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我要为她们 ...
-
永安二十三年,冬。
年关将至,整个京城都被大雪笼罩,重檐叠阁,白雪覆盖,唯有一枝头的那朵寒梅缓缓落在地上。
“桃符换旧,椒花迎春”“彩花簪鬓,新岁添春”……,集市里的吆喝声纷纷响起,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开始为新年做着准备。
但在这红绸灯笼和漫天飞雪的笼罩下,是暗流涌动。明明是一座城,却又好似不是一座城。
太和殿内烛火通明,炉火的暖意驱不散满室的沉郁,陛下猛地将手里的奏折摔在地上,毛笔和砚台也滚落在地,墨汁在明黄的地毯上溅起一抹“血色”。殿内朝臣跪伏于地,连呼吸都不敢大意,生怕下一秒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
殿外的寒风穿过窗缝,呜呜作响,就如这京城未歇的动荡,缠得人喘不过气。
“户部右侍郎江平恒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殿前司指挥使卫言率禁军围满江家府邸,将整个江府与外界彻底隔离。
府外的地面被踩得凌乱不堪,淤泥溅起在白雪上,显得格外的肮脏,府内却没有半分影响,仆役来往穿梭,松枝、腊梅与盆橘摆放整齐,全府上下都是喜气洋洋。
“夫人,霓儿大约何时归来?”江平恒与江夫人在后院里散步。“昨日收到母亲差人送的信,明日便启程。”江夫人说道。
“本想昨夜便告诉你,可你昨夜未曾回家。”江夫人埋怨地用眼神瞥了他一眼。
江平恒立刻解释:“夫人,昨晚顾谦临时有事,户部只有我一人在,实在走不开,一夜未眠,忙完我就一早赶回家中。”
“就数你最忙!”
京城,户部侍郎江大人夫妇的恩爱是满城皆知,两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婚后只有一女,名为江清霓。
坊间传言是江夫人难产,耗时足足两天,差点就阴阳两隔,江大人起誓,若夫人平安度过,终身茹素,此生一女,足矣。
江清霓从出生就体弱多病,纵使江父江母百般不舍,但因江南气候宜人,还是决定将她送往外祖母家,这些年来也少有回京城。但听闻其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撞门!”领头之人低头擦拭着手里的刀,向身后的手下示意一个眼神。
两侧禁军随即撞开了江府大门,前来询问的仆役还未张口便被一刀毙命,呼喊声响彻整个府邸,丫鬟随从四处逃跑,求饶。
但禁军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留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整个江家就变成了死灰般的平静,江府上下三十六人,均死于刀下。
“大人,我江家满门忠烈,为何……为何……”江平恒倒在血泊里,手里紧紧拽着男人的衣摆,那双手终究还是无力的脱落。
卫言将衣摆拽出,神情冷漠得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只留下一句“举府抗命,立即执行。”
无论对错,不容辩解,鲜血染红了天空便是答案。
大门关上,封条紧闭,府里的血迹被新一轮的大雪重新掩埋,在这之前的一场杀戮好像从未发生。
————————————————————————————————————————
清宁,是位于江南的一座小县城,因为这里青山连绵,竹林苍翠,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一处美景,所以清宁县辈出文人雅士。
当地虽然比不上京城富裕,但百姓躬耕自足,无匮乏之忧。然历时冬日,天空也飘下一两片雪花,只是不似京城的大雪那般的唬人。
“小姐,行李已经收拾妥当,明日便可归京了。”
“嗯”,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只见那女孩身着淡粉夹棉竖领袄,襟袖绣素白寒梅纹样,领口、袖口镶着厚实的白色狐毛滚边,下系月白缠枝莲襕裙,发髻上是一支嵌玉花纹金发簪,耳边垂落一对蝴蝶耳饰。
整个人慵懒地依在榻上,指尖轻轻翻动书页,清眸微抬,“该去给祖母问安了。”
春雨接过少女手中合拢的书卷,放到书架上,然后微微俯身,扶着少女起身。
“霓儿来了,快到外祖母身边坐。”
“外祖母,昨晚睡得可好?”
