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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夜色下的对峙 只有同一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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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互联网+”被正式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一股席卷全国的互联网浪潮正悄然渗透到各行各业,农业领域的“互联网+助农”更是成为风口上的重点项目——各大企业纷纷布局,试图用互联网的力量打通农产品产销壁垒,破解农户“种得出、卖不出”的困境。公关部牵头组建的专项工作小组,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承载着搭建企业与乡村连接桥梁、挖掘助农故事、传递项目价值的使命,驱车奔赴了偏远的麻镇开展实地调研。
出发前,小组已经做足了功课:梳理了2015年国内互联网助农的典型案例,比如当时刚兴起的农产品电商直播间雏形、县域农产品线上展销平台,还有初涉农业领域的无人机应用——彼时无人机尚未普及,全国保有量寥寥无几,仅少数企业刚推出植保无人机,且多以喷洒农药为主,用于果蔬长势监测、判断收成时间的应用还处于摸索阶段,这也成了骁潇重点关注的方向。
按照提前对接的安排,县工信局专门指派了干事戴子玮负责全程对接这个互联网+助农项目。戴子玮是985大学工科毕业,在互联网企业待过,后来成了村干部,熟悉麻镇的情况,也清楚当地农业的短板——农户们大多沿用传统种植模式,不懂互联网,优质的农产品只能靠线下批发商上门收购,价格被压得很低,遇到丰收年还会出现滞销;镇上没有专门的线上销售团队,甚至很多中老年农户连智能手机的基本操作都不熟练,更别提利用互联网拓宽销路。
戴子玮在镇的高速出口上等着调研队的车,他点开微信工作群,试图再次加骁潇微信,依旧是设置了禁止群加好友。他输入了骁潇手机号,试图能通过,但发了两次,依旧没有“回音”。他心里一阵落寞,重加微信一方面是想方便工作沟通,另一方面,确实很像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不一会儿,调研队的车到了,戴子玮在镇的高速出口上了车:“大家好,我是戴子玮,之前在你们公司见过。今天的调研由我给大家带路。”
“这是一些材料,大家可以先看看”戴子玮把材料发给大家。
骁潇接过资料,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提出疑问:“戴干事,这里提到的荔枝、龙眼,往年的滞销情况严重吗?有没有尝试过和本地的电商平台合作?还有农户的接受度,他们愿意学习线上操作吗?”她的问题直击要害,每一个都围绕着“互联网如何落地助农”展开,戴子玮一一耐心解答,言语间满是对麻镇农业发展的急切与期待,两人的交流看似专业且客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氛围——骁潇刻意避开了他们的旧时感情,全程以“戴干事”相称,眼神里始终带着一层疏离。
沿途的果园里,荔枝树、龙眼树枝繁叶茂,农户们正忙着疏花、套袋,专项小组的成员们一边观察,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骁潇作为相关小组负责人,询问路边劳作的农户,手里的录音笔一直没有停过,还反复叮嘱身边的Leo:“重点记一下农户说的销售渠道,看看他们有没有接触过线上卖货,有没有用过微信朋友圈、当地的小型电商群这类工具。
调研进行了一整天,从果园实地查看,到走访几户代表性农户,专项小组的成员们收获满满,也深深体会到了麻镇助农的紧迫性:有农户说,去年荔枝丰收,因为没有销路,大半都烂在了树上;有农户坦言,听说过“互联网卖货”,但没人教,自己也不会操作;还有农户担心,就算线上能卖,物流跟不上,新鲜的水果运到客户手里也会变质。除此之外,农户们判断果蔬收成时间全靠经验,常常出现早摘口感不佳、晚摘错过最佳上市期的情况,这让骁潇更加坚定了引入无人机的想法。
她把这些痛点一一记录在调研本上,眉头微微蹙起,心里反复盘算着:2015年的无人机虽多用于植保打药,但只要搭载高清摄像头,就能实现高空巡查果园,实时监测果蔬的色泽、饱满度,结合简单的数据分析,就能精准判断最佳收成时间,解决农户凭经验判断的误差问题;同时,还能同步监测病虫害,提前预警防治,减少损失。不过她也清楚,当下的无人机还比较简陋,不能自动规划航线,需要手动标注电线杆、大树等障碍物,一台无人机至少要配两个人,一人操控、一人在地头观察提醒。后续不仅要联合企业的电商部门、物流部门,开展农户互联网操作培训、搭建线上展销通道、对接冷链物流,还要推动无人机技术落地麻镇,联系技术人员上门教学,先培训一批农户掌握操控技巧,再逐步推广,让科技真正帮到农户。
临近晚上,麻镇的村干部特意安排了接待晚餐,地点选在村头一家地道的农家乐。院子里搭着简易的塑料棚子,既能遮阳,又能通风,棚子下摆着一张大大的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当地的土菜,全是农户自己种养、就地取材的美味,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氤氲出浓浓的烟火气,也藏着麻镇人淳朴的热情。
众人围坐一桌,村干部们热情地招呼着大家动筷,一边介绍麻镇的风土人情,一边细说农户的生产现状和果园的种植情况:“我们麻镇山好水好,种出来的水果、蔬菜都特别原生态,就是没渠道。现在国家提倡互联网+助农,我们也想借着这股劲,让更多人知道我们麻镇的好东西,让农户们能多赚点钱。就是咱们农户判断果子熟没熟全靠眼睛看、凭经验猜,有时候摘早了不甜,摘晚了就烂在树上,太可惜了。”气氛融洽又热闹,Leo和小组的其他成员时不时和村干部寒暄,品尝着地道的土菜。
