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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凰木 “何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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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司机已经在门口等您,您要去哪。”
快到晚饭时间,管家才过来提醒他。
何愚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了一天的电视,电视新闻都是那些,反反复复地放,没个新意,何愚盯着电视的瞳孔有一瞬间失神,才开口告诉他地方,“海彬广场。”
管家点老头,示意何愚稍候一会儿,转头去联系司机去了。
司机来得很快,何愚大概也只等了三五分钟就收到可以出门的提醒。
下午的日头不是太烈,也依旧刺得晃眼睛,不疾不徐地把昨夜暴雨淋湿的城市蒸干。
太阳照在别墅院里的树梢枝蔓,树影稀稀拉拉落下,把通向大门的青砖石路变成一条破了洞的布,何愚踏出门,一脚踩下一个光斑,光打在他的脚背,他也被这些温暖的光亮烫破了洞。
司机已经在门口迎接,恭恭敬敬为何愚打开车门。
车子开出别墅,路边灌木飞速往后倒,它们经过一夜暴雨依旧挺立,直直地扎在那里,就像陈黎竔安排好的守卫,无形地监视,押送着何愚离开。
何愚快到地方的时候正好接起陆一林打过来的第八通电话,粗暴声弹瞬间在耳边炸开,“喂!到哪了……”
何愚皱眉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稍稍逃离对面一如既往的暴嗓,不经意抬眼,意外对上了一双浑重的眼睛,司机正通过后视镜观察他的行动。
只一秒,两人略显尴尬地错开。
后视镜是什么时候拉下来的?司机又看了他多久,何愚一路都没有注意到,突然对这种被安排被监控的感受感到很不爽,索性把电话掐掉。
他不过就是出来跟朋友见面叙旧,先是限行,门禁,现在又来监视,他何愚就踏不得外面一步了?他就得被关在死人一样的别墅,当那位陈先生见不得光的情夫?
车窗外低矮的灌木已经变成高大的漂亮的凤凰木,火红的花蕊迎着海风炙阳,坠在绿叶间飘起来,像绑满了万家信男信女祈愿红绸的许愿树。
何愚想起当年和他一起埋下的姻缘缎---那时候他还信这些,陈黎竔裴着他闹,去年那块地被开发商看中,现在不知已经是什么面貌了。
“何先生,到了”
司机打破沉默和尴尬,将车稳稳停在广场路口,是一个太恰好的位置,因为何愚回过神来往窗外看的时候,刚刚好看见在公椅上坐着等他的陆一林。
但他并不知道陆一林的具体位置,更别说跟司机或者管家报上精确定位。
何愚压下心中异样,还是向司机投去友好的眼神,上前拍了拍司机肩膀,“谢了,兄弟。”
和陆一林的见面还算顺利,很久没有见面的好友上前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订好的餐厅离这不远,两人一边叙旧一边步行前往。
直到斜阳下两人的身影走进那家餐厅,路口停着的路虎才启动开远。
餐厅不是什么星级的店,只是胜在当地特色口味正宗,很多游客和本地人都喜欢过来吃,但原本到饭点应该人满为患的,今天倒冷清下来,只三三两两坐了几桌客人,倒省得他们太阳底下苦苦排队。
陆一林很久没有跟好友见面,一坐下就开始问他的近况,何愚都说挺好。
陆一林拿筷子的动作微顿,有些语塞,他今早落地时才偶然得知了陈黎竔订婚的消息。
当初何愚和陈黎竔认识,多少有一点他的推动,自然也知道一点两人的事情,陆一林记得两人在他出国前就已经在一起了,连何愚创业都是陈黎竔用自己的资产给他注的资。
当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陆一林看对方很风轻云淡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反复踌躇才开口,“你和陈哥…”
“什么陈哥?”何愚叼了粒花生米喂进嘴里,身边那几双隐秘的眼睛都慢慢瞟过来,等着的他反应。
他无法向陆一林隐瞒陈黎竔已经订婚的事实,更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现在在当人家的小三,被陈黎竔关着搞婚外情。
“不太合适,早就散了。”何愚轻飘飘地揭过,又问他,“你呢,都博士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能打算什么,季大聘我回去任教,正好回来混口饭吃,国外的饭菜我也实在吃不下了。”陆一林见他不愿深谈,也没有多在这个话题上深挖,又问他,“苏姨最近怎么样?”
