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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中初遇 昆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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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雪,落了三百年没停过。
温朝歌记事起就知道这件事。
师尊说,那场雪从魔君陨落那日开始落,是天道对北荒怨气的回应。后来他渐渐长大,才明白师尊说这话时望着远处的神情,并不像在讲一个故事,倒像是在记起一些不愿提的事。
他五岁那年被带上昆仑。
那天的细节他记不全了,只记得冷。
刺进骨头缝里的冷,手脚都没有知觉,嘴唇冻得发紫,蜷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用烂了半边的棉衣裹着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丢在这。他只知道如果再不暖和起来,大概就要死了。枯树的树洞里住着一窝老鼠,他听了一整天的吱吱声。到后来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老鼠——至少它们有同伴。
他蜷紧身体,把下巴埋进领口里,用力吸一口气,连鼻涕都是冰碴子味的。
然后那个人来了。
白衣,束发,腰悬长剑,踏雪而来,连袍角都不沾泥。
温朝歌后来回想,师尊大概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但那时候他还太小,饿昏了头,看什么都模糊。他只看见一片白,干净得不像这个脏兮兮的人间。那人在他面前停下了。
温朝歌仰起头,对上一双极淡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很棘手的东西——不是厌恶,但也绝说不上温柔。更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很多年后温朝歌才知道那个决定是什么。但在那个傍晚,他只觉得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看了他很久。久到风把雪吹进了那人的衣领里,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铁青。
后来他常想,如果那天那个人多犹豫一刻,天再黑一点,雪再大一些,也许他就不会伸出那只手了。可是命运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差一线是万丈深渊,多一步是截然不同的一辈子。
最后那人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像一片雪落进水里。
但温朝歌听见了。五岁的温朝歌从那声叹息里听出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怜悯,是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发现前面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起来。"那人说。
声音也是冷的,不带一点多余的情绪。
但他伸出了手。温朝歌记得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层薄薄的温度。
他被那只手拉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冻麻了,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去,撞进一片带着松雪气味的衣袍里。
那人没有推开他。
只是僵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然后把他拎到了马背上。动作很利索,像拎一只猫崽子。
"我叫沈夜澜,"那人翻身上马,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从今日起,你跟我修行。"
温朝歌趴在马背上,饿得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记得那匹马是白色的,跑起来很稳,马背上有一股青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那个人坐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他后背上,不是扶,更像是怕他掉下去。
上山的路很长。
温朝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反复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发现自己还在马背上,身后的人还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闻到了一股热粥的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山门前守门弟子炉子上煮的杂粮粥。
那粥他吃了三碗。
第三碗的时候沈夜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碗舔干净,说了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语气冷得像山顶上的风,可温朝歌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温朝歌后来想,师尊这个人,大概是把所有的温柔都用在了那一只手上。因为从那以后的十五年里,他再也没有对自己温柔过。
不对,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师尊的温柔跟别人不一样,得拿放大镜才找得着,找着了还不能声张,不然那点温柔立刻就缩回去了,像一只见了光就往壳里钻的蜗牛。
上山的第一个月,温朝歌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他的住处在东厢最末尾的那间小屋,窗户正对着后山的松林,夜里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松涛的声音。他蜷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盖着一条不太厚的被子——后来他才知道,昆仑弟子都是自己用灵力取暖的,只有他这个还没入门的小屁孩需要被子。
他不怕黑,不怕冷,甚至不怕那些窸窸窣窣的不明声响。
他怕的是安静。
太安静了他就会想起以前的事——那些模模糊糊的、连画面都拼不完整的记忆碎片。有人抱着他跑,身后是火光和喊叫。然后他就被放下了,放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再也没有人来接他。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温朝歌"是师尊给取的。
"温,"沈夜澜说这个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温朝歌当时没读懂,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大概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暖的意思。朝歌——朝阳之歌。"
五岁的温朝歌不懂什么朝阳之歌。他只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好听。后来他把"温朝歌"三个字写了上百遍,写到能闭着眼睛写为止。
因为这是师尊给他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第一样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