一位年长一点的村干部献着殷勤说道:“马经理,你忙了一天了,多吃点。”顺带给骁潇夹了一点菜。
戴子玮看着夹菜的情景,不禁说道:“她姓黎,不姓马。”
村干部有点不好意思,对着大家说:“是吗,我看微信名字,你是马尧,还以为你姓马。”他继续给骁潇夹菜:“那小黎同志,你多吃点。”
“谢谢,不用客气,自己来就好。”这时,唯有骁潇,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应酬,偶尔夹几筷子菜,心思却一半在桌上摊开的调研资料和农户需求上,一半在琢磨无人机监测的细节——她在心里默默规划着,回去后就联系企业技术部门。
她暂时放下筷子,认真地向村干部询问着种植难点:“比如咱们荔枝种植过程中,会不会遇到病虫害?有没有什么防治的好方法?还有往年的收成,平均每亩能产多少,收购价大概是多少?”她听得极为专注,眉头随着村干部的讲述微微起伏,偶尔还会打断对方,追问细节,连坐在她身边的Leo都悄悄感叹,她真是把工作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是在饭桌上,也丝毫没有放松对调研工作的关注。
晚餐过半,一天的奔波加上高强度的沟通,骁潇微微有些疲惫,喉咙也因为不停询问、记录而变得发干。她轻轻放下筷子,起身轻声说道:“抱歉,失陪一下,去个洗手间。”
“好嘞。”村干部笑着摆手,还特意叮嘱,“洗手间就在院子门口,沿着石板路走几步就到了。”
骁潇快步走出院子,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向卫生间——刚过一场小雨,石板路还带着水汽,踩上去有些微凉。晚风一吹,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吹在脸上,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精神清醒了几分。她走进洗手间,对着洗手台用冷水轻轻拂过脸颊,试图舒缓心底的疲惫和紧绷的情绪,指尖的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浮躁。
突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戴子玮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侧影上,灯光下,他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骁潇......”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打破了寂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刻意维持的平静。
骁潇擦干手上的水,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格外冷淡,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有事吗?戴干事。”
这一声“戴干事”,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生生把两人之间仅存的一丝熟悉感打破,推回了纯粹的工作关系,没有半分私人情谊。
戴子玮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冷淡,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微信验证?我手里有很资料,包括每家每户的种植规模、品类、往年的销售数据,还有一些农户的诉求,私下对接效率更高。咱们只是工作沟通,加一下很难吗?”语气里,戴子玮藏着一丝近乎质问的意味,像是在抱怨她的不近人情,也像是在急切地想要打破这种疏离。
骁潇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轻易从她世界里消失、还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的人,看着他此刻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那点仅存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顺着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难。因为我不觉得,私下加微信,可以提高我们的沟通效率。”
戴子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脸色微微一变,褪去了之前的急切,多了几分慌乱,急忙想要解释,语气也软了下来:“骁潇,之前......那是王凌……她说既然和你没关系了......就......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拿我手机,把你删了。”
戴子玮接着补充:“本来想加回你,但那时候我们已经说好了分开,我想既然不在一起了,就不要有不应该的联系,这样对大家都好。”
“对大家都好?”骁潇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还有一丝尖锐的讽刺,“那你现在又来做什么?当初是你默许了断联,默许了她删掉我的联系方式,现在反过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加微信?戴子玮,你不觉得很矛盾吗?”
