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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入夜,玉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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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玉儿的身子似乎清爽了许多,下了榻,在殿内四处跑着玩。
青荷亦步亦趋地跟着,怕她磕碰。谢蓁也总算得了些空闲,坐下来用膳。
御膳房送来的食物,谢蓁没什么胃口,只让留了一碗清粥,几道小菜,其余都赏给了下去。
谢蓁吃着粥,外间传来了赵巡进门的声音。
“陛下万福”宫人们敛衽屈膝,声音都极轻。
想来是赵巡怕吵到玉儿,刻意免了礼数。谢蓁想着,搁下汤匙,当即也起了身。
“免礼”谢蓁刚出席位,正欲屈膝时,赵巡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
赵巡大步朝谢蓁而来,谢蓁微微欠身,行了个最轻的垂目礼。
“阿——父!”玉儿欢快地蹦着扑到赵巡身上。
赵巡抱起玉儿逗弄了片刻,目光掠过膳桌,竟径直坐到了谢蓁身旁。
青荷慌忙去取食具,谢蓁瞥了一眼赵巡问道:“陛下还未用膳?”
“在母妃宫中用过了”他顿了顿,“再陪你吃点”
“倒也不必”
“嗯?”
静默着好一会,还是赵巡又开了口:
“太医说,你的膝盖需要静养,以后还是少往颐苑跑”
颐苑住的是太后,和先帝的妃嫔。
谢蓁一言不发,只是用调羹在碗中无意识地搅动。
“见到芊芊了吗?”
谢蓁摇头。
芊芊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如今养在太妃宫中。
赵巡刚从寿康宫回来,自然知晓芊芊今日在内学堂上课,谢蓁没能见到。可他依旧装作无意般提了起来:
“芊芊会写字了,她说给你准备了年礼”
果然谢蓁眼皮一抬,神色明显轻和了许多。
近来她被玉儿占了全部心思,此刻赵巡提到芊芊,两人打开了话匣子,倒是絮絮地说了许多。
“等过几日,玉儿身子好些了”赵巡看看玉儿,又看看谢蓁,接着道,“正逢年节,芊芊也放了假,我让她过来陪你”
谢蓁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头。
粥已经不再热气蒸腾,调羹碰到碗沿,伴随着清脆的瓷音,微微冒起一点热气。
“娘娘您不能进去”
“滚开!”
殿外猛然响起一阵嘈杂,时公公压低了声音:“贵妃娘娘,皇上还在里边呢,且容我前去通报一声”
“你也滚!”
时公公被推了个趔趄,也不敢真拦,一路倒退着被逼了进来。
赵巡停下筷子,皱着眉看向门口。
谢蓁看了一眼碧梧,碧梧连忙将玉儿先抱回琼华殿。
“谢蓁!”顷刻间,傅珩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人,还抬着瞿嬷嬷。
“谢蓁,你好大胆子”傅珩盈全然不顾皇帝还在,上前推搡谢蓁,嚷着竟要动手,“你怎么敢动我的人”。
在傅珩盈的巴掌落下前,谢蓁猛地起身,抬手将她的手反握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僵持。谢蓁的身子还虚,明显力气支撑不住,可面上却不落下风。
“吵什么?”
赵巡脸色不悦,将筷子一掷,象牙磕在瓷盘上,顿时裂纹斑斑。
傅珩盈被吓了一跳,可眼中依旧冒着火星。谢蓁淡淡地收回手,一甩衣袖,再度坐下。
“皇上…”傅珩盈气得直往赵巡身旁靠,一时间也发觉自己失礼,脸上堆起委屈,便撒着娇去拉赵巡的手。
“皇上,你不知道,是谢蓁她欺负人”
赵巡没接话,拿着手帕自顾擦手。
傅珩盈见赵巡无动于衷,往后使了个眼色,让下人将瞿嬷嬷抬上前。
瞿嬷嬷躺在木板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裳上沾着血,浑身裹着纱布,尤其胳膊和腿上缠着厚厚的几层。
谢蓁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你还笑!”傅珩盈一点就炸,急得跳了起来,指着谢蓁道,“皇上你看她!谢蓁她诬陷我奶妈妈偷东西,还差点把人打死”
“诬陷?”谢蓁仰着身子,慢条斯理地反问,“难不成耳坠子还能长了脚,自己跑她身上去?”
“你...”傅珩盈一时被呛住,顿了顿,“就算她偷了,也应该交由慎刑司处置,你怎么敢滥用私刑,将人打成这般模样”
“一个下人而已,值得你这般闯宫来闹?”
“陛下,瞿氏是我的奶妈妈,她这是在打臣妾的脸啊!”
傅珩盈听到赵巡的风凉话,气愤地差点要喘不过气。
赵巡无奈地伸出手给她顺了顺。
谢蓁摇摇头,只是看了一眼青荷。
青荷连忙上前,朝着皇帝,谢蓁,瑜妃三人各福了福身。
“回傅娘娘的话,当时我们从瞿嬷嬷身上搜出来赃物,刚要扭送慎刑司,瞿嬷嬷便狗急跳墙,站出来说是您的授意”
“你胡说!”
“你胡说什么!”
