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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那是我姑 ...

  •   沈桐蕊昏迷不醒,瞿星看到帘外的人就心虚,嗫嚅着:“我小师叔说不定有办法……但她出谷云游,没个一年半载的不会有消息,现下我也找不到人。”

      外面的人没接话,瞿星却觉着后背一凉,急忙补救:“不过她身上不止一种毒,我下的那点追魂香只是阴差阳错把毒诱出来了,应该不会伤了性命……”

      “应该?”

      “保证!我保证她死不了,行了吧?”瞿星指天发誓。

      那人又默一瞬,惜字如金:“出来。”

      瞿星立即带小翠一同离开车厢。随着视野逐渐开阔,门口那人也露出全脸,是赵平。

      他样貌没变,但神色不再恭谨,面无表情也叫人心生畏惧。

      小翠到底年纪小,坐到车架上,没忍住好奇回头,透过帘缝看到赵平已经坐到沈桐蕊身旁。

      一柄刀将门帘挑合,小翠惊惶回身,对上瞿星似笑非笑的眼。

      瞿星漫不经心开口:“你的赎身钱和父母兄弟的安家费都是里面那个人出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心里有数。”

      小翠抿紧嘴唇连连点头。

      瞿星看她紧张,又笑:“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只要照顾好沈姑娘,其他都好说。”

      小翠又是一阵点头如啄米。

      车厢内,沈桐蕊满脸冷汗。她耳鸣不止,睁不开眼,仿佛从崖边下坠,整个人被失重感包围。

      她记得自己甩鞭想绑住崖上的树,但是腰腹剧痛,她身上还有几处外伤,动作只慢了一瞬,便径直下落至崖底。

      接下来会遇到的应该是瞬间没过头顶的冰冷的江水,然而混沌的意识堪堪止住,有人托住了她的后背,绵厚温暖的内力从背心缓缓渗到四肢。

      这股力量熟悉又安心,沈桐蕊想睁开眼看看是谁,无奈眼皮太重,怎样都醒不过来。她忽然感到无尽的委屈,瘪着嘴喃喃一声:“风哥……”

      身旁的男人揽着她,一手缓而稳地运着内力,一手轻轻拭干她眼角的泪花。

      “睡一觉就不痛了。”

      沈桐蕊再睁眼已是黄昏,她听了会儿马蹄声才清醒,浑身一震,立刻爬起来掀了窗喊:“瞿公子,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瞿星打马近前,谨慎道:“你先说什么事。”

      沈桐蕊吸了口气,言辞恳切:“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今日城楼上那两个人葬了?”

      “大小姐,你疯了?”瞿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环顾四周才压低声音接着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到处有人找你?你现在去管他们,不是上赶着当靶子吗?我跟你才待两天可不知道躲了几拨人了,能走到这儿都谢天谢地吧。消停点行不行?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

      沈桐蕊也知道是在强人所难,被如此直接地拒绝还是呆了呆,轻声说:“要不是这身子亏空得厉害,我自己也能做。”

      “你能做什么?”瞿星心惊胆战又过意不去,语气也缓和下来,“怎么,那两个人你真认识啊?”

      “……那应该是我姑姑……”

      沈桐蕊没什么底气。她双眼放空,隔着曾被封存记忆的十几年的时光努力回想,想要抓住脑海中那些隔着雾般零碎的片段。

      过了半晌,沈桐蕊被头部的剧痛击倒,瞿星面色一变,就见她狠狠捶了一下地板,再抬起头来,已泪流满面。

      “那是我姑姑。”

      ……

      沈桐蕊自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每月十五都要昏睡一整日,一开始只是浑身发软,渐渐地皮肤变得敏感,碰到哪里都一阵刺痛,再后来,每月一到十五,她的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炙烤,每每醒来都要虚脱。

