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同舟渡》桃枝漫漫

3、第 3 章 顾长安

　　顾长安沉默许久，那张原本带着几分轻浮的面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扇子，询问的语气满是试探：“你……也是穿过来的？”

　　楚知意点了点头，顾长安下意识转头，望着一旁神情呆愣的小顺子，连忙干咳一声，向她压低嗓音：“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

　　随后，顾长安正色问道：“話说在前，我虽为东宫太子，但也并非有钱到能随意掏出庞大资金的能力。”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然，倒没有半分不好意思。

　　楚知意也是明白人，坊间的传言，再加上国公夫人对顾长安的态度，不难看出东宫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皇后掣肘的艰难处境。

　　“我不要钱，”楚知意摇了摇头，“我需要你的身份。”

　　顾长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借东宫的势，压一压那李县令？”

　　他沉吟片刻，又摇了摇头，眉心微蹙：“可李县令那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你若以势压人，只怕他会阳奉阴违，反倒坏了事。”

　　楚知意嘴角微扬：“谁说我要以身份压人了？”

　　“你是说……”顾长安神情更加困惑。

　　“我打算对李县令进行怀柔政策，”楚知意不疾不徐说着，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便继续解释，“太子殿下无需以势逼人，只需以朝廷名义，倡导民间孝道文化，询问李家是否愿意参与合作便可。”

　　顾长安眼中精光一闪，扇柄轻敲掌心：“你是想让我出面做个顺水人情？”

　　“正是如此，”楚知意点点头，“这样一来，给了李家面子，也让李县令有了台阶可下。殿下以孝道为名过问三姨太之事，旁人只会说东宫仁德，李家知礼，谁也不会觉得是被逼迫。”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三姨太的照护费用，咱们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从中抽取一部分，用作养老院的日常开支。若名声打响，日后便可将养老院模式推广开来，吸引更多老人入住。”

　　“不错的计划，可谓一石三鸟。”顾长安接过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楚知意微微一笑，心中暗想。

　　这计策虽算不上高明，但胜在稳妥周全，毕竟三姨太的瞻仰费才是这之中最大的难题，付得少难免要被人说闲话，付得多还得提防双方为此撕破脸皮。

　　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楚知意多少还是懂得。

　　顾长安沉吟片刻，旋即又蹙起眉头，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可若是如此，资金怎么处理？你们楚家如今的情况，恐怕没有这么多银钱资助你吧？”

　　他垂下目光，似乎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不如……你与我缔结良缘，这样一来，东宫也能以夫妻名义资助你，名正言顺，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楚知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冷眼望着顾长安那张带着几分轻佻笑意的面容，心底的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这家伙果然和以前一样，平日总喜欢说些奇怪的话玩弄她，不高兴了又抓来骂一顿发泄情绪，真把她当驴使了是吧？

　　“不必了，我还惜命，不想牵涉进朝堂恩怨之中。”她冷言拒绝，语气里丝毫没有半分犹豫。

　　顾长安被她没来由的怒气吓得倒退几步，满脸尴尬。

　　就在这时，小顺子手上那只八哥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叫唤起来，像是在奚落顾长安此刻的狼狈：“哈哈！傻逼，被甩了！被甩了！”

　　顾长安转头朝身后瞪了一眼，小顺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捂住鸟嘴，低骂道：“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别添乱了！”

　　顾长安干咳一声，转过头来，面色讪讪：“行吧。”

　　他顿了顿，似乎仍有些不死心，又开口道：“我说得提议是认真的，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出头简直难如登天，与其独自挣扎，还不如……”

　　“太子殿下是不是管太宽了？”楚知意冷冷打断他，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过去，“您自己也自身难保，还奢望能以己之力护住一介平民女子？”

　　楚知意这话说得极为刺耳，顾长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竟完全找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话。

　　她转身便朝李县令父子走去，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东西在追赶似的。

　　走出十余步后，她才放缓脚步，心底的怒火才逐渐平息。

　　方才那些话实在太冲动了，楚知意懊悔地想着。

　　顾长安好歹是东宫太子，就算再落魄，捏死她一个平民女子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更何况，他方才那番提议，虽说轻佻了些，却也未必全是戏弄之意，到底还是她情绪过激了些，回头再想想该如何赔罪吧。

