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之后我遇到了男朋友》归云川

2、【重返高中1】 被

　　被吸入光里之后，顾琢是跑着醒过来的。
　　他的身体本能地在动——呼吸急促，脚步轻快。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一点冬天干冷的气味。
　　他愣了一下。这种感觉太久违了。身体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盈了，眼睛也没有那种一直盯着电脑所带来的钝痛感。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肺部的扩张，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速度。
　　他慢慢停了下来，站在操场边缘，胸口起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回到了学生时代。
　　【你已进入宿主体内，请帮助完成宿主委托。】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没有情绪，也没有起伏。
　　顾琢下意识皱眉：“什么？”
　　没有回应。像是那句话说完之后，对方就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白净，指节修长，没有长期敲键盘留下的粗糙感，也没有那几道他早就习惯了的细小伤口。干净得像是另一个人。
　　抬头看向四周。塑胶跑道，教学楼，远处还没完全褪色的标语，还有操场边围着的铁网。
　　冬天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点冷意，操场上零零散散有几个看着像是情侣的学生在手拉着手散步。
　　校服。全部是校服。
　　顾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有继续思考，转身往教学楼走去。身体似乎带着本能，他很轻易就找到了楼梯口，又很自然地走到某一层，在某一间教室门口停下。
　　门是开着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在低头刷题，有人在小声背书，还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
　　顾琢走进去，没有人看他。像是他本来就属于这里。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动作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桌面干净，书本摆放整齐，笔记本压在最上面，边角对齐得近乎强迫症。顾琢伸手翻开那本笔记。字迹规整，逻辑清晰，甚至连不同科目用的颜色都区分得很明显。
　　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了一声。“还挺认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然。学生时代的学习，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获得正反馈的事情——分数清清楚楚摆在那里，各科考多少就是多少，不会因为老师或同学的喜恶而被随意增减。成绩始终握在自己手里，旁人无从置喙。可一旦步入职场，一切都变了。高效完成工作不过是最基本的要求，很少有人会因此给予肯定，公司里也没有一套清晰统一的评价标准。他的绩效考评牢牢掌握在科室经理手中。尽管他自认工作完成得足够出色，甚至比旁人付出更多，但因为不愿迎合、不愿替领导跑腿取快递、端茶倒水，最终还是被打了个B。等哪一天被打到C，恐怕也就意味着该离开了。至于他的年终奖，更是带着几分戏剧性——年终奖多少全看部门领导在当天交反馈报告的心情。
　　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右上角写着的名字上。季文清。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一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投影在了前方。

　　顾琢抬头。教室的白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块他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见到的“屏幕”。这次周围不再是马赛卡了，但屏幕依旧很突兀地悬在那里。空白的画面开始流动着，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将季文清的人生一幕幕流淌。
　　那是另一个时间。也是同一个人，季文清。

　　季文清坐在教室里，几乎不说话。上课听讲，下课刷题，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列。在这个学校没有朋友，除了成绩他也没有存在感。
　　画面陡然一转。
　　走廊上人来人往，季文清站在人群边缘，目光却始终落在某一个方向。
　　一个女生慢悠悠地从走廊的尽头走来。她笑着和身边的人说话，步伐很轻快，整个人像是带着光。

　　顾琢几乎一眼就看出来。季文清看向这个女生的眼神是喜欢。虽然顾琢对感情不甚感兴趣，但是也不是个木头。他能感觉到，季文清的喜欢，是很典型的那种单方面的、甚至带着一点卑微的喜欢。

　　画面继续推进。
　　季文清依旧没有靠近。没有打招呼，没有制造任何交集，只是远远地看着。

　　从高一，到高二，再到高三，从一开始的季文清单方面目送，到之后女生也注意到他，会跟他说几句话。时间被压缩成几秒钟，却又异常清晰。
　　顾琢站在旁观的位置，看得有点烦躁。全过程中，季文清没有一次主动跟女生打过招呼或者说过话。
　　“我真服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高考之后填志愿。季文清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查学校信息。高二的时候女生加了他的QQ，两人不时会在QQ上聊一会儿天。季文清想知道女生的目标，但还是没有主动去问。他辗转了几个同学和老师，才打听到女生想去R大。
　　他在填志愿的界面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听他爸妈的建议，把自己的志愿也改成了R大。他报的R大的专业不是他真正想学的专业。但是如果报自己喜欢的专业，他的分数没办法进入R大。
　　只是因为想和她一个学校。

　　顾琢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有病吧……”

　　在志愿结果出了之后，季文清如愿被R大录取了，他的父母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很不理解，质问他为什么要报考理论化学。季文清骗了他们，“我喜欢化学。”其实是喜欢她。
　　季文清没有想到，女生没有被B大录取，而是去了另一座城市的名校。
　　两条本来就没有交集的线，在这里彻底错开。像是命运给他开了个玩笑。