青荷话音刚落,傅珩盈与瞿嬷嬷便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瞿嬷嬷喊得急,扯到了伤口,嗷哟嗷哟地叫着。
“不过一件破耳坠子罢了,我怎么看得上”傅珩盈气得脸都白了。
“娘娘说的是”青荷点点头,依旧不卑不亢:“可瞿嬷嬷毕竟是您宫中之人,奴婢实在是怕她毁了您的清誉,这才让人把她的嘴堵住。”
“可她却不服管教,口出狂言,这才...只能打断了腿扭送慎刑司”
瞿嬷嬷几乎不能动弹,可蠕动着身子,依旧喊着“冤枉啊,冤枉!娘娘你别信她”,便疼得龇牙咧嘴。
赵巡揉了揉额头,合上眼叹了口气。
傅珩盈也本就不信瞿氏会偷东西,白了一眼青荷,斥道:“胡言乱语”。
转身对谢蓁摊了摊手,“瞿妈妈何时进了你的寝殿,哪里碰得到你的首饰?”又回头,指了指下午那群来搬器物的丫鬟,面向谢蓁“这么多人都看着,你休想颠倒黑白!”
谢蓁挑了挑眉。
她竟然不知道瞿氏拿着凤印进了她的寝宫吗?
谢蓁不回话,抬头饮了口茶,顿了片刻,目光穿过傅珩盈,落向瞿氏身上。
瞿氏浑身一僵,顿时汗如雨下。
她下午端着凤印去找谢蓁,本就是狐假虎威,何况还掀了红布...她本来是断定傅珩盈掌后宫事,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却不想如今皇帝也在。
“瞿氏”谢蓁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瞿氏被吓得一个激灵,一抬头,谢蓁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瞿氏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道:“老奴...老奴一时鬼迷心窍才拿了耳坠,求娘娘恕罪!”
一边说着,一边忍着痛向谢蓁磕头。
“瞿妈妈!”傅珩盈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转而去拉瞿氏起身,“你发什么疯呢?”
瞿氏欲哭无泪,情急之下只得两眼一翻,装晕了过去。
“不是”傅珩盈有了片刻的混乱,她抱着头,看看瞿氏,又看看谢蓁,满眼都是荒唐。
“够了!”傅珩盈还欲找其他宫人上来对峙时,赵巡将之打断。
赵巡听了这许久,基本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
他冷冷地看着趴在地上的瞿氏,眼里染上杀意:“瞿氏偷盗,罪有应得。杖五十,罚入掖庭,终身不得出。”
“长清宫滥用私刑,阖宫封禁半月。”赵巡顿了顿,看向傅珩盈,又补充了一句,“内外无诏不得出入”
“傅贵妃识人不清,夜闯长清宫,罚俸半年,凤印...仍交由太后掌管”
“陛下!”傅珩盈心有不满,还欲说些什么,但赵巡已经起了身,大步走了出去。
傅珩盈跟着追了出去,人群也陆续离开,只有瞿氏被遗忘在了椒房殿。
谢蓁要去琼华殿陪玉儿,抬脚从她手上踩了过去。
谢蓁走后,青荷也朝她踹了一脚。
瞿氏装晕,但咬着牙还不敢动。
“死老婆子,还不快滚”瞿氏犹豫着睁开了眼,却怯怯地看着青荷。
“滥用私刑的罪,我们可都领过罚了,你今晚就算死在这...”
青荷话还没说完,瞿氏尴尬地笑了笑,便急忙蠕动着往外爬,但受了伤实在是爬不动,挪动比蚂蚁还慢。
“晦气!”青荷让人把她扔了出去,才来收拾屋子。
此后几日,除了赵巡时不时的来看看玉儿,长清宫安静了许多。
这回谢蓁虽然也被禁足,但是并没有与玉儿隔绝。
谢蓁有了更多精力放在玉儿身上。
玉儿的身子渐渐枯瘦,面色赤红甚至发紫,连日高烧不退,昏睡时也喘息得极其快。
难道还要再失去玉儿一次吗?谢蓁用温水给她反复擦着身子降温,心情愈发凝重。
腊月十九,玉儿的状态却突然好了起来。
咳喘顿减,她睁开眼目光清明地望着谢蓁,唤“阿娘”。说话,喊饿,要吃的,骑摇摇马,一会子竟精神头十足。
眼看着公主好转,整个长清宫都热闹了起来,宫人面上都是喜色。
可谢蓁心中却实在闷着口气,让她惶惶不安。
传了太医,太医们也都互相看着,欲言又止。
谢蓁焦急,头一次冲着太医大吼:“唯唯诺诺的像什么样?到底是什么情况但说无妨!”
还是太医院正站了出来,斟酌道,“恭喜娘娘,公主今日确有起色,不过...今夜才是关键。若是能熬过今夜,才算彻底好了”。
谢蓁闭上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再追问,也不敢追问。
“先出去吧”谢蓁的声音很平静,“熬过今夜,全部重重有赏”
太医们提着药箱退了出去,王太医满目疑惑地看向李太医:“师父,公主明明已经....”
李太医打断,“不可妄言”。
当晚谢蓁不敢休息,只求满天神佛保佑,赵巡也过来陪着。
窗外的北风呼呼作响,殿内暖香冉冉而起,玉儿躺在谢蓁与赵巡中间。
“小猴子看到井里面有月亮,以为月亮掉进了水里...”
“然后呢...”玉儿仰着头追问。
“于是小猴子伸着爪子去捞,可爪子一碰到水面,月亮便碎了...”
耳畔传来玉儿咯咯地笑声,谢蓁看着玉儿出神,赵巡伸出手,悄然握住了谢蓁的手腕。
夜深了,殿内很安静,两人都睁着眼,互相听着玉儿的呼吸声越来越慢...
案上的熏香即将燃尽时,长清宫外传来了云板的敲击声....咚锵咚锵咚锵,云板三响,阖宫哭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