
细雨伴着灯火,坐在游船上往岸边看去,还挺好看的。
楼月泊掏出一个小匣子递给阿祭,“生辰礼物,打开。”
阿祭愣了一下,随后赶紧接住。
第一次有人送生辰礼物还是有些紧张的。
他轻轻滑开盖子,霎那间,无数星光从匣子里喷涌而出,他伸手触摸那片星河,温暖而不灼人。
星河星星点点散去,师父靠在船上望着他,眉目柔软。
阿祭眼里盛着泪花,“师父……”没忍住一阵哽咽,眼泪划下眼角。
楼月泊抬手拭去他眼角泪花,柔声笑道:“几只萤虫就掉眼泪了,以后还要过好多生辰呢,每年都哭一次吗?”
微凉夜风吹进来,师父的手抚在脸上是温暖的,阿祭顿时红透了耳根。
小船越漂越远,楼月泊心道,天亮得加钱了。
阿祭坐在船上,随着被细雨敲打的水面一道晃悠,没一会儿就躺在椅子的睡了去。迷迷糊糊中,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是师父的,有师父的味道,他将脑袋埋进去,睡得越来越沉。
天亮了,楼祭和闻人瑕在庙外站了一夜。
“师兄,师兄。”
常喜拿手背拍拍殷长秋的脸。
见师兄没动静,朝两只手掌哈了口气,搓了搓,酝酿出一道巨大的力气,然后,“啪!!”的一声,一巴掌把殷长秋扇醒了。
殷长秋做起来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常喜。
常喜道:“叫了半天师兄也没醒,现在走我们说不定还能在半路追上他们呢。”
殷长秋想了想,说:“也好,师尊应该也快到了,现在走,也不耽误洛城那边。”
说完,他撑地起身,常喜赶紧上前扶着,说:“这么走也不是个事儿,该置办辆马车了。”
“不用麻烦了,我送你们过去,如何?”
一女子团扇半遮面,衣着艳丽,眉目妖冶。
殷长秋见到她时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认得她,她是一只莲花妖,名唤步生莲。
九年前,他还是个半大的小子,拜入师门后第一次下山,那是年轻气盛,分不清对错,见着妖就要灭了人家。
那时见到刚化成人形的她,不分三七二十一就追着人家跑了三座城池,跑得她筋疲力尽,好不容易逃脱,却耗尽了九成灵力,奄奄一息,要不是被一个小道士收留早就死在九年前了。
今天她找过来,明显就是来讨债的。
常喜见师兄紧张,迅速明白,原来是桃花债啊。
她赶紧放开站都站不稳的师兄,靠在墙根儿底下,表示自己不馋和他俩的爱恨情仇。
殷长秋心道,这都什么玩意儿啊?刚想解释,就见常喜师妹躲得远远的,张开的嘴又合了回去。
兄妹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啊。
殷长秋无奈叹口气,步生莲平生最讨厌他们这些虚伪的黑白不分的宗门子弟,连放狠话的机会都没给他,手里的扇子狠狠一挥,就将殷长秋“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殷长秋从墙上落在地上,艰难地呕出一口血,从胸口到四肢,骨肉碎裂的疼痛锥心刺骨。
步生莲放下扇子漏出一整张脸,娇艳无比,又如出水芙蓉一般不染凡尘。
不愧是莲花妖。
常喜在墙角攥着刚下山时殷长秋给的护身符篆。
步生莲揉着手腕一步步走向瘫在地上的殷长秋。一步比一步更有把握,像是每走一步就加深一下自己一定要杀了眼前这个愚蠢虚伪的宗门弟子的决心。
常喜怎么会看着九年来唯一对自己真心相待的师兄被人杀死,她抓准时机甩出符篆,却被步生莲一个侧身躲开了。
火灵符在墙上蔓延出一小团火焰,很快变淡,熄灭。
即使这张符下在了步生莲身上也不见得能伤到她几分。殷长秋虽对符篆进行过改良,让没有灵力的常喜也能够使用,但毕竟没有修为加持能发挥的作用并不是很大。
看来这次的麻烦是真的很棘手了。
步生莲看过来,对常喜道:“没有灵力,也敢救他?如果你敢站到他面前来,我就放过他。”
常喜没有回答,她可以不要命的为师兄争取一线生机,但真要她挡刀她也是犹豫的。
尽管整个无涯山就只有他一人真心相待,尽管她整个生命只有他一人对她关照有加,尽管他将自己视为最重要的人。
可她是个自私的人,她做不到为别人付出全部。
步生莲见她有退缩之意,玩味似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殷长秋,“看来她也并不是那么想救你啊。”
殷长秋没有去看常喜,应该说,是不敢看她,他心里是痛的,但也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应该赶紧跑,跑远些,再跑远些,跑到一个平安的地方,平安的度过余生。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自私又懦弱的人,可当步生莲致命的一击即将落下的时候,还是不要命地扑了上去,站在殷长秋的面前,冲步生莲吼道:“放了他!”
步生莲举起扇子遮住常喜的下半张脸,笑道:“多漂亮的眼睛啊。”
她扬起脖子,九年的恩情,今日一并还了吧。
步生莲举起一片莲花花瓣,殷长秋使出仅剩的力气想要推开她,抬起几根手指。
花瓣的清香逼近,想象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捂住了眼睛的手,和一个从背后牢牢护住自己的身躯。
常喜愣怔了片刻,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滑落,她看清了身后的人,是楼祭,是大魔头楼祭。
可此时的大魔头被原本要落在自己身上的花瓣深深地嵌入了后背。
她没看见他背后的伤,却闻见了血腥气。
楼祭吃痛,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这才看到他后颈溅上的鲜血,鲜血之下,是一道恐怖的血肉翻开的大口子。
她心里瞬间涌上了一种东西,塞住了她整个躯体,逼出来几滴自己都不知所以的眼泪。
是害怕吧,她这样想到。
步生莲认得这股灵气,收起獠牙,站在一旁,试探道:“阿祭?”
楼祭抬起头来,转身将她挡在身后,背后可怖的伤口撕扯着她的心。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