　　顾琢以为这场荒诞的让人很想骂人的暗恋到这里就全剧终了。但没有。

　　似乎连老天都觉得，让他阴差阳错地去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专业，对季文清来说有些过于残忍。于是，在大学开学前的那两周，命运忽然换了种补偿的方式。
　　去大学报到的两周前的一个下午，季文清的QQ弹出了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女生。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怎么办？】
　　顾琢怔了一下。
　　画面里的季文清像是忽然不认识字了一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微微发颤。他是真的慌了。并不只是因为被表白，而更像是一个被他小心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当面说了出来。他从不敢示人的感情，在这一刻被光照到。又像一座沉寂多年的钟，在某个普通不过的下午，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声音却在山中回荡不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又停，敲下去，又删掉。来来回回，反复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他才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慢慢打出一句话。
　　【我喜欢你。】
　　简单，干净，没有修饰，也没有退路。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没有铺垫已久的告白，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转折点，甚至连一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界线都说不清。就好像命运忽然心血来潮，随手推了一把。
　　顾琢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他原本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季文清的这段感情——说是单相思也不完全，说是暧昧又远远不够。它更像一段被刻意按住、不被允许发展的情绪，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出口，也不该有后续。可现在，它却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被人亲手推向了“发展”。
　　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轻巧。即使顾琢有着上帝视角，他也不知道女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季文清的，也说不出季文清究竟在哪一刻真正打动了对方。这段感情像是凭空出现的。不管是季文清还是那个女生，好像都来不及确认什么，就已经走了进去。

　　大学时期，两人都在名校。城市相隔不近，却也不算太远。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新鲜感和热情把距离的消耗抵掉了大半。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视频，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大多数时候，是女生在说。她的世界很大很鲜活，总有讲不完的事情。今天上了什么有意思的课，食堂新开了哪家窗口，周末打算去哪里玩。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兴奋，像是在把自己完整的一天，毫无保留地分享出来。季文清就那样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笑。他的生活却乏善可陈。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这个并不适合他的专业，让他始终有些吃力。即使他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去跟上进度，但收效甚微。除了学习和睡觉，他的时间几乎都留给了她。
　　他开始习惯把一天里最重要的部分，放在那几小时的视频通话里。
　　也正因为如此，他变得小心翼翼。
　　她回消息慢了一点，他会忍不住反复看手机；她哪天少说了几句，他会在挂断后回想是不是自己哪里说错了话。他把这段关系看得很重，重到每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足以牵动情绪。
　　顾琢看着这一切，起初只是旁观，后来却渐渐沉默下来。他知道，季文清和女生之间，已经有什么地方开始失衡了。
　　女生的生活还在不断向外扩展，而季文清的世界却在一点点收缩，最后几乎只剩下她这一个中心。两个人依然每天联系，但顾琢认为，他们这种浅层次的联系像是把两条原本方向不同的轨道，硬生生用一段时间绑在一起。
　　他们没有真正共享生活，也很少有机会去面对现实的摩擦。异地让一切看起来更顺利，也悄无声息地推迟了问题。说不上是谁的问题，可能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稀里糊涂，只是一方的一厢情愿，另一方的消磨时间。
　　毕业临近的时候，这种差异终于浮出了水面。女生准备好了留学的申请材料。她想继续读书，去国外读研。出国这件事对她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下一步。而季文清，却迟迟没有做出同样的选择。他并不是不努力。本科这几年，他已经尽力去跟上专业的节奏，但这个并不适合他的方向，让他始终难以真正投入。他的成绩不差，但也只是中游水平，和保研无缘，考研也失败了，出国在英文环境下继续读这个专业对他来说毕业都可能成问题。相比继续深造，他更现实的打算，是回老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他这个决定一说出口的时候，粉饰了近四年的和平破碎了。
　　女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反问他——为什么不能再试一试？为什么不继续读书？为什么要回去？
　　顾琢想，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恶意，只是对于她这么光明肆意的人，她无法理解季文清的选择。在她的世界里，向上走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季文清的“回去”，几乎等同于放弃了他们的未来。
　　争论并没有持续太久。几天之后，她提出了分手。她对季文清说：“我们不合适。”
　　季文清试着挽回，打电话、发消息，一遍一遍解释，甚至开始动摇自己原本的打算。但这些努力也很快变成了徒劳。电话被拉黑，微信也被删除。
　　他像是被突然抽空了一块，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缓过来。
　　最后，他还是回了老家。小县城的节奏慢而封闭。他花了几个月时间，才找到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单休，工资不高，重复而琐碎。父母本就对他当初的专业选择颇有微词，如今看到他从名校毕业，却又回到这里，做着这样一份工作，那种失望几乎不加掩饰。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连简单的交流都带着不耐烦。他开始出去租房子了，就更少回家了。

　　最后的画面，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出租屋。
　　窗帘拉着，混淆了黑夜和白天。
　　季文清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生了病，又像是只是单纯地没有力气。他的手机放在一旁，很久没有亮起。
　　没有人联系他。也没有他还能去联系的人。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过了很久，他很轻地说了一句话：“下辈子……我想在自己的人生里，勇敢一点。”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白墙恢复原样。
　　教室的喧闹声重新回到耳边。

