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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侯府 府里来了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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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平侯府,京城数一数二的高门贵族,祖上曾随先帝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受封宣平侯,世袭罔替,现任宣平侯林崇瑾,已是第三代。
朱门高耸,石狮镇守,黑漆大门上鎏金铜钉排列齐整,御赐匾额“宣平侯府”彰显威严。
府中庭院重重,连廊覆顶,宫灯高悬,朱红廊柱一路排开,显得格外庄重。
前不久,府里多了一位庶出的三小姐,听说她母亲是侯爷早些年在江南结识的一位富商家的女儿。后来家道中落,至亲皆故,带着两个自幼相伴的丫鬟,来到京城,入了侯府。
穿过花园旁的一条小道走上许久,就能看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听竹轩”,因为较为偏远,一直没人居住,比起府中小姐们的锦姝阁、瑶华阁,公子的沐风院,这里没有精致亭台,没有锦绣景致,府里也只格外分配了一个管事婆子和两个粗使丫鬟,处处透着些将就和冷清。
府里人都瞧得明白,这位三小姐有名无实,下人们因此懒散怠慢,态度敷衍冷淡。
“小姐,时辰到了”丫鬟候在旁边,等着女子从思绪中回神。
“走吧”江清霓缓缓起身,青色衣摆轻轻一拂,带起一缕清风,慢慢落下。
还有不足半月就是宣平侯的寿宴,今日侯府里的嫡出大小姐林沁婉特地择了吉日回府省亲,一来探望双亲,二来帮着料理寿宴事宜,侯府上下都要前往前厅用膳。
林沁婉是侯府嫡女,许配给了工部尚书秦家的嫡子,门第相对,身份贵重,如今归府,更是体面十足。
“小姐,听说大小姐这次回门,礼品摆满了半个庭院”
“你消息倒是灵通”,江清霓边走边打趣着春雨。
“丫鬟婆子们一箱箱往院里搬,那动静在咱们听竹轩都能听见,想不知道都难”春雨瘪着嘴说道,江清霓拍了拍春雨的手,示意她这是在外,人多眼杂。
江清霓迈着步子刚踏入前厅,就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妹妹这步子也太慢了些,莫不是你那院子,连时辰都比别处慢上一些”,江清霓抬头望去,前厅里其余人都还未到。
只有这个府里的二小姐林惜羽坐在位上,手指不断地摆弄头上的珠钗,眼神都不愿看一眼门口。
“实在抱歉,让二姐姐等久了,阿黎下次会早些来的”江清霓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手帕。
“林黎,我何时认了你这个妹妹?”林惜羽嘴角轻佻,眼底带着几分轻蔑地看着江清霓。“你算什么东西,敢与我相提并论?”
江清霓眼尾泛红,眼珠蒙上一层水光,站在门口显得楚楚可怜。
“好了,惜羽,这样的话不可再说了”,柳姨娘迈着步子走了进来,她走路时步子极轻,腰肢若软无骨,眼神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果然,十几年的独宠,不是单凭生下一儿一女就可以得到的,这么些年,府里再也没有其他妾室,都是这位柳姨娘的功劳。
柳蔓嘴角勾起,亲切地拉着江清霓的手道:“三小姐可别怪罪,二小姐平日里被宠惯了,姨娘给你赔不是了”,边说边拉着她坐了下来。
“是我冲撞了二姐姐。”江清霓看着这个笑不见眼底的女子,不由感叹林夕羽真是没有柳姨娘半分沉稳,但她哥哥是现在府中唯一的公子,生母又是最得宠的姨娘,想来也是骄纵惯了。
柳蔓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门外传来阵阵笑声,林沁婉随着宣平侯出现在了门口,眉眼舒展,鼻梁秀挺,眼神中自带一股傲气,也藏着几分冷冽,身姿挺拔,格外耀眼。
身后跟着二公子林怀旭,眼底乌青,懒散的捶了捶腰,不知昨夜又留宿在哪个舞坊。
“父亲,平日还是不要对二弟太过严苛,想来这昨晚温书太过劳累,人都没什么精神。”林沁婉看似心疼的对宣平侯说道。
“他要是把乱七八糟的心思放在读书上,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林崇瑾还没等接着骂下去,便被打断了。
柳氏赶紧上前,歪着杨柳般的身子倚在林崇瑾的身旁,扶着他坐到主位。
“侯爷,今日团圆,切莫伤了自己的身子,这样妾身会心疼的。”柳姨娘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媚,尾音一勾,勾的人心尖都跟着一颤,叫人怜惜。
膳食已经布好,珍馐罗列,银筷玉盏、青瓷碟碗摆放其间,彰显侯府奢靡。众人都落座,唯独主位旁还空了一个位置。
林沁婉欠身说道:“父亲,母亲礼佛茹素,身子不便,告知女儿就不过来一同用膳了。”
“你这段时间好好陪陪你母亲,她许久没看见你了。”
“女儿知道了。”林沁婉温顺地回答,举止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一屋子人用起膳来,安安静静,江清霓坐在最末一席,只拣着面前的两样清淡素菜小口吃着,头都未曾抬起。
回到听竹轩,虽然入眼是一贯的清冷,但却让人松弛了下来。
江清霓坐在书案前,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春雨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到一旁:“刚刚看小姐没怎么吃,想来也是饿了。”
江清霓端着瓷碗,唇瓣轻抿,小口地喝着。休息片刻,她拿起手边的卷轴,执笔誊写,垂眸敛神,模样安静温婉。
就这样写了一个时辰,感觉胳膊有些僵硬,于是带着春雨、秋歌到花园四处走走。
还没看见人,就在转角处听到前面亭中传来一阵阵骂声。
“明明已经出嫁,还打扮得花枝招展,也不知道给谁看呢。”
“二姐姐。”
林惜羽看着这个在满园春色衬托下竟有几分姿色的妹妹,一时更恼。没想到一直不显山不漏水,永远在最角落的三小姐,居然长着一副不凡的容貌。
“什么阿猫阿狗在这叫唤,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林惜羽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高高在上地看着林黎。
“你……”春雨上前,想要理论几句。
“你什么,一个丫鬟敢到主子面前耀武扬威,云荷,掌嘴”
一旁的丫鬟上前,巴掌快要落到春雨的脸上时,江清霓上前拦住。
“父亲既然让我入了侯府,我便是侯府里的三小姐,二姐姐,还望慎言。”
林惜羽脸色一变,没想到平日里低眉顺眼,如今居然敢顶嘴。
“少拿父亲压我,区区商户之女,骨子里都带铜臭味。”林惜羽边说,边拿帕子捂着鼻子,像是真闻到什么恶心的东西。“就算入了侯府,也改不了低贱的出身。”
就在她一句一句讥讽着江清霓的时候,林沁婉走了过来,“二妹妹,真是好威风啊!”
