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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地铁夹住后我在梦中做了交易 上班上的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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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琢入职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彼时他刚从澳洲回国,还没拿到毕业证书,怀揣着早早上班、早点经济独立的美好愿望,他先以实习生身份来公司报到了。
九点不到,他已经在保险公司总部大楼还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等着人事过来给他办实习手续了。
从电梯出来走到会议室的路上,顾琢有一瞬间感到被诈骗。还记得他年初参加线上面试的时候,视频会议里,公司人事坐在一间临江的办公室。她身后的落地窗亮堂、光明。面试官笑意盈盈地跟他介绍着公司人才培养体系,歉意地向他解释之前他申请的岗位已招满,问他愿不愿意去其他的部门。
那时候顾琢人在国外,春招、秋招已经投得精疲力竭。没有在大厂实习过,本科研究生也一直都在人满为患的商科专业。想在大城市找到一份薪资满意的工作不太容易。
至于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到了这家小私企,是因为通知他面试的公司里,只有它接受线上面试。他在国外得上课,往返一趟的机票就要人民币三四千打底,而且这些面试费用也没有公司愿意给他报销。面对着眼前的这家公司,虽然岗位和他期待的有落差,但胜在线上面试,胜在公司风景好位置佳。于是顾琢很痛快地说了愿意来。
可真正到了工作的地方,收到offer时的感激已经荡然无存。顾琢有点想逃了。楼层内,发旧的灯光幽幽地照着,昏暗压抑。大家的办公桌也都是桌子局促地挤成一排,办公空间很有限。
最让顾琢感到难以理解的是,这家公司明明背临一条蜿蜒又平静的江,风景独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办公区域的窗户都要装上厚重的遮光帘,把外面的光景全挡得严实。“没有什么活人气。”这是顾琢对这家公司的初印象。
顾琢苦笑了一下。现在也已经错过了最后的春招了,他如果今天放弃这个工作,不知道何时还能再找到工作。想到他下个季度的房租,想到他离家前信誓旦旦地跟爸妈说,自己可以独立了,以后爸妈不用这么累了。他还是没有勇气再去花时间重新找工作了。
九点出头,人事姗姗来迟。来的人事并不是之前面试他的那个人。人事给了他实习合同,领他去工位前认识了一圈部门的领导和同事。顾琢对自己的工作有了个大致的定位:内勤岗,流程多、材料多、协调多,说白了就是哪里缺人补哪里,哪里出问题兜哪里。
顾琢跟同事们打了个招呼,透明人一样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其实不算那种特别外向的人,但也不怯场,属于让干什么就能干好的那类。从小到大,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顺风顺水。普通家庭,父母感情稳定,学习上没跌出过班级前三。高考的时候去了国内985,研究生去了澳洲名校。稳稳当当,像一条直线。如果就这么一直走下去,顾琢感觉自己的人生实在是乏善可陈。
中午午休的时候,顾琢正打算趴着小睡一会儿。一个三四十岁的女同事就端着杯水走了过来。“哎,之前就听说部门要新人,你就是那个海归是吧?”她笑得很热络,周围几个别的部门的同事都抬头看了一眼。
“嗯,是我。”顾琢站起来浅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坐坐坐,别这么拘谨。”她把椅子往他旁边一拉,很自然地坐在了他一旁。“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她没等顾琢接话,就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从她儿子上初中成绩不稳定,到她老公工作不顺,再到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话题一个接一个,密集得如机关枪。好在,眼前的刘姐也只有刚打招呼时声音大了一些,跟他说家里长短时,还是轻声轻语的。
顾琢一开始还有点愣,刚认识就袒露家底可还行?说实话,他早上一来看着公司的情况就有些倦怠了,上午又被安排整理部门历史遗留的文件,他这个点有些想睡觉了。但出于礼貌,也顾及着初见面要给同事留个好印象,顾琢还是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聊了十几分钟,刘姐忽然话锋一转。“你呢?家是哪儿的?爸妈做什么的?”
顾琢愣了一下,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神也干干净净,好像也没有恶意,便没多想。“南市的,爸妈都是普通上班族。”
“那挺好啊,你在这租房吗?是独生子女?”
“嗯,租房,独生。”
“谈对象了吗?”
前几个问题回答一下无关紧要,但有没有对象这个问题就过于冒昧了。
顾琢顿了顿。他想,刘姐挺真诚挺爽快的一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心计,他藏着掖着不说,倒是显得不太真诚。于是老实说:“没有。”
刘姐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到了什么重点。“哎哟,这么大了还没谈过?你条件挺好的啊,怎么不谈?”
顾琢笑了一下,有点尴尬:“就……没遇到合适的。”
“那可得抓紧了,现在小姑娘要求都高。”刘姐拍了拍他肩膀,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改天我给你介绍介绍。”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顾琢坐回去,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但也没当回事。他还没意识到,办公室内无隐私,特别是他所在的这个部门。看热闹的多,造谣的更不少。初见时的这段对话,很快会变成整个科室的“公共话题”。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刚坐下,对面两个同事就笑眯眯地着看他。“听说你还没谈过恋爱?”
