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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骨煞藏迷 暮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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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慢慢压下来,槐村的空气终于褪去了白日里的干冷,院中的老槐树虽依旧枝桠光秃,可那股让人心里发闷的气息淡了许多,槐花香慢慢飘出来,裹着晚风,散在空荡荡的村子里。
树根下的黑洞口,先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阿念爹娘相互扶着,慢慢走了出来。两人衣裳沾着泥土,脸色有些苍白,可身上看着没半点伤痕,眼神也清亮,没有被邪祟缠上的呆滞。
看见守在洞口的阿念,两人快步上前,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阿念娘红着眼眶,拍着阿念的后背,半天说不出话,只有哽咽的声音,阿念攥着爹娘的衣角,眼泪啪嗒啪嗒掉,连日的害怕孤单,在这一刻全都涌了出来。
没过多久,之前进洞后就没了踪影的阴阳先生,也走了出来。他们两人衣衫凌乱,神情疲惫,看向老槐树的眼神,多了几分愧疚。为首的老先生对着谢寻拱拱手,语气满是诚恳:“谢小友,多亏了你,我们才没糊涂,”他叹了口气道:“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老树成精害人,险些错把善灵当妖邪,进去了才知道,它是快撑不住了,在求救呢,真是惭愧,惭愧啊。”
谢寻微微侧身,脸上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没嬉笑,颔首道:“两位进洞后看清了真相,自愿护住地脉,本就不是糊涂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那些砍痕密密麻麻,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切口又深又乱,是急着下斧劈出来的,有的切口浅浅的,能看出挥斧头的人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劈了下去。
阿念靠在爹娘怀里,慢慢说起前阵子的事:“地里旱了好久,庄稼全死了,大伙都愁得慌,那时候就来了个外乡人,天天在巷口、井边跟人聊天,说老槐树吸了地力,挡了雨水,砍了所有槐树,日子就好过了。一开始没人信,可他天天说,大伙越来越慌,慢慢就有人跟着他的话做了,先砍路边的小树,后来又盯上院里这棵老槐树,我爹娘拦了好几次,都没用。”
“那外乡人呢?”穿着青色道袍的先生急忙问。
阿念摇摇头,满脸茫然:“不知道,有人开始砍树后,他就不见了,来的时候没人留意,走的时候也没人看见。这人就像一阵风,没留下一点痕迹。”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没恶鬼直接害人,没妖邪动手作恶,全是村民被人挑唆,自己毁了村子,这样的事,比遇上凶煞还难查。
“先别想别的,”谢寻开口,声音稳当当的,“先把逃去邻村的乡亲找回来,跟他们说清真相,别再误会老槐树,再一起把树养好,稳住地脉,槐村总能缓过来。”
阿念爹娘连连点头,立马动身,要去邻村找回逃荒的乡邻,两位阴阳先生也留在院里,联手施展术法,慢慢滋养槐树的生机,不让地脉彻底乱掉。
天色擦黑时,槐村才算彻底缓过劲儿来。
乡邻们扛着水桶往树根下浇,一个个低头不语,满脸愧疚。阿念爹娘拉着谢寻的手,非要留他住到天亮,说路途远,夜里不安全。
谢寻没推辞,他把行囊往墙角一靠,整个人往树干上一倚,左手转着墨玉扳指,右手指尖搭在腰间桃木剑的剑柄上,嘴里嗑着一颗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吊儿郎当地应道:“行啊,管顿热乎饭就行。”
他这人就是这般,平日里散漫得像个混子,嗑瓜子、唠闲嗑,半点正经样子都没有。可当村民们围着树干痛哭流涕、有人提起要把砍树的人碎尸万段时,谢寻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吐出瓜子壳,眼神冷不丁沉了一瞬,快得像冰面裂开又瞬间合上。
谢寻带着阿念,慢慢往村口走,一来是让阿念透透气,二来是看看守在村口的老温,确认村里的阴灵没乱跑出去。
两人顺着土路往前走,槐村还是安安静静的,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路边的空屋子,门窗大开,屋里的桌椅、锅碗都摆得好好的,灶上还有凉透的饭食,墙角靠着斧头,斧柄磨得光滑,全是砍树时留下的痕迹。路边的阴灵影子,不再像白日里那样慌乱打转,一个个安安静静的,慢慢往村口飘,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快到村口时,能明显感觉到,村里那股闷得慌的气息,到这儿就停住了,再也散不出去,风也清爽了些。
老温还坐在村口的青石上,货担放在身旁,跟之前一模一样,见谢寻和阿念过来,立马抬抬手,打了个招呼。他还是那副走街串巷货郎的模样,衣衫沾着尘土,坐姿随意,看着就像累了歇脚的普通人,半分看不出异常。
“谢小哥,忙完啦?”老温笑着开口,伸手从货担里摸出两块干硬的饼,递过来,“大半天没吃东西,先垫垫肚子,我在这儿守着,那些飘着的影子,没敢往外跑,都安分着呢。”
谢寻接过饼,递了一块给阿念,对着老温道了声谢,语气平常,跟对寻常乡人没两样。
老温随手整理着货担,把歪了的香烛重新摆好,把散落的针线归拢,动作慢悠悠的,很自然。他的左手偶尔搭在货担上,指尖微微蜷曲着,看着就像是累了,攥紧了歇口气,没人会多想。只是袖口偶尔滑下来一点,掌心藏在纹路里的疤,也只是隐隐露个边,快得像错觉,转瞬就被遮住,半点不显眼。