“我得问问柳姨娘,这些粗鄙的话是哪个上得了台面的人教出来的?”
“不,不要去……”林惜羽低着头走下台阶,手指紧紧揪着手帕。
“二小姐口无遮掩,罚抄《女戒》十遍;三小姐出言顶撞,也罚抄十遍。”林沁婉说完,就转身走向了夫人的静安院。
林惜羽眼神狠厉,但也只能咬牙答应,真怕林沁婉这个贱人到时候把这些话当着林崇瑾的面问柳蔓。
等到林沁婉走远了一些,林惜羽低声道:“你们给我等着”,说完转身离开,江清霓示意了一眼身后,秋歌手里弹出一个石子砸向了林惜羽的脚踝,弹到花丛里。
“啊!”林惜羽重重摔在了地上,旁边的丫鬟赶紧扶起她,惊讶又害怕地看着她的唇。
花园的地面铺的可都是青石板,格外粗糙,林惜羽紧张地用手摸了摸嘴唇,手指上立刻沾上了鲜血,唇上的血止不住往外流,手心也擦破了皮。
林惜羽一巴掌打在云荷脸上,刚想开口辱骂。
“哎呀,好大的伤口!”江清霓也上前扶着,关心地说道。
“你……”林惜羽听到这话后,下意识想反驳,嘴角一扯,伤口撕裂的更大了,顿时害怕得脸色都白了几分,甩开江清霓的手,匆匆离开,回了瑶华阁。
“上不了台面……,铜臭味……,低贱”,江清霓心里重复着刚才的那些话,觉得甚是可笑。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案上笔墨静置,香炉里轻烟袅袅。
“小姐,您说今天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她是站咱们这边还是二小姐那边?”春雨想不明白,只能向自家小姐询问。
“她不喜所有庶子庶女,但她更讨厌林惜羽”,谈到林沁婉,让江清霓想到之前查到的侯府秘闻。
宣平侯夫妇刚开始恩爱甚笃,夫人接连生下一儿一女,后来宣平侯心情大变,风流成性,纳妾入府,府里嫡子也出现意外,导致夫妻决裂。
“母亲,婉儿知晓您常年礼佛久跪伤身,这次回来特意带了一些疏通经络的药膏和亲手缝制的软垫,望母亲保重身体”,林沁婉坐在苏兰淑身旁,看着苏兰淑消瘦的身子,心里酸涩难言。
“无碍,你记住,既已出嫁,侯府的恩怨是非就与你无关了。”苏兰淑轻轻拍了拍林沁婉的手,说道。
“可女儿怎能忍心看着母亲日日与青灯古佛相伴?”
“这侯府于我而言,只是一座牢笼。”苏兰淑转动手里的佛珠,她每日每夜都想着出去。这对狗男女该被千刀万剐,但这是侯府,是林崇瑾的地方,她怎能单凭一己之力做到?为了女儿,为了苏家的百年清誉,她也只能在此隐忍。
听竹轩,主仆三人正在商量着明日出府一事,侯府规矩极严,想要出门并不容易,只有嫡出的大小姐可以自己出府,但也只能是去参加宴会等特定场合,庶出的小姐一般多是跟着嫡母、嫡姐一起出门。
作为平日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三小姐,江清霓平日里没什么人来找,用膳也在自己的小厨房,加上林惜羽最近应该不会出门来找麻烦,偷偷出府也不是不可能。
“明日春雨在屋外候着,我和秋歌出府一趟,有人来问就说我偶感风寒,不宜见人”
“是”
安排好了明日的事宜,春雨替她宽了外衫,拉下床幔,将屋里的蜡烛熄灭,只留下床榻边的一盏烛火。
“祖母……,父亲……母亲……,不……不要……”江清霓浑身发抖,冒着冷汗,嘴里喃喃念叨,这已经是无数个从梦里醒来的夜晚,昏暗的烛火让人认清这不是阴曹地府,而是宣平侯府。
江清霓披上外衫,擦拭额前的汗水,没有喊醒睡在外间的春雨,独自走到窗前,望向悬挂的月亮。
只有这时,才是她最冷静最克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