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阿兄》咪兔糖

13、第 13 章 太阳底下生

　　这样的性子，这样毫无保留的动作，都不可再对除了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这样表现了。

　　他停住脚步，山雾越发大了，不知是惊繁离开了，还是这雾大到将她瘦小的身影遮住了，叶忆容一直到彻底瞧不见他的妹妹，也久久没有离开。

　　书砚在旁侧，问他怎么了。

　　叶忆容转过头，他戴着薄紫色玉戒的指尖往对面指去，他一时间，竟想让书砚去看看，看惊繁是不是还在那里等着他？

　　他的妹妹，她一旦看见了他，就好像这世间里只剩下他了，直直的眼神总要叶忆容心中暗自讶然。

　　叶忆容从不信血亲，这世间若有人连血亲都能割舍，便也再不会爱人，他便是如此，在枯灯古佛旁修得一颗清冷无情的心，自然不信叶惊繁当真那么单纯。

　　她若是真的有心与他成为最亲的人，便要百折不挠，被他冷落无数次，也合该来找他，来见他，受得起他的怀疑揣测，他才能信她表现出来的都是真的。

　　“大郎君？”

　　叶忆容收回僵冷的指，他素白的指尖含在唇中，许久不言。

　　他方才在想什么？

　　惊繁如何，又与他有何干系。

　　他厌恶惊繁，如今想来，也是因为一看到她，心中便总是升起这不该有的嗔痴。

　　*

　　农历九月十九前日，一大早，叶府里便热闹非凡。

　　叶惊繁自打来到叶府，还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她早早地便醒了，瑞秀给她梳妆打扮后，说九娘子正在外屋等着她。

　　九娘是叶寻南。

　　“她怎么那么早来？”

　　惊繁绕到外屋，叶寻南带了一盒果馅蒸酥，一盒银鱼过来，两人一同享用。

　　“我阿姐说，要我带着你不去主堂那边露脸，人太多，五姐姐也说，要你在屋里待着，不要去前头。”

　　五姐姐，说的是叶娇莲，其实原话不好听，说叶惊繁是村姑，去了惹人笑，叶寻南小小年纪却不傻，没说出来让叶惊繁伤心。

　　“行。”叶惊繁吃到好吃的就开心，“前日我听瑞秀说，农历九月十九要茹素，吃鱼没事吗？”

　　“没事，宋妈妈说我是小孩儿，不去寺院，不用茹素。”叶寻南道。

　　叶惊繁不算是小孩了，今年就及笄。

　　可她闻着这小银鱼香，也跟着吃了：“阿兄今日回来吗？”

　　“哪个阿兄。”

　　“忆容阿兄。”

　　叶寻南小小的一张脸上竟显露出些许惧怕来。

　　“不知晓，不回来更好，我害怕长兄。”

　　“害怕？为何？”

　　“就是怕，看见长兄我就害怕，长兄也不喜欢我们，一点都不像三哥哥一样跟我们那么亲近。”

　　府里的小辈都怕叶忆容，没人跟叶忆容亲近得起来。

　　叶惊繁想着这个事，又问：“那与阿兄相看的王娘子，今日来了吗？”

　　“来了，这会儿就在花厅呢。”

　　王娘子未来是阿兄的妻子，若她来了，阿兄也会来吧。

　　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定与阿兄十分相配。

　　叶惊繁如此想着，也没动，继续吃好吃的：“这里头是什么馅儿？好香。”

　　“橘子馅儿的。”

　　“我能给小佩还有瑞秀也拿两个吃吗？”

　　“嗯，你拿吧，一会儿吃完了，你再去前厅端两盘来好不好？不过橘子馅的就这一盒儿了，你到时候快去快回，没人会瞧见你的。”

　　叶惊繁这个姐姐太接地气，叶寻南使唤人惯了，竟下意识支使她做事。

　　偏偏叶惊繁也是，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做，当即就点了点头，两人都生了张爱吃的嘴，不一会儿，一盒橘子馅儿的蒸酥就吃完了。

　　叶惊繁悄悄拿干净帕子拿了三个，起身：“九妹妹，你等着我，我去再拿两盘儿。”

　　“嗯。”叶寻南继续吃银鱼了。

　　*

　　叶惊繁还没见叶府里来过这么多人。

　　门口车马停着一架接着一架，郎君带着小厮在外院，小娘子们带着丫鬟婆子在后头，叶惊繁避着花厅的方向，一路到了外院两廊这边，待见一大堆的糕点果实，还没走近呢，都闻见一股隐隐清香味儿，旁侧烟雾四散，她没瞧清。

　　叶惊繁个头小，走得飞快，上来就端了一盘，又要端第二盘，手便被旁侧的一只玉手打了一下。

　　“呀！”本就做贼心虚，方才垂着个脑袋，她都不敢抬头看人，这会儿被吓了一跳，抬起脑袋，就要求饶。

　　却撞入一双深邃的凤眸之中，叶忆容一手攥着两根线香，一手反拽住了叶惊繁细瘦的手腕。

　　他自隐蔽之间走上前来，原是这两侧还各有两个十分矮小的佛像，就在墙根儿底下！

　　线香烧着，细细密密的烟卷着，叶忆容攥着她：“你做什么？”