　　顾琢站在原地，好几秒都没动。刚才那一整段人生过于完整，但像是被人一股脑塞进脑子里，信息量大得让他的头有点发胀，但诡异的是，逻辑却清晰得过分。季文清每一步怎么走偏的，他几乎都能对上。所谓的“宿主委托”，大概就卡在那最后一句话，“勇敢一点。”
　　顾琢轻轻啧了一声，他原本以为，替别人活一段人生，大概就是借个壳子混一天，随便改几个关键节点就能交差。结果这位倒好，直接给他丢了个长期工程。
　　勇敢？顾琢在脑子里把季文清那潦草的一生都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个词用得有点讽刺。
　　这人唯一称得上“主动”的，大概就是那句“我喜欢你”。可问题是，这句话都不是他走过去说的，是别人把话递到他嘴边，他才顺着接了一句。这也叫勇敢？
　　喜欢的时候不敢说，连正常接触都躲着；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也没见他做过什么实际的事。天天视频聊几个小时，听起来挺深情，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活成了对方的背景音。没有一次线下去找过女生，也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情绪，连分享日常都寥寥带过，不制造共同记忆，甚至连最基本的投入都懒得做。是的，季文清在和这个女生谈恋爱期间，出行都是女生买单，他也没有给她送过正式一点的礼物。季文清他一直都把“喜欢”理解成“待机”。
　　选专业这件事更离谱。没人按着他脑袋逼他选，进了大学之后也不是不能再转专业。他知道自己不喜欢，也知道学得吃力，但除了“忍着”，他不转专业，不尝试别的方向，也不为未来多铺一条路。他不是被困住的，他是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到了毕业，矛盾爆发，倒也不冤。一个人往外走，一个人往回缩，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人家要出国读研，他连继续往上走的意愿都没有，还指望对方等他？
　　顾琢本来还以为，季文清被分手后多少会反弹一下，结果没有。纠缠了几次，被拉黑了，就彻底散了。然后一路往下滑：回老家，找个将就的工作，被家里嫌弃，最后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自我感动式总结人生。像是把所有能选的更难一点的路，全都精准地避开了。

　　顾琢越想脸色越冷。说实话，他一开始看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对季文清同情了一下子，但看完全部故事之后，他发现，季文清几乎失败的每一步，归根到底都是他自己让出来的。“你这不是不勇敢，”他低声嘟囔，“你这是全程自动弃权。”
　　顾琢有点不太想接这个委托了，按照剧情发展，这个世界里应该会有一个系统全程陪伴。他在心里喊，“系统~”“屏幕~”
　　他的耳边终于传来了系统的声音。
　　【受托人编号860017，您好】
　　【系统，我可以拒绝本次委托吗】
　　【根据《受托人任务管理条例》第三条，受托人拥有委托选择权，但需消耗相应积分进行更换。当前您的积分余额为0，无法执行更换操作】
　　【若强制拒绝或中途违约，系统将判定为任务失败。根据约定，您将失去返回原世界的资格】
　　顾琢沉默了两秒。“……行。”
　　这条算是直接把退路封死了。他爸妈还在原来的世界，这个选项对他来说等同于不存在。
　　情绪归情绪，账他还是会算的。
　　【系统，本次委托的报酬是多少】
　　【该宿主委托金为人民币20000元。任务完成后一次性结算】
　　顾琢唇角向下撇了撇。“才两万吗？”
　　顾琢想骂人。要让宿主的委托目的达成，他起码得熬过高中，再到大学里熬上几年。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安慰自己，帮人上学还是比他原来那种每天重复、看不到头的生活，要有意思一点。

　　他坐回位置上，翻开课本。第一页是物理。
　　顾琢盯着那一页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班折磨我就算了，做梦还得再来一遍理科。”
　　他摇了摇头，但手还是拿起了笔。知识没有完全忘掉。
　　很多公式看一眼就有印象，再结合笔记，很快就能跟上思路。
　　季文清的基础很好。甚至可以说，非常扎实。顾琢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做判断：这个人，不是没有能力。
　　只是一直在逃。逃选择，逃表达，逃承担。
　　最后把整个人生，押在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变量上。

　　想到这里，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勇敢一点。”这次他再说这句话，没有嘲讽，也没有情绪。只是像在确认一件事。

　　他抬头看向教室。学生们低头写题，老师还没进来，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一切都很普通。也很安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那刚才看到的一切，会一模一样地重演。从暗恋开始，到错误选择，到短暂的“幸运”，再到彻底失去。没有任何改变。

　　“啧。”他不太喜欢那种明知道结果，却还要照着走一遍的剧本。况且季文清上回那结局也太憋屈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就不按这个来。”
　　先把高考搞定。这是底线。
　　至于其他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光很淡，但很干净。他忽然想起那个女生。在故事里，她笑起来时自信又甜美。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