      师父护她护得紧,从不准她出行,屈指可数的几次外出,也只在宁州境内,还是师兄师姐偷偷带她去的。因为每回带她偷跑回来,师兄师姐总要挨罚,长大一些,她便很少下山了,只盼着师兄师姐出远门,回来给她捎些新奇玩意。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了怪病,命不久矣,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忐忑着长大。

      每月病发,她痛得厉害时,师姐会守着她,哄她睡觉。很多次,她疼得神志不清,梦里听到师姐哼的摇篮曲,都想,就这样死在守青书院也没什么不好。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她又熬过一次十五,偶然听到师父和师叔说,自己不是生病而是中毒。虽然按长辈的说法,这十来年,他们都在找解毒的办法,均无疾而终,她仍觉见了曙光,思索一夜,决定下山。

      恰逢武林大会召开,此次大会由守青书院坐庄,因青屏山场地有限,会场设在三百里外的苍梧山,师父早携众多同门出山赴会,沈桐蕊收好行李,在案上留了封信,独自出走,一路畅通无阻。

      她这些年养在山上,不认识书院以外的人,也没有消息来源,打算先去找大师姐。

      大师姐和大师兄出山后结为夫妇,在锦州自立门户为人走镖,这两年也有了自己的镖队。师姐本说今年要回来看看,却因有孕不宜奔波,没能成行。

      沈桐蕊想着,就算打听不到什么,亦或不便久待,能见上师姐一面也是好的。她的行囊不大,一半都是师姐爱吃的笋干。

      按计划,沈桐蕊只需七日便能到锦州。但下山半日,一路听人谈论武林大会盛况,实在令她心痒,想着若是先去盛会逗留几日再去找师姐,二十日也足矣,便毫无负担地拐了道。

      这个头脑一热的决定让她遇到了风无疚。

      这位侠客仪表堂堂,行事正义,常常锄强扶弱,深受褒奖,偏偏他又独来独往,行踪诡秘,不少门派想招徕他,他对一应邀请均置之不理,不愿与任何人为伍,一来二去也得罪了不少人。

      武林大会三年一届,沈桐蕊下山那年举办的正是风无疚登顶后的第三届,个别门派已向他下过三次战帖,风无疚从未应战。

      沈桐蕊在山上便听师兄姐们聊过此人轶事,此行又听了一路传说,早就十分好奇,但也止于好奇。万想不到自己会误打误撞与他相识。

      她没能在下个月的十五之前得到同门的庇护,毒发栽倒,是风无疚寸步不离护她无虞。

      此后的每月十五,风无疚都在。

      他们在朝夕相处间互生情愫,风无疚为她探寻解毒之法,偶然发现自己可用内力为她护体,便整日整夜为她缓解疼痛。那些日子,她的梦里不再有噬咬血肉的蚂蚁毒虫,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都被风无疚护在怀里。

      风无疚在神锋山庄遗址的后山造了一套屋舍,又在整座山布下重重机关,圈出一片世外桃源般的清净地。一年前,断云岭最后一处机关落成,风无疚带沈桐蕊祭拜父母,又跪拜天地,两人成了夫妻。

      如果沈桐蕊的亲爹不是魔教教主,他们应该可以做一辈子寻常夫妻。

      逆命楼激起众怒被讨伐踏平时,沈桐蕊五岁,与之相关的记忆,她一丝都无。

      她能回溯的最早关于孩童时的记忆,是她在守青书院的山门边,下山的楼梯很陡很长,她蹲在平台上看蚂蚁,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回头看到了师父。

      她那时有些怕人,本能地想躲,却找不到藏身的地方,只好看着师父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

      师父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她是自己的徒弟,她之前顽皮爬树伤到了脑袋,睡了很久,刚醒来,有些事不记得了。

      沈桐蕊信了。

      直到三个月前,失落的过去重被忆起。

      过往并不是山呼海啸般涌出的。起初,那些记忆很零散,一些陌生又熟悉的人和事断断续续地浮现,遇到似曾相识的场景,又有新的东西被翻出来,常让沈桐蕊怅然若失。

      看到水草悠悠的溪流,想起飘满莲叶的池塘。摸着腰上的银鞭,想起儿时曾挥过一条玄黑的细鞭。发烧的时候,会梦到有个女人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哼曲儿。

