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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大妞的闹腾 找曾长官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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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彪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大妞跟着起来,给他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一双新布鞋——她连夜赶出来的。金彪说:“带这么多做啥?”大妞没吭声,把包袱系紧,塞进他怀里。
一乐还在睡着,金彪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蛋。一乐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了声“爸”。金彪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转身就走。
“金彪!”大妞喊了一声。
金彪站在门口,没回头。
大妞张了张嘴,想说“你早点回来”,想说“你注意安全”,想说好多好多话,可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金彪说:“走了。”
门关上了。
大妞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金彪睡过的那半边枕头,还温着。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金彪走后的一段时间里,大妞还勉强撑住着过。后来一、二、三批训练出来的特务去执行偷渡大陆的任务,出现了被打死,被对方共军俘虏的事,大妞就有点坐不住了,她把一乐交给明德,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去找她哥哥牛师长。一路上她盘算好了:到了那里先哭,哭完了再骂,骂完了再闹,反正她是妹妹,哥哥拿她没办法。
牛师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妹妹气冲冲闯进来,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哥,你把我男人弄回来。”大妞开门见山。
牛师长放下文件:“金彪怎么了?”
“你还装糊涂!上头调他去当什么特训队教官,连个商量都没有,说走就走。这边传出的消息是头一、二、三都已经栽了,万一把金彪也派去偷渡,一下被对方打死了,我一个带几个孩子怎么办。你是当师长的,你得给我想办法!”
牛师长叹了口气:“妹子,这是上峰的命令,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你当师长的你管不了?”大妞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那你去问问,他到底要去哪?”
“这是军事机密……”
“机密机密,你少拿这话糊弄我!”大妞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眼圈红了,“金彪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牛师长被逼得没办法,当着她的面打了个电话。挂了电话,摇摇头:“问不出来。就知道是去当教官,以后的事听上峰安排,谁也说不准。”
大妞不信:“你骗我!”
“我骗你做啥?”牛师长也急了,“我要是能管,我还用打电话?妹子,这是命令,金彪自己都接了,你叫我怎么办?”
大妞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再骂几句,可看着哥哥那张无奈的脸,知道骂也没用。她一跺脚,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这个当哥的,没用!”
牛师长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从牛师长那里出来,大妞又去找曾远山。
曾远山是大官,大妞不敢放肆。到了他那里,规规矩矩地坐下,曾远山给她倒了茶,她双手接过,放在桌上没喝。
“曾叔,我来就是想问问,金彪他……到底去了哪?”大妞的声音低了不少。
钟远山沉吟了一下:“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上峰直接安排的,我插不上手。”
“那他会不会进大陆?”大妞问。
曾远山摇摇头:“说不准。”
“曾叔,您帮我打听打听行不行?”大妞的声音带着哀求。
钟远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大妞啊,不是我不帮你。这种事,打听也打听不出来。你就是闹到上面去,也没用。”
大妞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金彪是军人,”曾远山说,“军令如山,他不能不去的。你回去好好带孩子,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这四个字,大妞听了多少遍了。
从曾远山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大妞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风一吹,眼泪就止不住。她想起金彪临走时说的那句“走了”,想起他摸了摸一乐的头,想起自己拉住他袖子那一把——要是当时多说两句呢?要是当时死活不让他走呢?
可是没有要是。
她找了哥哥,找了官叔,能找的人都找了。结果呢?什么结果都没有。
牛师长管不了,钟远山也没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
第一批特训队出发了,没有金彪的消息。
第二批出发了,还是没有消息。
第三批,第四批……一直到了第八批,大妞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每天站在门口望,望到天黑,望到饭凉,望到一乐拽着她的衣角喊“妈,我饿了”,她才回过神来。
明德劝她:“嫂子,你别等了,该来的消息总会来的。”
大妞不说话,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第九批的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金彪写来的信,是牛师长托人带的话。
“第九批出事了。在大陆那边,打死了两个,其他的……被俘虏了。具体是谁,不清楚。名单还没拿到。”
大妞听完,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金彪呢?金彪在不在第九批?”她抓着来人的袖子问。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名单没拿到,谁也不知道。”
大妞疯了似的跑去找牛师长。牛师长当着她面又打了几个电话,那边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准信。
“到底是死是活,你给我个准话!”大妞拍着桌子喊。
牛师长脸色铁青:“妹子,我现在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师长你不知道?”大妞的眼泪哗地下来了,“我男人没了,你连个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牛师长被她骂得抬不起头。
大妞哭着从哥哥那里出来,又去找曾远山。这回她顾不上什么规矩了,一进门就问:“曾叔,您给我句实话,金彪到底是死是活?”