何愚正往自己和陆一林杯里倒酒,在别墅里被管着一滴都沾不上,好不容易出来肯定是要喝过瘾的,“就那样吧,还住在疗养院里。”
当年何家还经营着一家小型物流公司,日子过得还算滋润,不过后来何父盲目投资了一笔烂尾工程,欠了一大笔钱,自己还惹上人命官司,锒铛入狱,空留一笔巨债和一对母子在外苦苦支撑。
没过半年,原本就敏感柔弱的何母就被债主逼得精神失常,住进了疗养院里,直到现在。
陆一林点头表示了解,还说过两天去看望阿姨。
何愚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母亲了,陈黎竔总让他躲,连他见母亲的时间都要一再推脱。
“唉,我还记得当年苏姨做的菜,我妈当年还去学艺,她前两年还念着一起过年呢,还有何叔…”陆一林又忆起往昔,接过何愚递来的酒,突然瞥见对面脸色有一瞬间不对,“叔叔怎么了”。
“他去年在牢里,自杀了。”
“什么?不是还有一年就…?”陆一林准备喝酒的手放下,回想起以前何叔爽朗的笑声,实在不可置信。
何愚沉默着摇头,仰头饮完自己杯中的液体,才发现喝下的是椰子水。
何愚默默放下杯子,对面的陆一林还在为何父的离世惋惜,“叔叔也不是想不开的人呐,明明只有一年就出来了,怎么会……”
陆一林低头叹息着,责怪何愚没当时就跟自己说,又问他,“叔叔当时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何愚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那几天的记忆在何愚脑子里到现在都很混乱,父亲的遗物,母亲的哀嚎,以及陈黎竔突然的改变和背叛,到后来被带进那座别墅里。
所有事情碎片像被卷进一场龙卷风暴,全都纠缠到一起,被揉乱了,吹碎了,直到何愚找不到源头和出路。
一顿饭吃到客人都换了三遍,两人后来又聊了很多,从儿时那会儿的八卦聊到以后的职业规划,大部分时候董东阳说,何愚听。
直到何愚裤兜里的手机再次震起来,打断了两人的谈天。
“何先生,司机在门口等您。”
七点五十三,距离八点整还差七分钟,管家的信息就已经发过来。
“怎么了”陆一林吃了两个小时的饭终于发现酒水不对,正准备找店员处理。
“反正也喝不成,别找了”何愚先制止了对面的行动,又解释起刚刚的信息,“有工作,待会儿得去。”
董东阳听他要走,也打消继续喝的念头,刚想问他什么上面工作这么急,见他的手机又震了两下,显示又有新的消息进来。
七点五十五分。
“车不好久停,抓紧时间。”
这次不再是管家。
“对不住,公司有事,我得先走了。”何愚抓起椅子上的大衣准备起身,看见对面还站着的陆一林,心莫名空了一下。
他不能跟对方说自己现在被监管着,周围喝酒吃饭的食客都是监视自己的眼睛,他连陪人尽兴的自由都没有,可陆一林恐怕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的人了。
他无法做到坦诚。
“有事发信息。”何愚只能给出这句承诺。
走出餐厅,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海岛上大厦高楼的灯条都亮起来,辉煌夺目,变成了漆黑海面虚假的太阳。
白天那辆路虎此刻正停在夜色里,司机一样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七点五十八。
何愚走到车门前,四季长夏的海岛夜晚在室外依然是热的,海风吹得人血都烫了。
司机见人迟迟不上车,上来提醒,“何先生,陈先生在里面等您。”
……
八点整。
何愚打断司机的话,夜色和海风一同模糊了他的脸,叫人看不见他此时的面色,“你要这样管我多久。”
死寂一般的沉默,只有海风呼呼,把审问带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陈黎竔打开了后座的灯,暖黄的光线尽数倾泻在他的脸上,他转头望向外面的人。
“先上车。”
多年的习惯使然,何愚无论再生气再冲动都会听从陈黎竔的指令,于是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往回倒了。
“陆一林回国了?”
陈黎竔率先打破沉默,一边把人往自己这边拉。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何愚没搭他的话,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火气和底气,他向来不会跟陈黎竔理论这些。
或许就是因为跟老朋友见了一面,他才惊觉这一切都变得如此面目全非,不清不楚。
陈黎竔怎么变成这样?他何愚又变成了什么样?
又或者说,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何愚想找到答案,好给这稀烂的故事发展找一个好听的借口。
沉默榨干了空气,所有人都快要窒息。
陈黎竔突然将人拉到腿上,一手托着何愚的腰,另一只手从头发滑到下巴,死死扣住不让动。
何愚再一次撞进这双黑亮的眼睛里,听见他说,“你不就喜欢我管着你吗,我不管你,谁知道你又出去闯什么祸?”
“我能闯什么祸出来?”何愚瞪着他的脸,这张脸从六年前看到现在,只觉得熟悉又恶寒。
“我能做的只有跑到大街上被人家发现,”何愚想挣开他的手,可是无果,又继续说,“让他们看看那个订了婚的陈总养了个男小三?好断送你的生财大道?”
“你!”陈黎竔扣着他下巴的手愈发用力,直到看见何愚吃痛,才立即松开手,小心翼翼给他揉着发红的皮肤,“你最好有这个自知之明。”
何愚听他明显放软的声音,不满地哼了一声,偏头躲开他的手,“你让那些人看着我什么意思,酒都被你换了!”
何愚不是没感受餐厅那些食客隐秘的目光,下午那个餐厅都被包下来了才对。
陈黎竔手尴尬地放在空中半秒,又伸手过去把那颗脑袋掰正,继续给他揉下巴,回答了他一半的问题,“你前两天闹肚子胃疼,瞎喝什么酒。”
何愚气愤他避重就轻的答案,拍开他的手想从陈黎竔腿上下来,却被牢牢按住。
“你放开我!”何愚在他腿上疯狂挣,混乱中掐了好几下他的大腿肉,“这人可多,你不怕冒出来个狗仔记者的,当场捉林家贵婿的奸?”
陈黎竔听着他的话黑亮的眼珠一点点凝固,脸色也黑了下去,扶着何愚腰的手明显顿住,何愚却感觉那只手在发抖一样。
直到他伸手过去捉住作乱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狠狠在何愚屁股上拍了一下,“坐好!”
“没完了是吧,先拎清楚自己什么身份再说话。”
何愚静止了,车窗外的霓虹印在他停转的脸上,原来嚣张的神情茫然了一瞬,最终什么都没说,缓缓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