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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槐村槐灵   一脚踏 ...

  •   一脚踏进槐村,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刮过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剩路边光秃秃的槐树枝,互相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干巴巴的,听着人心里发慌。白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可村里一点暖意都没有,空气又干又冷,吸进鼻子里,总觉得嗓子发紧。

      阿念紧紧抓着谢寻的衣摆,半步不敢落下,他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往两边看。他能看见路两旁、墙根下,飘着些灰色的人影,都是村里前些天没了的乡亲。那些影子模模糊糊的,一个个慢悠悠地围着枯树打转,不喊不闹,也不往人跟前凑,看着蔫蔫的,一点凶相都没有。

      谢寻走在最前面,脸上没了嬉笑,也没摆出发狠的架势,就是安安静静,脚步稳当当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没像别的阴阳先生那样,一进闹邪的村子就掏出符纸、拔出桃木剑,反倒时不时停下,低头踩踩脚下的土,又抬头看看那些枯槐树,手指还慢悠悠转着左手那枚墨玉扳指。

      村口的老温按谢寻的吩咐守在原地。他放下杂货担,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脸上还是那副和气又爱占小便宜的模样,眼睛却不停往四周扫。他的左手总不自觉往掌心蜷着,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按着什么东西。他的动作极其隐蔽,连偶尔飘来的阴灵都没留意道这处的异样。

      “谢先生,那些影子……会不会咬我们啊?”走了小半路,阿念实在忍不住,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还特意压得很低,怕吓到那些飘着的人影。

      谢寻轻轻摇头,弯腰摸了摸地上的土,土块又干又硬,捏在手里糙得磨手,一搓就碎成粉末,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不用怕,它们不害人。”谢寻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说话直白又肯定,“你看它们那样子,蔫头耷脑的,跟受了委屈没处说似的,哪有心思伤人?都是村里走了的乡亲,心里放不下这儿,才没走,不是什么坏东西。”

      阿念愣了愣,这跟他听的完全不一样。村里老人都说,闹鬼就是恶鬼要索命,阴阳先生来了就得把鬼赶尽杀绝,可谢寻非但不赶这些影子,还说它们是可怜人。

      他偷偷抬眼又看了看那些飘着的人影,果然觉得没那么吓人了,只是心里更纳闷:既然这些影子不害人,那村里为啥会有人没了,他爹娘又为什么会凭空不见呢?

      这事儿从一开始就跟寻常闹邪不一样,大家都觉得是村里的槐树成精害了人,可谢寻一眼就看出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些看着吓人的阴灵,全是无辜的乡亲变的,真正的祸根藏在暗处。

      谢寻没多解释,指着前面的路,对阿念示意:“走,去你家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看,所有事的根儿,都在那儿。”

      两人顺着土路慢慢往前走,整个槐村空荡荡的,家家户户的门要么敞着,要么虚掩着,屋里的桌子、椅子还摆在原处,锅碗瓢盆也没动,就是一个人都没有,显然是村民们被村里的怪事吓破了胆,全都跑光了,只剩下满村子的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路过空屋子的时候,屋里也飘着淡淡的人影,也都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越发让谢寻确定,这些阴灵根本没有恶意。

      没一会儿,就到了阿念家的院子。

      土坯砌的院墙有点塌,院门轻轻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诡异的氛围里显得特别突兀。院里种的青菜早就干死了,黄巴巴地趴在地上。

      院中央立着一棵特别粗的老槐树,比村里其他槐树都要高大,只是现在也是一根绿叶都没有,树枝光秃秃的,树干上全是裂口子,看着又老又弱。

      树根底下,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差不多半人宽,洞口边滑溜溜的,风从洞里吹出来,凉飕飕又没有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凶气,反倒让人觉得心里闷得发慌。

      “就是这儿……”阿念一看到这个洞口,声音立马就哽咽了,“那天晚上,我听见院里有动静,爹娘出来看,就往洞口这边走,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村里请了好几个先生,都是走到洞口,进去之后就没影了,大家都说,洞里藏着吃人的妖怪。”

      说到这儿,阿念身子忍不住发抖,半个月的害怕、孤单,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老温放下货担,守在院门口,左右看了看,怕有外人闯进来,也怕院里的怪气散出去。他悄悄从货担里抓出几把糯米,撒在院门口的四个角,又特意在货担旁撒了一小堆,他撒糯米的间距、方位,藏着术法布局,只是做得极隐蔽,没人细看。

      谢寻绕着这棵老槐树,慢慢走了一圈,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走到树干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树干上的裂口,树干冷得刺骨,跟摸冰块没什么两样。他低头盯着树根的洞口,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丝极特别的凉气,快得跟错觉一样,别人察觉不到,可谢寻心里一下子就紧了。