村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粒糯米,看着像是从货担里不小心撒出来的,东一粒西一粒,毫无章法。可谢寻心里隐约察觉,这些糯米的位置,刚好把村口拦了一下,阴灵飘到这儿,就自觉停下,不往外走,可他没说破,也没多看,只是静静站着,跟老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这村子闹了这么久的事,可算稳住了。”老温挠挠头,语气随意,“我跑江湖卖货,见多了这种怪事,也就是守守路口,别让这些影子飘去外头,吓着路人,别的也帮不上啥忙。”
说着,有一缕阴灵慢慢飘到村口边缘,老温只是随手挥了挥手,像赶蚊虫似的,漫不经心,那阴灵就停下脚步,慢慢退了回去。
等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寻便收拾好行囊,打算动身离开。槐村地脉已稳,槐灵慢慢复苏,村民们也清醒过来,有先生留下照看,此处已无需他再多留,他还要追查骨煞的踪迹,寻十年前灭乡杀师的真相,半点耽搁不得。
阿念爹娘得知他要走,急忙出来挽留,却见谢寻心意已决,也不好强留,只得打包好干粮野菜,往他怀里塞。阿念却攥着谢寻的衣摆,仰着头,眼神坚定,看不出半点往日的胆小:“谢先生,我跟你一起走。”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阿念娘连忙拉过他:“傻孩子,外面凶险,你跟着谢先生能做什么,在家陪着爹娘,守着村子不好吗?”
阿念摇摇头,攥着谢寻衣摆的手没松,声音虽轻,却格外笃定:“我天生有阴眼,能看见阴灵,能听懂精怪说话,能帮谢先生做事。而且那邪祟还没抓到,它害了咱们村子,说不定还会去害别人,我想跟着谢先生,把它找出来,不让它再祸害人。”
谢寻挑了挑眉,停下手里的动作,收起几分散漫,认真看向阿念。
他早看出这少年是天生灵媒体质,这般体质,留在槐村反倒危险,那暗处的人虽暂时蛰伏,却未必不会留意到阿念的特殊体质,若是折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再者,阿念的阴眼与感知力,正是追查骨煞、探知邪祟的绝佳助力,带在身边,远比留在村里安全。
再者,昨日阿念爹娘也跟谢寻提过,阿念刚出生时,就有游方先生说过,这孩子体质特殊,容易被邪祟盯上,需得待在阳气盛、懂阴阳术的人身边,才能平安长大。如今槐村虽稳,却无护持阿念的能人,跟着谢寻,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你可想好了,路上风餐露宿,还要跟邪祟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的。”谢寻嘴角勾着点玩世不恭的笑,语气却藏着认真。
阿念用力点头,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我想好了,我不怕,我能帮上忙。”
阿念爹娘对视一眼,满心不舍,可他们也清楚其中利害,知道跟着谢寻,阿念既能保命,也能学本事,总好过留在村里,时刻被邪祟惦记。夫妻俩红着眼眶,给阿念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遍遍叮嘱,又对着谢寻连连作揖,托付他照看好阿念。
谢寻抬手虚扶,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色:“放心,有我在,定护他周全。”
一旁的老温早已收拾好货担,见此情形,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滑市侩的笑,上前搭话:“正好我也要走乡串户卖货,咱们同路一段,路上也有个照应,谢小哥你护着孩子,我帮着打理后勤,绝不给你拖后腿。”他说着,还不忘从货担里摸出两块干饼,塞给阿念。
谢寻瞥他一眼,没多说,只拎起行囊,左手墨玉扳指转了转,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阿念抬了抬下巴:“走了,跟上,别掉队。”
三人辞别槐村众人,踏上村外的土路。阿念跟在谢寻身侧,脚步轻快,虽还有些对爹娘的不舍,却更多了几分坚定。谢寻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嘴上时不时逗阿念两句。
村口的风还是凉的,老温依旧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边走边跟谢寻唠家常:“谢小哥,你这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样,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比谁都有数。”
谢寻走得极快,步子大,步幅稳,一身短褂猎猎作响,头也不回:“温老板过奖了,我也就是混口饭吃。”
他嘴上贫,手上却没闲。
到乱葬岗那座歪脖子老槐树下时,谢寻忽然脚步一顿,看似随意地抬手,指尖在树干上轻轻一拂,挑出半片藏在树皮缝隙里的木牌。
他指尖一捻将木牌收起,塞进符囊。他转身拐入小路,步伐依旧散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没回头,也没看阿念,只是侧身对着树干,右手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小竹哨的布袋,轻轻一抖。脸上依旧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冲阿念与老温挥挥手:“走了,前面山路不好走,抓紧些。”
老温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却没点破,挑着货担跟上,铜铃轻响。三人身影渐渐远离槐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