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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京 ...

  •   宋朝冲入山林,剧烈的喘息撕扯着胸口。

      身后,火光照亮夜空,人声、犬吠、惊慌的叫喊混成一片,正向山脚蔓延。

      就在此时,她踩到一片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向前扑倒,沿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枯枝划破脸颊。

      最终,她重重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背靠一块巨石,动弹不得。

      远处,火把的光点已经如萤火般开始在山林边缘闪动。

      宋朝目光落到袖间的匕首。

      她艰难的坐起身,拿出匕首,毫不犹豫刺向胸口。

      鲜血迅速洇红了那粗糙的浅粉色婚服,触目惊心、并不断扩大。

      宋朝瘫倒在巨石旁,胸口剧烈的疼痛和迅速流失的力气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陷入了昏迷。

      远处,火把的光点越来越近,村民们的呼喊和狗吠声也清晰起来。

      “在那边!有动静!”

      “快!看看是什么人!”

      脚步声杂乱,伴随着灌木被拨开的哗啦声。

      宋朝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握着匕首的手松开,染血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身旁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火把的光终于照到了这片空地。

      “在这里!找到了!”一个粗嘎的男声惊呼。

      只见地上的宋朝一手看似无力地搭在“伤口”附近,脸半埋在臂弯和散乱的头发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如纸、沾满尘土和血污的侧脸。

      几支火把迅速围拢过来,

      “嘶……这么多血!”

      “死了没?”

      一只粗糙、带着厚茧的手试探性地伸过来,探向她的鼻息。

      那只手在她鼻前停留了好一会儿。

      “没……没气儿了!”探息的人声音发颤,猛地缩回手。

      “真的死了?看看伤口!”另一个声音催促,似乎是村里的里正或更有主见的人。

      又有人靠近,火把凑得更近,似乎是想查看她胸前的伤势。

      只见她依旧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自己摔下来,撞到石头上了吧?这匕首……”

      查看的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看着像她自己带的?怎么就……”

      “肯定是想逃,慌不择路摔下来,正好戳中了!真是晦气!”另一个村民声音带着恼怒和后怕,“王老爷那边怎么交代?好好一个大活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白了。王老爷在这十里八乡就是土皇帝,家里养着十来个护院,跟县衙里的师爷是拜把子兄弟,平日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

      “现在咋办?赵婆子也死了,房子也烧了,这丫头又……”有人怯怯地问。

      “还能咋办?!”为首的男人烦躁地啐了一口,“赵婆子自己不小心打翻油灯烧死了自己,这丫头逃跑摔死了!都是意外!赶紧的,找张破席子卷了,扔到后山乱葬岗去!难不成还留着过年,等王老爷来找晦气吗?快去!”

      “那……她身上这……”有人似乎觊觎那件料子尚可的婚服,或者她头上那支素银簪子。

      “死人东西你也敢要?不怕厉鬼缠身?!赶紧的,处理干净!”被人厉声喝道。

      很快,有人弄来一张散发着霉味的破草席,粗手粗脚地将宋朝卷了起来。

      宋朝被两个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那片空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短,村民停了下来。

      “就这儿,快点!”

      “这坑太浅了,随便盖点土算了。”

      “盖什么盖!就扔这儿!这鬼地方,野狗都不来,赶紧弄好走!”

      紧接着,几捧带着碎石和草根的泥土胡乱地撒在草席上,力道不大,更像是敷衍了事的遮掩。

      没一会,脚步声仓促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呜

      远处山林野兽隐约的嚎叫。

      三个月后,京城百里外,官道旁一处简陋的茶寮。

      深秋的风卷着黄土,掠过官道,吹得茶寮破旧的旗幡猎猎作响。

      几张油腻的桌子旁,坐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脚夫、行商,大声谈笑着,交换着路上的见闻和各地的消息。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条凳上,捧着一碗几乎没有颜色的粗茶,小口啜饮着。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蓝色粗布短褐,头发全部束在一顶同样破旧的灰色小帽里。

      乍一看,就像个营养不良、沉默寡言的半大少年,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只有那双偶尔抬起、向门外的京城方向看去,幽深明亮,与这张“脸”的平凡麻木格格不入。

      耳朵却像最敏锐的探测器,捕捉着每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

      起初的话题围绕着粮价、雨水和路途见闻。

      很快,几个看似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行商,将话题引向了更令人不安的方向。

      一个脸颊有疤的汉子灌了口酒,重重放下碗,声音粗嘎:“他娘的,这世道!北边几个州府去年遭了雪灾,开春又闹了蝗虫,听说地里颗粒无收的村子不少。官府的救济粮?哼,层层盘剥下去,到百姓嘴里能有几口麸皮算不错了!”

      他对面一个老成些的行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不止北边。南边江州、禹州一带,去年大水冲了堤,淹了多少良田屋舍,至今还有流民在道上。我上月从那边过来,路上不太平,饥民变成匪患的传闻……可不是空穴来风。”

      “朝廷就没动静?”有个年轻脚夫忍不住问。

      “动静?”疤脸汉子嗤笑一声,“朝廷?听说上头为了明年开春‘万寿节’和北境‘互市’的事儿,正吵得不可开交呢。户部喊穷,兵部要钱粮巩固边防,工部要银子修河堤……哪头都要钱,钱从哪来?还不是从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身上刮!”