　　就像只小老鼠，来偷些米面粮油，被抓了，一脸呆相，就眼珠子又亮又黑的望着人。

　　“阿兄？”

　　方才他忽然轻轻打她，吓她一跳，这会儿见他一身白衣忽然出现，叶惊繁更是不知何缘故，心里好像漏了一拍，心跳得快极了。

　　她如今不知何缘故，就想在叶忆容面前多留些好印象，跟过去不一样了，她想让他觉得她听话，乖巧，懂事。

　　可怎么每回都是做出这种冲动冒失的事后，再被他抓个现行呢？

　　尤其叶忆容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饿了，来祠堂偷吃东西？谁教你的？瑞秀呢？”

　　“啊？这里是祠堂？”可这里摆满了食物，叶惊繁以为，这里是外廊专放吃食给小辈们享用的地方。

　　“在府里那么久，还分不清东西南北。”叶忆容垂眸，放下她细瘦的腕子，将她手里的糕点搁回去。

　　“道歉。”

　　叶惊繁抬头，才望见这上头当真还有个不大的黑色牌位。

　　她赶紧跪下来，心中默念愧疚惶恐，念了好大一通，被旁侧的叶忆容拽着起来了。

　　“阿兄，你怎么没——”怎么没去花厅，见王娘子？

　　“你饿了？”

　　他带着叶惊繁出去，手里还拿着那两根线香，伴着他的白衣墨发，烟雾四散，叶忆容随手将线香插.到旁侧的一鼎香炉中。

　　“嗯......”她过来拿东西吃，这会儿，也只能这么说。

　　“我要青竹给你拿些吃食。”

　　叶忆容唤了声青竹，之后便牵着她的手腕，一路绕开人群，去到无人的回廊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叶惊繁有些不安地拨弄着手指头，叶忆容眉目依旧，似仙若鬼，浅浅的没有精神，白皙的日头将他的脸庞映得更加苍白，好看的让叶惊繁频频望他。

　　“看什么？”她看着他，叶忆容也正打量着她。

　　越是打量，越是皱眉。

　　青竹说惊繁精神好了，白了，话里话外，赞叶惊繁如今漂亮，他只觉得还是瘦，定是没有好好用饭。

　　他不知何缘故，想盯着叶惊繁吃饭，好让她别总是瘦骨伶仃的样子，瞧着他心烦意乱。

　　“阿兄，你越来越好看了，怎么回事？你那么好看还娶什么媳妇？整日拿镜子照你自己就是了。”

　　叶忆容：......

　　“生同衾，死同穴，阿兄，你那么好看，完全可以一直自己一床睡。”

　　“闭嘴。”叶忆容闭了闭眼，“生同衾，死同穴？哪里学的？”

　　如今叶惊繁鬼精。

　　叶忆容这样一反问，就是要罚她的下人了，叶惊繁把事儿都揽到自己身上：“我自己看古书学的。”

　　“好，”叶忆容竟笑了，笑得十分温秀，一点儿疏离感都没了，让人很亲近，“惊繁偷看西厢记，是吧？”

　　叶惊繁：？

　　西厢记？那是什么？

　　但阿兄这样笑，让她觉得很亲近，定然是好书。

　　“嗯。”叶惊繁点头。

　　“行。”叶忆容点了点头，“我都没看过，只是听过，惊繁却看过，是吧？”

　　什么书？那么厉害？

　　叶惊繁狐疑，应了：“嗯。”

　　叶忆容笑了两声，叶惊繁不知怎的，心里直打鼓，恰巧青竹带饭过来了，叶忆容看着她吃。

　　里头的饭菜一如既往，只要是叶忆容带来的，就都是十分清淡的素斋，叶惊繁听小佩说过，因为颂香馆的小厨房便只做清淡的素斋。

　　吃了一些，饱了，叶惊繁想起来什么，抬起头，桃花目明亮亮：“阿兄，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

　　“那你怎么没喊青竹来叫我？”

　　“叫你作甚？”

　　“我想见你呀。”

　　满肚子谎言。

　　既是真想见他，怎么不看好了他的颂香馆。

　　叶忆容拿手帕给她擦唇边，指尖贴上她温暖暖的脸颊，叶惊繁忽地凑近他：“阿兄！”

　　她身上暖融融的香味又散过来了。

　　叶忆容心都稍些止住，只是看她。

　　“给你这个。”她将自己一直藏起来的橘子馅的蒸酥拿给他。

　　保存的十分完好。

　　“方才，其实我跟九妹在一块儿吃好吃的呢，她这个橘子馅儿的蒸酥就只剩下一盒了，我知道后，就拿了三个，一个给你，其他两个，给小佩和瑞秀。”

　　叶忆容拿着这蒸酥，心情又恢复了平稳。

　　“给那么多人都留了。”

　　“好吃的，大家一起分享嘛。”

　　“你跟她们都很亲，是不是？”

　　叶忆容将蒸酥搁到一侧，这蒸酥上头有惊繁身上的香味。

　　“嗯，大家都很好。”惊繁坐在阳光下，墨发都被晒得毛绒绒，桃花眼弯弯。

　　她就像个太阳底下生的小绿苗，又总是穿得鲜亮。

　　叶忆容心中想，可你的亲人只有我。

　　“那她们的名字，你会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