曾远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大妞,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回去等着吧。”
等着,等着——大妞等了大半年,什么也没等到。
没有人告诉她金彪是死是活,没有人告诉她金彪被关在哪里,甚至连第九批到底有哪些人,她都搞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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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妞不再闹了。
。闹也没用。哥哥那里闹过了,曾叔那里也去过了。该找的人找了,该求的人求了,该哭的也哭了——什么名堂都没闹出来。
她只是每天站在门口望。
望啊望,望到一乐会跑了,望到女儿会说话了,望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会踢人了。
直到金彪随最后一支队伍一起去偷渡大陆的消息传来,大妞顿时就愣住了,金彪这一去死活难料,如今能站在她身边帮她撑起这个家的男人就只有乐明德了,乐明德是个本事比金彪大得多的男子汉,万一那帮人又瞄中了明德又如何是好?
“明德,何自个不是跟你讲好美国那边的房子已经准备好了。”
明德接口就问“是的,嫂子现在有个什主意呢?”
“金彪此去生死难料,你的本事比金彪大,我怕那帮人又掂记上你。因此,我要求你带上我们娘崽几个到美国去,到了那边我就不怕这些人来纠缠。”
“嫂子,这是个好主意。只是曾长官那里我要去讲明一下。”
听见明德同意她的主意,立马就表态“到曾长官那里,我和你一起去,在长官面前你有些话不好讲,我一个堂客们为了这个家,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顾忌,至于他要以为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随他去想……”
大妞的泼辣劲上来了,明德只是笑,不答话。有她在曾长官面前叽哩呱啦的起高腔,对方是奈她不何的,正好省得自己多费口舌。
说话间明德和大妞一起就到了曾长官的屋里。
“今天你们俩位一起来找我,是为……?”曾长官这才开口讲半句话,牛大妞就抢过话头来讲“曾长官,我牛大妞两个男人,如今有一个已经不晓得死活了,他们两个从董家寨出来起,一直守护在长官您的身边,几十年来他们从无怨言,如今连我肚子怀的这个一起,马上就三个细伢子了。为了防止那些人再把我这个男人也吆喝出去送死,我决定一家都逃出这个岛,请曾长官开恩……”
“大妞,我同情你爱自已的男人,护这个家的慈母心情,别的忙我无能为力帮不上,放你们走这个责任我不犹豫半点,只是你们要找个好地方。”
“曾长官,我这里有一包钱,是在香港上船往台湾来,那个姓谢的交给明德的,因为一直没有具体办什么事,所以这个钱我家不能要,适当的时候转给那个姓谢的。”
大妞说完把包钱的布包搁到曾长官家的茶几上。这一下弄得曾长官哭笑不得,他要说这个不关他的事吧,大妞这娘们是不会依的,两人会就这一包推来推去扯上好一会。要说帮忙的事,把那三个找金彪耍炸药分散到小岛上去,不就是帮了忙吗?
后来,明德说:“嫂子,美国那边房子都买好了,走吧。”
大妞后来没再多说什么话了。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金彪走的那天早上,就是从这条路上走的。
“走吧。”她说。
一家人上了车,往机场开去。大妞抱着望归,一乐和姐姐坐在旁边。车子开出很远,大妞还回过头去望。
望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美国,明德的武馆开起来了,房子也安顿好了。大妞忙里忙外,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一刻也不让自己闲着。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把金彪那件旧衣裳拿出来,贴在脸上,闻一闻。
衣裳上早没味道了。
可她还是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