顾琢筷子一顿。“……嗯。”
“真的假的啊,这么清纯?”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同事笑得更明显,“现在这年纪没谈过的挺少的。”“也正常吧,人家可能挑。”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顾琢低头吃饭,没有再接话。但类似的情况,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
午休时间、甚至工作间隙,总会有人半开玩笑地提一句:“咱们部门里可就顾琢一个单身的了。”语气不算恶意,但那种被围观、被评价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仿佛没有对象是一件让人很难理解的事情。他可以说自己的事情,但是不代表他愿意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隐私。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他很清楚这些话题是怎么传开的——入司第一天就来套近乎的刘姐。
顾琢的工作本身倒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每天各种材料核对、收益率核算、流程对接。真正让顾琢崩溃的,是节奏。
入职没多久,部门接了一个产品上线项目,涉及手机端、网银、自助终端多个渠道,各种渠道的材料都要准备,而且格式各不相同,要求细到每一个字段。顾琢每天都在对表、改表、核对版本。一份材料改三遍是常态,改到第五遍也不奇怪。有时候刚确认完一个版本,领导又突然发现自己之前在下达工作的时候哪里没讲明白,一句“再优化一下”,所有东西就要重来。
那段时间,顾琢去卫生间的功夫都会被微信和邮件轰炸,连一个完整的三十秒小视频都来不及刷,就得麻溜回工位。
项目上线前一周,科室经理把他叫过去。“你这个缴别是怎么写的?你漏了个缴别都没有注意吗?”
顾琢愣了一下,这个表格他有印象。他当时按照科室经理的要求,把同事填的几个产品信息汇总到表格上,一起发给科室经理。没有人要求他复核,况且这部分本就不是他负责的:“我是把宋老师发我的——”
“这个数据我不管是谁提供给你的,最后你看看发送人,是不是你。”经理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这种错误,我只允许你犯这一次。下次如果再犯,我不会再容忍你了。”
“好。”他说完就回去继续改。
坐在电脑前,他心情平静,想着要不明天不来上班了吧。他旁边就是那个宋老师,她正在网页小窗看小说。顾琢眼睛有点发酸。当时催促着他“别检查了,直接合并发送”的人是科室经理,出数据的是专注摸鱼的宋老师。这个数据不是自己填错的,为什么他要背这个锅。
临下班了,他刚准备收拾东西,经理又发来了微信。“你这周辛苦一点,项目关键期,晚上加一下班,今天把所有上线材料都准备好,明天我要发给银行了。”
他看了眼科室里陆续准备下班的人,说不出话。
“收到。”
十点多,他才从公司出来。整个人有点发飘。
地铁站人已经很少了,他站在站台上,盯着轨道发了一会儿呆。车门提示音已经响了,红灯闪着,他脑子却有点迟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踏进了车厢。下一秒,“嘭”的一声,车门合上。
一瞬间车门的挤压让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车门不一会儿又在警报声中重新弹开了。
顾琢还是很懵,连被人拉到车厢里都没有意识到。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经理那张脸。还有那句“再改一版,今天给我。”
回到家已经半夜了。他没点外卖,也懒得做饭。随便洗了个澡,就直接躺下了。梦里,他还在公司。灯是白天见到的冷白的。电脑屏幕亮着,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他还没回头,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你这个怎么又做错了?”
是科室经理。
顾琢心里一紧。转过头,看到刘姐站在经理旁边,鄙夷地笑着。经理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
“我——我已经按照——”
“我说过多少遍了?”经理打断他,“你有没有在用脑子?”
顾琢站在那儿,说不出话。他想解释,但脑子一片空白。周围忽然多了人。同事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有人低声说话,有人笑。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知道,他只有一个人,只有他很孤单地被其他人围观着。
那种压迫感越来越重。顾琢胸口发闷,呼吸有点急。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喉咙有点干。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凉水入肚,冻得胃有点疼,也让他稍微有了点实感。原来已经精神恍惚了一晚上了。
他又回到床上。梦变了。
他站在一个空旷的空间里。四周一片马赛克,只有面前亮着一块光。“像一台电脑。”
一个屏幕悬于半空,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串字。
【你好。】
顾琢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没有人。
“谁?”他开口,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有点空。
屏幕上的字变了。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不用再上班受气】
【还能拿钱的方法。】
空气安静了一秒。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听起来挺好。”他说,“代价呢?”
屏幕停了一下。
【很简单。】
【替别人活一次。】
“替别人活?”顾琢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
【你会进入他们的人生。】
【替他们做选择。】
【完成他们未完成的部分。】
顾琢沉默了几秒。如果是平时他可能会觉得荒谬。但今天,他只觉得很疲惫,已经累到不太想去分辨这是不是梦。
“那我能得到什么?”好在顾琢还有一点点商科的敏感度。
【报酬。】【以及你想要的那种生活。】
真是大言不惭。顾琢看着最后这句话越想越气,他以为上班的生活可以自由一些,不成想天天委曲求全,干的都是重复性工作,也和自己多年所学没什么关系。他想要的生活不说是充满鲜花,起码应该能让他在负担得起个人开支的同时,实现人生价值。但是现实背道而驰。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生活?你算什么?”他反问。
没有回应。屏幕只是幽幽地亮着惨淡的白光。
顾琢站在那里,觉得骂一个屏幕太窝囊了。他轻轻呼了一口气。“行。”
“我试试,反正,”他嘴角扯了一下,“也不会更糟了。”
屏幕亮了一瞬。下一秒,光骤然放大,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新的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