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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临近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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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又值尾祭。
礼部的意思,玉儿未满三岁而亡,不宜重丧。为避免冲撞年尾的祭祀,需在三日内入安陵寝。
虽非重丧,各司各部依旧井然有序。
谢蓁静静地为玉儿收拾陪葬用品,神色一如往常,只是偶然碰到玉儿喜欢的玩具时,会突然手中一顿。
谢蓁轻轻抚摸着小布老虎,玉儿抱着它入睡的模样,仍历历在目。
小布老虎被玉儿揉得皱巴巴,谢蓁细细地将它铺展平整,然后放到了陪葬的物品中。
陪葬的金银玉器,陶俑随侍无数,内廷早已连夜备齐。谢蓁依旧用自己的私产,添了许多珠宝首饰进去。
腊月二十三,玉儿出殡的日子。
冷风呼啸,却是承阳冬日里少见的晴天。
笙箫的悲音传荡宫廷,日光落下来也像蒙了一层薄雾。
公主早夭,为无服之殇,父母甚至不能亲赴送葬。
皇帝请了德高望重的临安王主持仪式,人群攒动,仪仗绵延数里,缟幡如云,一排排地立在队伍两侧。
谢蓁站在宫墙上,只着一身素绫浅白衣衫,寒风中身形单薄,仿佛下一刻便会被风吹倒。
冷风干涩,她捂着袖子直咳嗽,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墙下的棺椁。
昨夜亲手写的祭文已交到礼官手中,谢蓁看着送葬的人群缓步前行,一时间锣鼓笙箫齐鸣。
风停了。
不知何时,哀乐声也散了。
谢蓁抬头看天,朦胧的日光竟照得刺眼,抬手遮挡时,却见朱红的宫墙下,是一片祥和的承阳城。
“回吧”
“哎”青荷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来。
回了椒房殿,谢蓁让人取来账本。
从前谢蓁的嫁妆私产都是由家中管事统一管理,自今年抄家后,私产无人打理,已然亏损不少。
何况谢家女眷流放岭南,一路上,上下打点,银两如流水般泼了出去,连个响都没听见。
杏珠前来回话。
“自从老爷出事后,官府严查茶马交易...而且外头传咱们通敌...还烧了茶山”
茶山自然产茶,上等茶自留或是送礼,中等茶卖给契丹人换马匹,下等茶卖普通平民。
谢家的茶山曾是最大的收入来源。
谢蓁虽知今年入账少,却不曾想几大茶山竟然全都血本无归。
京城的酒楼,钱庄,还有十几个铺子也收入锐减,不足往年三成。
倒是其他城郡的田庄铺子没受太大影响,往年最不起眼的收入,成了今年的主力。
谢蓁合上账本,思量了许久,还是开了口:“杏珠,你要出宫一趟”
“其一,卖掉茶山,只留一座;其二,找专职管事打理产业;其三,去一趟岭南,越快越好”
己卯年,春夏交替,岭南瘟疫。
谢蓁放下账本,仰头深吸了口气。
她并不知道这一局的走向,但此刻,该落子了。
除夕前,承阳又下了一场雪。
细雨蒙蒙,夹带着薄薄的雪花,晨光尚熹微,寿康宫已然灯火通明。
江太妃早早的起了身,梳洗毕,让人去唤芊芊。
芊芊打着细鼾,被嬷嬷拍醒后,揉着眼直打呵欠。
嬷嬷刚走,一转瞬,芊芊又躺了下去。
今日是除夕,每年江氏都是最早去给太后请安的。
“芊芊,你若起不来,一会便同你宜祖母一块来,如何?”江氏摸了摸芊芊的脑袋,语气里尽是宠溺。
芊芊一听这话,一个鲤鱼打挺便起了身。
“我不要跟你分开,”她一把抱住江太妃的腰“不要嘛,皇祖母~”。
江太妃连忙作势去捂芊芊的嘴。
芊芊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然后压低了声音,悄悄道,“知道啦,静祖母”。
“好孩子,快起吧”
说着话,外间的丫鬟们便进来给芊芊穿衣裳,擦手,梳头。
时辰还早,没到用早膳的时候。小厨房只煮了汤圆,蒸了糕点,先让江氏垫垫肚子。
江氏已然用过,接过来汤圆碗,低头搅啊搅,又细细吹凉后,才一口口地亲自喂着芊芊。
“静祖母~”
“乖乖,最后一口了”
不消片刻,天光还未大亮,江氏便牵着芊芊往泰康宫而去。
到泰康宫时,傅太后才刚起身。
江氏拉着芊芊,让芊芊隔着门先给皇祖母磕头请安后,才让人带着她去园子里面玩。
江氏自己则是进了内殿,前去伺候太后梳洗。
“你来得倒是早”
凤榻珠帘轻掀,太后只着素色寝衣,面上虽有几分倦色,却难掩眉间的凌厉与雍容。
“嫔妾觉少”,江太妃边说着边扶傅太后起身,“能早些来伺候娘娘,是嫔妾的福气”
傅太后看了一眼江氏,没有应声,但面上的凌厉却渐渐舒展。
....
