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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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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迷蒙,万籁俱寂。
才是寅时时刻,最是讲求秩序的皇宫此时却有一隅陷入百般混乱。
几名宫女慌乱从偌大的宫殿里连滚带爬跑出来,衣裙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血色液体,和尘土混在一起划出几道深重的痕迹。她们面色惊恐地看着黑漆漆的养华宫正殿,谁也不敢上前。
虽是盛夏时节,她们却只觉得周身冰冷一片。
“一群贱婢,都跑哪儿去了?玉桃!今夜宫里值班的宫女是谁?”养华宫隐约传来一道女声,听起来明显怒意未消。
被点到的值班宫女浑身打了个寒噤,双手紧攥着宫装衣角,指节泛白。她轻咳两声面上强装镇定,但紧咬的唇角还是暴露了她的紧张,没走两步就腿肚子打转,踉跄跌倒在石阶上,浑身发抖,再也直不起身。
见此,身边的宫女都面露不忍,最后眼睁睁看着她被两名侍卫强行架入殿内。不多时,殿内便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像一根钢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此后殿内再无传出声响。
玉桃从殿内的阴影里走出,脸上神情冷漠地扫视一圈阶下立着的宫女:“都进来吧,娘娘歇下了。”
所有人方才战战兢兢地跟在玉桃身后走进去。殿内一片狼藉,血污横布,将华美精致的地面搞得脏兮兮的,先前的值班宫女倒在地上,身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鞭痕,分明还活着,口鼻却只剩出气,不见进气。
饶是看惯了这等场面的老宫女也忍不住掩面叹息。
“把她抬下去,能治就治,治不活了就送到荒园去。你们,来把殿内收拾仔细了,切莫叫娘娘晨起后看了不舒心。”玉桃道。
“是。”众宫女应答道,没人敢应一句不是。荒园,只是叫得好听,其实就是个乱葬岗,这个宫女大抵是活不了了。
宫中人人皆知这位褚贵妃性情乖张暴虐,台前装得温柔贤淑,实际上骨子里就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今夜暴怒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圣上三日没来养华宫宣她侍寝罢了。
至于值班宫女,这类只比浣衣局的粗奴地位高一些的草芥,在她眼中实在无足轻重,杀了便杀了,没人会为了一粒尘埃而去降责于她这般高贵的存在。
幸存的宫女将宫殿打扫干净,在玉桃说了今夜由她守班后相继回去休息,因为天亮以后还有一场新的闹剧要上演。
——
暑夏,天色总是亮得很早,连远方的青山都镶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慵懒又华贵。
城郊正有一行车马缓缓向着盛京的方向行进。
“将军,陛下在书信里允您休整完毕方入宫受赏。”祝青阳向身边的男子汇报着事项。
男子彼时正拿着半块袖珍玉佩在手里细细摩挲把玩,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意,闻言收起玉佩,淡声道:“我就不必休整了,你安排一下,让弟兄们有需休整的入城休整,乐意随着车队一同游街的游街,功赏一律三日后细论。”
祝青阳抱拳躬身行礼:“是!”
车马缓缓停在外城郭,祝青阳从打头的马车钻出来,对着身后马背上的士兵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颔首,将身后跟着的一众骑兵带离队伍。很快,马车身后只剩下十余匹马匹还停留在原地。
“青阳!”谢祈玄也从马车上下来,翻身骑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我先走一步。”
晨风吹散了夏日带来的暑气,谢祈玄骑马飞快地穿过盛京热闹的街市,一路直奔皇宫。
到了宫门前,前来迎接的太监们忙上前将他的马匹束绳牵好,时公公满面笑容:“陛下已经在殿内等候将军您了。”
谢祈玄朝他点点头,在时公公的指引下前往承乾殿。
“将军的威名老奴早有耳闻,陛下也对您赞不绝口,如今见了将军更是觉得风流倜傥,年少有为啊!”时公公跟在谢祈玄身边,一面称赞他,一面拿眼瞧他神色。
谢祈玄面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公公说笑了,谢某只是一介武夫,在边境粗野惯了,不熟悉宫里的规矩,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公公。”
时公公自恃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向来是眼高于顶,今日圣上亲命要他去迎接这位看起来无比年轻的将军,他也只是在面上奉承一二,这武将倒是识趣,几句话就把他哄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一时高兴又多说了会儿话。
宫门到大殿的距离不过百米,说话间便到了。
“谢小将军,请。”
进门,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接着,谢祈玄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圣上在他背上结结实实拍了几下,这才笑着松开他:“可算回来了。”
与儿时相比,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只是此刻难掩眉眼间的疲态。
谢祈玄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朝他行礼道:“还是陛下洪福齐天,护佑了众将士们才得以归乡。”
云淮嫌弃地皱眉,伸手在鼻子前煞有其事地扇了扇风:“你可别在我面前摆出这副酸溜溜的文官模样,腻得慌。还是像儿时那般,称我云兄便好。”他摆摆手,示意殿内太监宫女们都退出去。
谢祈玄眉宇间渐渐舒展开来,他露出一抹微笑:“云兄。”
“这才对嘛,兄弟间何必如此拘束。”云淮也笑了。昔日的童年玩伴,如今一位成了九五之尊,一位则手握百万兵权,相见时还是一如当年的坦率热忱。他拉着谢祈玄找了个座坐下:“此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实不相瞒,谢某有一要事相求,还望云兄成全。”
云淮来了兴趣,将身子往前探了探:“有什么事是你刚回京就这么感兴趣的?怎么?可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谢祈玄颔首:“正是。”
“是崔家的小姐!”
