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耀眼》天的空

1、第 1 章 陆序第

　　陆序第一次见到范雪，那个人高大神采湛然，整个人透着前程万里的样子，让人向往又目不能直视。

　　察觉到这边的目光，人群中高大的范雪朝这边看来，一个清瘦并不矮的年轻人正在看他，浑身冷淡，目光却透些向往与痴呆，范雪朝他一笑。

　　陆序像是被阳光晃了一下，刺眼又温暖，亮堂堂的，甚至有些过了，他瞬间扭过头去，又赶紧扭过来，但那个高大神采湛然的人已经没有看他了。与老总们说完话，范雪要走了，“你好，我叫陆序。”他忽然听到一个有些低有些冷的声音，但声音的内容并不冷。他望去，是之前的小伙子，他正在站在自己面前，望着他说话，不，自我介绍。

　　“你好呀，我是范雪。”范雪笑着说，他看见这青年又移开眼睛，像是不自觉，但很快又望回来，范雪这次真的笑了，“很高兴认识你…”

　　范雪呆在家里，脚上拖着链子，一只腿跛，每天就捣鼓些小玩意儿，空闲时间就发发呆。刨花包围着他，他专心刨着木头，脚边放了几个小孩子的玩意儿，还有一些木头雏形。他身上已经没有光了。

　　有时候躺在躺椅里，他甚至觉得一生都过去了，但又没有办法，只能这么过着。

　　陆序找人撞断了他的腿，却在治疗时故意说接不齐了，导致他一只腿跛，后来又跟军政打了招呼，范雪要一辈子戴着链子。

　　他什么都不能做了，但又不想彻底闲下来，于是捡起小时候的手艺，在家做木工活儿，拿到小学门口摆。小孩子起初都问他的链子，他就照“实”说，后来大家看他脾气不坏，做的玩意儿也好玩，就不再在意他的“罪”，还有小孩子拿家里的宝“刀”来给他砍链子。范雪制止不了只得让他砍，砍了几下砍累了，小孩子才走，走时并不气馁，还说叔叔家还有一把更好的。之前也还有小孩子提议用火烧，大点儿的孩子说烧了烫脚，才没有施行。

　　每天和小孩子们打打交道，也还挺好。但他终究被抽去了最重要的部分，再也不能精光湛然了。

　　所幸还有重要的还在，陆序的工作没有受到影响，这些年一直很稳定，对家里也好，每回回来都会给他带好吃的，在家也给他做好吃的，衣服每个季节都买，有时逛街看到了好的也会买回来给他。

　　房子很大，也不用他打扫，周围邻居也不错，没人说他什么，只是也很少跟他说话。

　　开始家长们还不让孩子们买他的东西，后来架不住孩子喜欢，看他卖得也便宜，坐在那里像下了山的太阳，没什么脾气，才渐渐允许。

　　大人们依旧是对他不感冒，但也不制止小孩子们了。

　　学校来赶过一次，范雪提着没卖完的玩具回来，放在角落，第二天也不打玩具了，陆序看见了，没过几天，学校又派人找来了，说是要合理经营，不能骗小孩子钱，少卖点是可以的。

　　陆序又劝他去，后来孩子们到他家预订，范雪才又做了起来。

　　他现在打得不多，拎去学校的比较少，大都在他家预订，有的直接来他家拿。

　　门卫也放他们进来。

　　范雪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这么已经过了十几年，到今年已经是十七年，今天他上厕所，起身时被铁链绊倒了，摔在了厕所里。

　　陆序正在给他盛饭，听到厕所里一声闷响，他放下碗赶紧过去，范雪正在往起爬，脚上的链子显得他很笨拙。

　　链子并不长，只有人的手肘长，范雪这些年都习惯了，但今天不知怎的，突然没注意到，一下给他绊个跟头，脸也碰了。

　　范雪摸了下颧骨那里，陆序敏锐注意到了，“碰到了？脸上？”他也伸手摸了摸。

　　“没事儿，我找找没有药酒，一会儿抹点儿就好了。”他又揉着屁股起来。

　　陆序将他抱起来，又扶着他一跛一跛走到房间。

　　陆序让人去拿药水儿去了，回来又碰了碰他的脸。“怎么回事？”

　　“不知道怎么的，可能踩住了，一下就绊倒了。”范雪并不在意。他老了，但他不知道。脸上的伤处由红转紫起来。

　　陆序忽然觉得他脚之间的那个链子很碍眼。拴范雪到老的想法不能实现了，他没准儿哪一天把自己绊死在哪里。

　　“我给你把饭菜端过来。”陆序弄了个小桌，把饭菜端到范雪面前吃。吃过了饭，陆序忽然说，你的事儿，我去问问。他看着链子。范雪抬头看了他一下，想拒绝，但也没说出口，点了下头，只是问问，可莫真成了呢！

　　陆序去放洗澡水，范雪的衣服都特别改过，不用从脚上脱，从腿上侧面就能穿脱，包括内裤，这是专门在裁缝那里改过。今天陆序决定自己给他洗，他才意识到范雪老了，他不是一个没有光彩的年轻人了，他是真老了。

　　“不用不用，”给范雪弄得很不好意思，“我这么大个人了，洗澡还不能自己洗？就是没注意，我以后都注意点儿。”

　　“你的腿还疼吗？”

　　“又没下雨，疼什么，早习惯了，你给我弄得那个药也特别好，阴天的时候泡一泡，也舒服很多。”陆序还要抱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范雪说，推拒着他。他现在光着身子，真的很尴尬。

　　“或许还有的治。”

　　范雪疑惑看他。

　　“技术在发展，当时我们也没往国外找，现在可以试试。”

　　“现在…”

　　“或许可以试一试。”陆序带着点不确定说。

　　“好吧，打听打听，别太费力，实在没有就算了，我都习惯了。”“嗯。”

　　医院里。“这种技术也太烂了吧，这我们科室刚来的医生都能接好，居然给他接歪了，害人啊！”“嘘，别说，别人的事儿我们别插，或许是治不起病，在小诊所里接的呢！”

　　可是当时不是小诊所。

　　范雪听着，当初是陆序跟他说可能接不了原来的样子，但没办法。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他就信了。

　　这么些年他早已认命，但原来这不是接不好的，一个刚来医生都能接好的伤。

　　到底是谁的问题？陆序有那么好骗吗？那么大的医院，就找了个这么个撇子给他接的？再说没接好，可以重新接呀，顶多有点意见，没有当初说的那么严重吧？

　　还有他治罪的事…

　　算了，陆序还说要帮忙给他找。

　　上面来了人，说给他特恕，但要看他近期半年表现，不好还直接锁上，这次就永远不会打开了。

　　链子开了，腿也重新接上，这次是真的有点微跛，这次是真的尽力没有办法了。

　　陆序打开萝卜排骨汤给他，拿了碗给他盛，“你…”“什么？”陆序抬头。

　　……

　　“你觉得我这样好吗？”

　　“为什么这样说。”

　　风华正茂，前程万丈的他，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正是他在军政上顺风顺水的时候，正在升上更高位的关键时刻，先是出了车祸，撞断了腿，后来成了跛子，他依旧没有放弃，却等来了罪名。

　　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确不注意做错了事，以为一辈子就该这样。现在一切都让他怀疑了。

　　那么大那么正规的医院，怎么可能偏偏给他找个技术如此不过关的人做手术。为什么他会犯罪，真的犯了错吗。

　　现在因为前段日子摔了一跤，这些困他十几年的事情，似乎又都轻轻松开了。

　　这么轻松吗？就算是当初没被阻断的他，做这些就这么轻松吗，很难。

　　陆序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