“好,有你这么念着,外祖母想睡不好都难哦。”
宋老夫人招招手让江清霓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道:“外祖母虽然不舍,但你已有两年未曾回京,父母在家想念你许久。外祖母知晓你的孝心,考虑到祖母的身子,多陪了祖母数日。”
阳光从窗户透进些许,映在了少女的娇嫩的脸上,江清霓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外祖母莫要忧思太深,清霓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宋老夫人慈爱又心疼地看着这个懂事的小姑娘,“好,外祖母等着霓儿回来。”
老夫人招呼身边的嬷嬷拿来一个檀木锦匣,打开里面是许多的银票和一些宅子的地契。“京城用度大,这些银钱和地契是外祖母给你攒的,至于如何用,清霓自己抉择,这些年在清平,你也没交什么适龄朋友,到了京城,多结识些好友。”
江清霓静静感受着老夫人的手在她头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看着老人湿润的眼底,指尖因用力捏紧盒子而变红。
夜幕挡住了月色,风声在耳边吹起,偶有一两只小鸟从枝头飞起,带来一些动静,烛火映在黑夜里,带来微弱光亮。
“你们都先下去吧。”丫鬟将蜡烛一一熄灭后,关上房门。江清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眠,心里满是对父母的思念和对京城的期待。
过了许久,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外面传来一些动静,在夜里逐渐放大,“小姐!小姐!家里进贼了,来了好多…好多贼人”,春雨急忙跑了进来。
“祖母呢?”江清霓披着外衣坐起身子,面上是不符合年纪的冷静,但少女额头的冷汗和发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刚刚老夫人差人来让小姐立刻往后门走。”
“秋歌,去外祖母那,一定要把外祖母救出来!”
“是!”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了黑夜里,江清霓深知自己不会武,自己前去只会增加负担,只能让身边武功最高的丫鬟前去救人。
江清霓立刻带人从后门逃出,这一路看到身边的丫鬟随从一个一个挡在自己面前,死在贼人的刀下,到底只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泪水瞬间从眼底涌出,她死死咬住唇,脚步不敢有一刻停留。
回头望去,那么大一座宋府,火海彻底将其笼罩。
江清霓转身擦干眼泪,继续往山上跑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衣衫被树枝划破,细嫩的脸上划出血痕,手上也早已血迹满满。突然后面传来竹叶被碾碎的声响,江清霓拉着春雨捂住呼吸躲了起来。
“秋歌,在这”
看见秋歌一人赶来时,江清霓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是当亲耳听到消息时,整个人都瘫软在地,失声痛哭,哭声压抑又绝望。
究竟是谁要杀宋家?究竟为何要杀宋家满门?一堆问题如团乱麻堵在江清霓的心头。
江清霓眼前闪过无数与外祖母相处的画面:外祖母追着她喂药,给她梳发,叫她读书识字,抱着她赏月……一切都渐渐远了。
秋歌跪在地上,胳膊上的鲜血不停地往外涌出。当她赶到福寿居的时候,老夫人带着嬷嬷跪在祠堂,对她说道:“孩子,你带着我一块出不去的,保护好自己,去找清霓”,说完,嬷嬷关上门,火光点燃了整个祠堂。
过了片刻,江清霓撕开裙摆,用布条缠住了秋歌的手臂,“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得活着!我们必须活下去!”,这句话不仅是对着身边两个丫鬟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必须活下去,才能为祖母报仇,才能为宋府上下这么多条人命报仇。
江清霓带着她们翻过后山,走到了一条分岔口,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往京城的方向走,正想着顺着这条路就能回到京城,就能为外祖母报仇雪恨,这时,后面追来了人。
“小姐,我去引开他们。”江清霓看着秋歌,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无力感涌上心头。
秋歌穿好江清霓换下的衣服,没有回头地跑了出去。周围又重新静寂了下来。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清霓和春雨相互搀扶着走了出去,官道肯定是走不了了,只能走小路。
阳光又一次从头顶照下,她们一路上挨饿受冻,腿脚如同千斤重,都快要迈不开了。
“小姐,等咱们到了京城,奴婢一定要吃好多好多……”春雨还未说完,就往旁边倒去,再也无法睁开双眼。
江清霓跪在地上搂起她,发现春雨背后渗出鲜血,原来她早已受伤,只是这一路并未吭声。
江清霓的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痛得喘不过气,“春雨,你就先在这休息一会儿,等小姐回来接你”。
不知过了多久,数不清的日夜,江清霓拄着竹棍,衣衫褴褛,鞋底磨穿地走到了京城城门下,城门巍峨,车声、马蹄声等各种声音交织一片,尘土飞扬。
眼前被光刺得看不清,耳边传来人们的低声讨论,“听说了吗,京城最近不太平”“小声点,说是户部侍郎江平恒满门抄斩,连老弱妇孺都没留下”“我看见江府门上贴了封条,咱们可别谈了,小心自己的脑袋”。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她浑身血液冻僵。那是她拼了命也要回来的家,这一路支撑她的那点念想,刹那间碎得干干净净。
“父亲!母亲!”喉间腥甜翻涌,江清霓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了。
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静静地倒在了巍峨的城门外。
无人知晓她的姓名,无人过问她的身世,无人在意她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