“你说他求娶的是谁?”崔锦鸢难以置信道。
马车里,崔锦鸢坐在中间的位置,湖绿卷草纹襦裙衬得她娇俏可爱,身旁还坐了两个从南方家中一齐带过来的贴身侍女。
晚竹是个闲不住嘴的,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讲自己听来的京中轶事,让崔锦鸢有些听乏了。
忽然,她想是想到了什么,猛然一拍身旁早柳的肩膀:“我听闻谢小将军与我们是前后回京的。”
早柳疼得龇牙咧嘴:“你又哪儿知道的什么谢小将军?”
“你忘了?阿虎的兄长也在军营当中,他常向阿虎提起那位谢小将军呢,”
谢家,便是盛京有名的武将世家。
“我亲耳听到的,阿虎兄长还在信里提到,说谢小将军营中挂着一副美人画像,每次出征前都会在画像前驻足许久,是个痴情的男子呢。”晚竹说着,不禁露出向往的神色。
崔锦鸢听完却没了睡意。
此番回京,她是为了两件事:其一是处理与楚家的退婚事宜,至于其二……
崔锦鸢的眼神变得有些落寞。
但现在似乎又冒出来一个谢小将军,虽然来者是何目的尚且不明。
“小姐?小姐!”
崔锦鸢恍然回神,晚竹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快到崔府了。”
家。
这个字眼对于崔锦鸢实在太过遥远了,尤其是在阿姐入宫以后,她几乎断了与家中的一切来往,包括书信。
马车缓缓停下,她在晚竹和早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骤然从昏暗的环境来到光下,崔锦鸢眯了一下眼,这才看清眼前府邸的模样。
与儿时记忆中家的模样交叠,一砖一瓦都一如从前。恍惚间,她听到是母亲在呼唤她。
那是错觉吗?
“鸢儿?鸢儿!”
不是错觉。
母亲冲上前一把抱住她,在她肩上低声啜泣着。熟悉的桂花香气萦绕在鼻尖,崔锦鸢忽然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母亲。”
“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夏氏重复喃喃着,像是得到失而复得的珍宝,不断确认她的存在。
“好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鸢儿回来了就不要再哭了。”
崔晁装出愠怒的模样,眼中复杂神色翻涌。
夏氏嗔怪地瞪他一眼,不舍地松开女儿:“也是,都别在外边站着了,进屋说话吧。”
回到家中,夏氏拿出一封书柬,悄悄对崔锦鸢道:“这是楚家的退婚书,聘礼已经尽数退回了。你还住在从前那个厢房,丫鬟嬷嬷们都打扫干净了——”
“母亲,我想住阿姐那间。”
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滞了。原本热闹轻松的氛围像层历经风霜的窗纸,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溃不成军。
崔晁愣了一瞬,随即勃然大怒:
“胡闹!那是你能住的地方吗?”
崔锦鸢抬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声音无波无澜,还带着点不明所以的困惑:“我为何不能住?”
“你明知……”
“圣旨到——”
这圣旨来得突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呼啦啦跪倒一片。
“何人是崔伶?”时公公问。
崔锦鸢应道:“臣女在此。”
果然来了。
“朕承天眷,以礼治天下。今吏部侍郎之女崔氏,才貌双全,孝悌闻名。特赐婚于重号将军谢拂,命礼部择吉行礼,勿负朕恩。崔姑娘,接旨吧。”
崔锦鸢低头微微欠身:“谢陛下隆恩。”
待时公公一行离开后,崔锦鸢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淡定地掸去身后的尘土。晚竹则瞪圆了眼:“是谢小将军?他求娶的不是崔……崔氏??”
崔锦鸢面无表情道:“嗯,是我。”
晚竹懊悔地低下头:“怪我,早该想到的。”
随即她又转过头问早柳:“早柳姐姐,你为何看起来也一点都不惊讶?”
早柳同样一副冷酷神态:“因为我早就知道了。”
晚竹见一个两个的都瞒着自己,扁扁嘴就要哭:“……你怎么和小姐一起瞒我,呜呜不跟你好了。”
早柳:“……”
崔锦鸢:“……”
没救了。
崔晁看向和侍女有说有笑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你要住莺儿的院子,我不拦你,先看完,你再决定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