　　李县令正和李大公子低声说着什么，见楚知意走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去。

　　楚知意正要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只见顾长安正大步流星地走来，手中扇子早已收起别在腰间，面上那副纨绔神态也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

　　李县令抬头一瞧，脸色骤变，惊呼出声的同時，拉着自己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太子殿下？！”

　　楚知意愣在原地，望着顾长安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心中咯噔一下。

　　她本以为方才那番话已经把人得罪透了，没想到这人竟还是跟了过来。

　　顾长安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随即收回目光，负手走到李县令面前。

　　“李大人不必多礼，”他微微一笑，面色深沉难测，“孤今日前来，是为了一桩私事。”

　　李县令额头上的汗珠越冒越多，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殿下请讲，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顾长安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片荒地上扫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开口：“近日楚家与孤谈了一笔生意，孤很感兴趣。”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李县令脸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既然李家也有意成人之美，不如借此机会协助楚家开立养老院，收容那些无人照看的老人，如此一来，既能平息坊间谣言，又能提高李家声誉，岂不两全其美？”

　　李县令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极是！”

　　一旁的李大公子犹豫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楚姑娘，方才家父与晚辈商议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我们决定明日便将三姨太送去，旧宅的修缮费用，李家愿意全权负责。”

　　李县令闻言，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反驳。

　　楚知意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又听李大公子继续道：“至于地价……”

　　李县令连忙接过话茬，堆起笑脸，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地价就以方才和那位丫鬟提的三百两即可，这样也算是抵掉了三姨太的安顿费了，楚姑娘意下如何？”

　　楚知意在心中盘算着，这价格虽说不算便宜，但至少还算公道，更何况，李家还愿意承担旧宅修缮费用，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她压下心中喜意，面无表情地颔首：“如此甚好，多谢李大人成全。”

　　李县令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命人取来地契笔墨。

　　不多时，双方在地契上画押签字，楚知意接过另外那份属于自己的地契时，指尖微微发颤。

　　没想到前世心心念念的买地买房，竟在这里实现了，也算是歪打正着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一切手续办妥，已是日头西斜。

　　楚知意站在李府门前，目送李县令父子殷勤地将顾长安送出门外，那李县令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方才那副看人下菜碟的嘴脸判若两人。

　　待李县令父子退回府中，门前便只剩楚知意一人。

　　她拢了拢衣袖，朝巷口望去，春桃还没有回来。

　　方才签完地契后，她便让春桃先去寻车马，毕竟这地方偏僻，想雇辆马车可不容易。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楚知意转头看去，只见顾长安正慢吞吞走来，小顺子抱着八哥远远跟在后面，识趣地没有上前。

　　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许久，楚知意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自在：“今日之事……多谢了。”

　　顾长安转过头，意味深长地报以微笑，那笑容与方才那副纨绔模样截然不同，倒有几分前世的影子。

　　“不必客气。”他声音很轻，“咱们之间，用不着说这个。”

　　楚知意一怔，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顾长安转身朝马车走去。

　　小顺子连忙抱着八哥小跑跟上，那八哥在他怀里扑腾两下，又扯着嗓子叫唤起来：“明日见！明日见！”

　　顾长安脚步一顿，瞪了那灰溜溜的小胖鸟一眼，八哥立刻缩回小顺子怀里，再不敢出声。

　　他掀开车帘，在上车前忽然回过头来，朝楚知意扬了扬嘴角：“明日见。”

　　话音落下，车帘垂落，遮住了那张带着几分笑意的面容。

　　楚知意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心中五味杂陈。

　　他还是和前世一样，惹人心烦，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楚知意轻叹一声，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小、小姐！”春桃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涨得通红，“可算找着车了！这地方也太偏了，奴婢跑了好几条街才……”

　　她话说到一半，发现楚知意正望着远处发呆，不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巷口。

　　“小姐，您在看什么呢？看得如此专注。”春桃好奇问道。

　　楚知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两人上了马车，春桃这才缓过气来，一边擦汗一边嘀咕：“今日可真是惊险，要不是太子殿下及时出现，奴婢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凑到楚知意跟前，压低嗓音问道：“对了小姐，您是怎么知道太子殿下是为了那块地，而不是为了给国公夫人添堵才出现的啊？”

　　楚知意靠在车壁上，闻言一愣，随即笑嘻嘻道：“喔，那是我诈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