她的眼神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怒意,之前刻意维持的冷静与疏离瞬间崩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现在倒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来要求我,戴子玮,凭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戴子玮急了,下意识想伸手拉她手臂,却被骁潇干脆利落地侧身避开。
“别碰我。”骁潇冷冷开口,语气坚定无比,“我觉得我们现在也没必要加微信,所有的工作,都可以在群里发。这样我的领导、你的单位同事都能看见,公开透明,也省得有不必要的误会。”
她的话软中带硬,句句戳心。
戴子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是啊,当初是他选择了切断联系,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重新连接?他看着骁潇清冷又愤怒的眼神,看着她眼底强忍的酸涩,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骁潇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恢复成彻底的职业冰冷:“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晚餐还没结束,别因为我们,影响了工作组的安排。”
戴子玮实在忍不住,他冲着骁潇说道:“是谁说,毕业后要留在英国?是你。是谁,在我最失意的时候在外面风风火火?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你太优秀了,我和你说过的,我希望毕业后和你过安稳平淡的生活,但我摸不透你。”
“当时,在你和她之间我也很难选......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但对她,我也是放不下。”
“时间少和你对感情的背叛有正相关吗?去年你和她单独去旅游,还瞒着我,要不是我收到司航的里程积分短信,我都不知道你和她......难道我就能摸透你?”
“什么叫做很难选?对我是真的,对她是放不下?......”对戴子玮的这番话,感到十分恶心。
“你和王凌一样,都是一类人,只有同一类人,才是一家人。”
(在戴子玮提出分手后,骁潇多次给戴子玮发信息尝试挽留。王凌给骁潇在微博上发了私信:我们都不能帮他做决定,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我知道他放不下你。你们在一起七年了,我知道他对感情是负责的。所以,我们都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己做决定吧。)
“你还有话要说吗?没有我先回去了。”说完,她转身就走,不想回应戴子玮的任何一句话。她脚步稳而快,没有一丝留恋,径直消失在夜色笼罩的石板路尽头。
戴子玮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晚风微凉,吹得他心头一片空落,其实他内心还有一些没说出口的歉意与解释,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骁潇走回饭桌,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坐下后重新拿起筷子,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手机收到戴子玮的短信:骁潇,对不起。希望你以后的生活都能过得比以前更好。希望我们的过往,不要影响我们彼此的工作。
她看了一眼手机,这顿饭,她再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心底只剩下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涩。
夜色渐深,麻镇的晚风带着草木湿气,骁潇一行人结束了晚餐,乘车返回莞城城区的酒店。
一整天的调研、走访、沟通,让她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进房间,她卸下背包,连灯都没全开,只留了床头一盏暖光,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疲惫得不想动弹。
手机在这时轻轻震动,屏幕亮起——方知远。
骁潇心头轻轻一软,指尖划过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刚放松下来的慵懒:“喂?”