      这丝凉气,他记了十年,是当年害死他师父、毁了他家乡的那股坏东西留下的,旁人叫它骨煞。

      真正的邪祟很少露面行凶,反倒擅长借善灵制造假象嫁祸,谢寻心里有数,却半点没声张,只是转扳指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扫过院角的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淡淡的烟火气,还有很淡的霉味,村里早旱得没柴火了,这柴房里却有新鲜的柴禾,显然有人常来打理。

      他转过身,看向阿念,语气温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蹲下来跟他平视:“阿念,我不骗你,你爹娘没被妖怪抓走,那些进洞的先生,也都好好的,他们不是被抓进去的,是自己主动进去的。”

      阿念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使劲摇头:“不可能!爹娘不会不要我的,他们怎么会自己进去,丢下我一个人?”

      “他们没有不要你,正是因为要护着你,护着整个村子,才进去的。”谢寻一点绕弯子都不绕,“你好好想想,平日里你爹娘,是不是总护着这棵老槐树?不让村里人砍它,不让人糟蹋它?”

      阿念抹了把眼泪,使劲点头:“是!有人想砍树盖房子,有人挖树根当柴烧,我爹娘都拦着,说这棵树是村里的根,毁不得,还跟人吵过架。”

      “这就对了。”谢寻站起身,指着老槐树说,“这棵树长了好几百年,早就有灵性了,它不是害人的精怪,是守着槐村的好灵。村里的土地、水汽,全靠它撑着,它活着,村子就有生机,它枯了,村子就完了。”

      “后来村里人乱砍乱伐,把树糟蹋坏了,地底下又有东西偷偷吸走生机,老槐树撑不住了,快死了,地里才会干,才会旱。那些没了的乡亲,心里放不下村子,就飘在这儿。”

      “那些没了的乡亲,不是老槐树害的,是他们先毁了树,坏了村子的根基,自己的阳气被打乱的地气吸走了,才没了性命。你爹娘护着树,懂这棵树的难处,树灵才把他们引到洞里,让他们帮忙稳住村子的根基,那些先生也是看明白了真相,留在洞里帮忙。他们不是失踪,是走不开。”

      谢寻的话讲得明明白白,阿念一下子就听懂了,心里的害怕全没了,只剩下愧疚。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老槐树,才明白这棵看着吓人的树,一直在默默守护着村子,是村里人先对不起它。

      阿念慢慢走到洞口边,看着黑黢黢的洞口,小声说:“爹娘,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村子……”

      与此同时,村口的老温看着渐渐飘来的阴灵,悄悄从货单底层摸出一小截褪色的桃木枝。他指尖摩挲着桃木枝上的浅淡刻痕,动作极轻。

      有英灵靠近村口,老温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手法看似随意,却精准让那些阴灵停在村口边缘,不在往外飘散。他掌心那道藏在纹路里的印记,随着气息微动,隐隐发烫。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口蹭了蹭,继续守在路口。

      谢寻见阿念平静下来,才从腰间的符囊里掏出一张黄符,这符是用来安稳魂魄、滋养灵气的。他指尖轻轻一点符纸,就贴在老槐树的裂口上。符纸微微亮了一下,慢慢安抚着老槐树。

      没过一会儿,院里的凉气就淡了很多,那些飘着的阴灵影子,慢慢安静下来,不再围着枯树打转,有的甚至慢慢往村口飘去。

      就在这时,树根底下轻轻动了动,谢寻眼神沉了沉。

      他看向阿念,轻声说:“你天生能跟这些灵体沟通,你站在洞口,跟树灵说说话,告诉它我们会帮它,让它别慌,慢慢稳住劲儿。”

      阿念点点头,擦干眼泪,站在洞口边,闭上眼,小声跟树灵说话,语气软软的,满是真诚。谢寻能感觉到,树灵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洞口渐渐飘出一丝淡淡的槐花香,不是之前干冷的味道,跟以前春天里的槐花香一模一样。

      谢寻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心里那股在县城城墙下就有的不安,越来越重。他追查十年的线索,终于有了眉目,可这场仗,不好打。

      他守在院里,帮着阿念一起安抚树灵,慢慢滋养老槐树的生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里的槐花香越来越浓,洞口里隐隐传来了人的说话声,细细一听,正是阿念爹娘的声音,还有那些先生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清清楚楚。

      阿念一下子就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槐村的夜色落下,院里槐花香慢慢弥漫。阴灵等待超度,树灵重归安稳,洞里的人即将脱困,一切都在好转,谢寻看着洞口,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放松警惕。

      他摸了摸桃木剑,又转了转左手的墨玉扳指,谢寻望向村口的方向,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土路,落在村口那道守着货担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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