除夕的早上,妃嫔都得早起。
按照惯例,妃嫔要先给皇后请安,再由皇后带着一路去拜太后。
如今瑜妃代掌后宫,妃嫔们自然先去拜瑜妃,不过谢蓁与瑜妃同位分,故而便直接去了泰康宫。
谢蓁到泰康宫时,太后正在用早膳。
远远的瞥了一眼,只见傅太后用膳时,江太妃立在一侧为她布菜,前前后后的围着转。
谢蓁默默收回了目光。
太后宫中养了几只新奇的鸟儿,谢蓁见江太妃时,便猜芊芊也在,于是径直往园子里去寻芊芊。
“芊芊”谢蓁唤了一声,果然芊芊正在在园中的暖阁里扔小绒球逗鸟。
“阿娘?”一听到谢蓁的声音,芊芊二话不说,将手里东西随意扔给宫人,便朝谢蓁扑去“阿娘,芊芊好想你!”
“阿娘也很想你。” 谢蓁蹲下来,将芊芊搂到怀中。
好几个月不见,母女两在太后的园子才能浅浅亲近片刻。
芊芊离开谢蓁时不足五岁,刚开始记事,正是孩童爱玩闹的年纪。
那时候谢蓁一边掌后宫事务,一边照顾芊芊,肚子里又怀了玉儿,成天忙到脚不沾地。
傅太后为了逼谢蓁交出掌宫之权,假意要收养芊芊。最后还是江太妃出了面,由她教养芊芊,才解了燃眉之急。
可这样一来,芊芊年纪稍稍大些,上了内学堂后,便少有假期,与谢蓁见面也就更难了。
芊芊见了谢蓁很兴奋,两人一起逗了鸟儿、喂了猫儿,转眼间又来翻花绳。
“阿娘你看,这是我新学的…”
只见芊芊手指轻巧动了几下,便编出灯笼、云朵一般的花样。
谢蓁惊叹出声,将芊芊夸得摸不着北。
不过片刻欢愉,谢蓁看了看时辰,叫芊芊一同到前厅等候。
她俩到时,瑜妃傅珩盈带着一众妃嫔也赶了过来。
谢蓁先起了身,对瑜妃点头示意。
瑜妃却只横了一眼,只当未见着谢蓁似的自顾坐了下来。
为她乳母之事,瑜妃竟连面上功夫也懒得做。谢蓁只觉好笑,面上却不显。
“谢贵妃”
“贵妃娘娘”
众妃嫔前来向谢蓁见礼,一同等太后传召。
因着公主新丧,无人敢艳色加身,钗环尽褪,只带着素玉装饰。
一眼望去,周身一片都是清雅的素色。
谢蓁点点头,心却猛地揪了一下。她将芊芊抱得更紧了些。
不多时,天光大亮。
空中飘着细雨,雾蒙蒙地,宫墙的檐角挂着水滴,梅花染上湿意,冷香也愈发凌冽。
后宫女子齐聚泰康宫,或两两三三,或三五成群,围成一团私语声窃窃。
“传——”
太监这一声响亮的通传,让众人肃然安静了下来。
几位太妃跟在宜太妃身后,一步一屈地入内。
“宣——”隔着门厅,太监尖细的嗓音再度传来,众妃嫔整顿仪容。
傅珩盈最先起身,谢蓁落她半步。其余妃嫔则依着位分高低也陆续跟上。
入了内殿,太后端坐地平宝座,江太妃坐在她下首副位,其余太妃则立在两侧。
傅珩盈率先开了口,“臣妾携各宫姐妹来给太后娘娘及诸位太妃贺岁”
众人便齐齐跪拜,朗声高诵着:
“妾等恭祝太后娘娘,
新岁吉祥,福寿绵长;
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瑞雪丰年,福泽四方。”
一顿一跪一扣首。
屋中炭火燃得极旺,映得太后满面春风,她含笑着点了点头,凤齿微动,“赏”。
众妃嫔谢了赏,起了身,依旧分列两侧。
之后便是等皇孙来贺岁,请了安后,这才一一入座。
傅太后的目光自然落在芊芊身上,又看了眼大皇子赵岩,便摇着头,“皇帝登基已有六年,至今却只得两子两女,子嗣着实单薄。”
闻言,底下的妃嫔互相嘀咕着挤眉弄眼,却无一人敢搭话。
“尔等的职责,是要为皇家开枝散叶!”傅太后向下环视一圈,听见些细碎的话在怪皇帝不入后宫,语气已有不悦。
妃嫔们顿时噤声,屋中有了一阵沉默。
太后玉手一拍,“都哑巴了?”震得桌案一颤。
“妾等无能,请太后恕罪”
顷刻间地上又跪了一圈。
妃嫔们三缄其口,这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了。
“恕罪恕罪”太后冷哼着,锋芒摄人“恕罪若是有用,哀家早该儿孙绕膝了”
眼见太后愈发气恼,江太妃连忙递了茶水上去,打着圆场,“罢了罢了,子嗣本有定数,怕是时候未到。”
“既然尔等无能,拢不住帝王,看来是该选秀了。”
“母后!”傅珩盈唰地一下起了身,正欲出列时,太后一个眼神将她威慑得不得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