      那人谨小慎微,终日低着头在药寮忙碌,目不识丁,却认识很多草药,也会制香膏,她身上有一股常年熏染的清苦的草药味,沈桐蕊总能闻着这股味道睡着。

      沈桐蕊叫她姑姑。

      她小时候的身体比现在还不如,经常发烧呕吐,姑姑总在为她擦身、更换衣物。偶尔精神好也调皮,有一次偷偷躲起来,姑姑找她找得满头汗,找到她后气得扬起手,落下来又轻轻的,只帮她把蹭到的灰尘掸掉。

      看到城墙上的尸体,看清女人背后那条疤,她又记起一幕,是迎面抽来一条鞭子,姑姑扑过来把她护在怀里,鞭子抽在姑姑身上,爆起一阵血雾。那是沈桐蕊第一次见血,她甚至还能忆起鼻腔里的腥味,以及姑姑贴着她耳边说的那声“不怕”。

      那时她还太小了,时间也太久远,回忆不一定正确,沈桐蕊分不清哪些是想象,哪些又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但她确定姑姑很疼她。

      姑姑死了。

      魔教徒众会在后背纹一朵血莲,花瓣似烈焰,正道人士为确定身份、以儆效尤,每杀一个魔教中人,都会将其裸背示众。那朵猩红的莲花开在女人苍白的后背,格外妖异也格外显眼,衬得她背上另外一条疤黯然失色,但沈桐蕊仍看得清清楚楚。她还含着眼泪给那道伤口上过药。

      姑姑死了。

      沈桐蕊猛一回神,发现小翠满脸担忧,正小心为她拭泪。

      姑姑死了。

      沈桐蕊刚刚想起她,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沈桐蕊呆呆地眨眨眼,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出。

      其实童年久远,沈桐蕊对那些久未相见的人的感情已不深刻。她长在青屏山上,和师长同门相亲相爱,早把那里当成家。哪怕后来没有见到师姐,师父传信让她安心留外,她也听话一直没再回去,可她心里,她的根在守青书院,爱她的人都在那里。

      那姑姑呢?这些年她都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当年他们是怎么分离的?她怎么逃出那场灭顶之灾,又是谁杀了她?她……她还记得自己吗?

      师父去世她没能奔丧,已万分悲痛,如今姑姑曝尸荒野,死相如此屈辱,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从此世上对她好的人又少了一个。

      沈桐蕊心尖泛起一股麻意,直传到四肢百骸。她想再求求瞿星,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一个人质是没法跟绑匪讨价还价的,哪怕这个绑匪不坏。

      沉默间,他们已经进入一个小镇。暮色眼见着暗下来,瞿星寻了旅店入住。

      晚间餐食简单,沈桐蕊没吃几口就停筷,小翠借厨房炖了鸡汤,沈桐蕊不好拒绝,好歹多吃几口。

      瞿星和赵平在后院说话,见小翠端着汤盅往厨房走,叫住她。

      “沈姑娘吃了?”

      小翠把蛊盖揭开,老实道:“汤喝完了,肉没吃多少。”

      瞿星觑一眼赵平,也不知话说给谁听:“专养来下蛋抱窝的老母鸡,老板娘养了几年都舍不得杀,肉是要柴点。”

      赵平上前来,递给小翠几两碎银。

      “有劳你多看顾她。”他顿了顿,又重重道一声,“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大人不必客气。”小翠连声回话,不敢看人也不敢拿银子,被瞿星催着才惴惴收下,脚底抹油溜了。

      瞿星多有回避,沈桐蕊识趣,没再要求什么。她心里揣着事,好在照例点了安神香,辗转反侧一番,倒也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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