“在干嘛?听你声音,好像很累。”方知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又温柔,像一捧温水,瞬间抚平了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骁潇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靠垫:“在莞城出差呢,今天跑了一天麻镇的果园,脚都快断了。”
“麻镇?”方知远顿了顿,立刻反应过来,“是你们那个互联网+助农、无人机监测的CSR项目?”
“嗯,就是这个。”骁潇有气无力地应着,却还是忍不住把心里的困扰说了出来,“现在项目卡在最关键的一环——无人机供应商。大公司排期满,小公司又不敢轻易合作,我都愁死了。”
方知远安静听着,语气沉稳:“我知道,熠翔最近确实忙,公司在忙着今年的海外展会,生产订单比去年同期翻了一倍,做非盈利项目对熠翔来说,确实不是首位的事儿。”
骁潇闷闷“嗯”了一声:“我也问过一姐了,她直接跟我说暂时接不了。”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对了,宁嘉文他前几天给我发消息,他们的初创无人机公司,资源、设备都有,合作意向特别大。我正准备看看资料。”
这句话落下,电话那头的方知远,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宁嘉文……
戴子玮……
骁潇现在在外地,自己又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
初创公司风险未知,万一有人借着项目靠近她,她又心软、又认真,到时候被缠上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担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看来这个项目,很危险。”
骁潇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满脸诧异:“危险?什么意思?助农项目能有什么危险?”
方知远瞬间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不能告诉骁潇,他是在担心她身边的人,担心戴子玮,担心宁嘉文……
他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找了个最合理的理由,语气认真:“我是说,宁嘉文他们投的深圳这家初创企业不太行。刚起步,技术不稳定、数据不准、飞行经验少,助农项目要长期落地,不是随便飞一飞就行,风险太高了。”
骁潇听完,长长叹了口气,又瘫回沙发:“我也知道啊……可是现在没得选,只能先看看,总不能让项目卡在这儿吧。”
方知远听着她疲惫的声音,心疼得不行,却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看了一眼时间,轻声道:“很晚了,你跑了一天,别想太多,先好好休息。”
“嗯……好。”骁潇声音软软的,“那你也早点睡。”
“晚安。”
电话挂断的瞬间,方知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了姐姐方行一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便接了。
“老弟,这么晚打电话,有事?”方行一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
方知远开门见山,语气认真:“姐,莞城麻镇那个互联网+助农的无人机项目,是骁潇在负责。”
“我知道,她找过我。”方行一回道。
“她现在找不到供应商,项目快卡住了。你能不能……?”
方行一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充满诧异:“那种CSR公益项目,吃力不讨好,又不赚钱,春节我们已经做过无人机烟花了,预算和人力都压得紧,我今年不能再接太多了。”
“我知道。”方知远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但这个项目对她很重要,她第一次独立牵头,熠翔一定是最佳的选择。”
方行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了然的试探:
“知远,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对骁潇有意思?”
换做平时,方知远或许会遮掩几句。
但这一刻,他没有绕圈子,没有犹豫,直白又坦荡地承认:“是。我在追她。”
电话那头传来方行一的笑声,带着几分宠溺又无奈的语气:“行啊你,也藏得够深。”
方知远接着说:“我们高中有个同学,做风投的,他们公司呢,投了深圳的一家无人家初创公司。骁潇在考虑和那家合作。但,这有风险。”
“什么风险?”方行一追问。
“你弟......失败的风险”方知远慢慢吞吞地说。
“那个高中同学,对骁潇有意思。”方知远补充。
“行吧,谁让我是你亲姐。你在北仑河为人民服务,天天忙得不见人影,万一骁潇真被别人追走了,确实对你不厚道。”方行一答应了方知远的“请求”。
方知远心头一松,语气立刻轻松起来:“还是我亲姐靠谱!”
“少来。”方行一调侃了一句,随即认真叮嘱,“我尽量帮你争取团队和档期。”
“对了姐,不准跟骁潇提,是我找你。”
“知道。千万不要说,我们打过电话。”
“放心。”
挂了电话,方知远望着窗外的夜色,轻轻舒了口气。
只要能帮到她,他愿意默默做所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