      老行商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秘闻般的语气:“我还听京城的朋友漏了点口风,说……宫里似乎也不太平。几位皇子年岁渐长,东宫之位空悬日久,底下有些心思活络的……唉,这话不能多说,不能多说。”

      他摆了摆手,止住了话头,但留下的余味却让听到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国家动荡,天灾、人祸、财政吃紧、朝堂争斗,甚至可能涉及储位暗涌。

      茶寮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气氛有些凝重。

      这时,旁边一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瘦削中年人,像是为了打破沉闷,提起了相对“轻松”些的京城贵胄家常:

      “说起来,京城里头最近倒是热闹,太后寿诞将近,各府都在加紧准备呢。宋尚书府上最近好像也忙得很,采买的车马都多了不少……”

      “宋尚书?”疤脸汉子似乎对高门不以为然,“这些京官老爷,管他天灾人祸,该享的福一点不少。”

      瘦削中年人笑了笑,带点闲聊的意味:“也不全是享福。我有个远亲在宋府外院当差,听说府里也有些烦心事。那位原配留下的嫡长女,不是送到京外庄子养病去了吗?好像……病情反复,不太乐观。倒是那位继室薛夫人,心善得很,为此频频去寺庙祈福,还舍了大笔香油钱,京里都夸她贤德。”

      “贤德?”老行商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高门大户里的事,哪是外边看得清的。不过,这种时候,家里若真有子嗣病重,确实不是好兆头,也难怪主母要去求神拜佛。”

      宋朝静静地听着,握着粗陶碗的手指平稳,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

      只有当“病情反复”、“不太乐观”这几个字眼飘过时,她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薛氏果然将戏做足了全套,一边盼着她死,一边还要用她的“病”来为自己博取贤名。

      她将碗底最后一点混着沙土的茶汤饮尽,苦涩冰凉。

      放下两枚被摩挲得光滑的铜板,她起身,压了压那顶破旧的灰色小帽,沉默地走出茶寮。

      门外,深秋的风更烈了些,卷起漫天黄尘,几乎遮蔽了远方的视线。官道蜿蜒,尽头那座象征权力与繁华的京城,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定。

      她,宋朝回来了。

      京城,尚书宋府侧门所在的巷子。

      天色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

      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渍血痕、几乎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扑到了那扇熟悉的黑漆角门前。她抬起血迹斑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叩响了门环。

      “咚……咚……”

      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微弱而固执。

      门房揉着惺忪睡眼,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谁啊?大清早的……”待看清门外人的模样,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哪里来的疯乞丐,“去去去!滚远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宋朝抬起头,凌乱脏污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向门房。

      见有人开门,她一直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门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宋朝?

      那个在京外庄子“病重”的大小姐?

      那个……应该快要死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大小姐?!

      怎么会是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来、来人啊!快来人啊!”门房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出大事了!大小姐……大小姐回来了!晕在门口了!”

      刹那间,侧门内外,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慌乱。

      最先闻声赶来的两个婆子,借着天光看清地上人的模样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身衣裳早已破烂不堪,勉强能辨出是女子装束,却污秽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脸上、手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和污迹,头发粘结成缕,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

      最骇人的是胸口那片深褐色——已然干涸的血迹在浅色衣料上分外刺眼。

      “这……这真是大小姐?”一个婆子颤声问。

      门房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在发抖:“我、我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错不了!而且这种时候,除了她,还有谁会……”

      话音未落,更多的仆从已闻讯聚拢过来:

      “不是说大小姐在庄子上病得快不行了吗?”

      “这副样子……哪里像是从庄子上来的?”

      “看那伤……天爷,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别光看着,快去禀报夫人!还有管家!”

      有人反应过来,匆匆往内院跑去。

      其余人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触碰,又不敢任由这“大小姐”躺在冰冷的地上。

      最先到达的管家宋安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拨开人群,蹲下身仔细查看。

      目光掠过那些伤痕、那身褴褛衣衫、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最后落在宋朝即便昏迷中仍微微蹙起的眉间。

      这张脸被尘土和血污遮掩了大半,但那轮廓、那眉眼的弧度……

      宋安心头一沉。

      “还愣着干什么?”他站起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两个人,小心将大小姐抬进去。动作轻些!春桃,你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裳。秋菊,你马上去请府医。其余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

      两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将宋朝抬起。她

      的身体轻得吓人,隔着破烂的衣衫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她们不敢多看那胸口的血迹,只闷头往府内走。

      宋朝被安置在了离侧门最近的一处闲置小院——沁芳斋。

      这本是招待远亲客人的地方,眼下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尚书府的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大小姐回来了!”

      “哪个大小姐?不是病得……”

      “就是她!模样可惨了,浑身是伤,像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天啊,那庄子上的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嘘……这话可不好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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