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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楚知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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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知意站在贴着封条的门前,遥望几名刑部和锦衣卫官员从木箱里正取出一副字画,心头不自主发疼。
那可是八百两银的字画啊!包含木箱里的金银首饰,要是换算成人民币,少说也要好几十万了吧?楚知意在心底哀叹一声。
来到这个世界一月有余,楚知意原以为自己投了好胎,没成想朝廷刚平战乱,国库告急,官员们便寻了由头,将那些有些家底的商贾世家抄个干净。
其中,便包含江南首富的楚家。
“小、小姐……”就在此时,婢女春桃的轻喊将楚知意神游的思绪拉了回来,只见春桃满目通红,下一秒竟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小姐……我们小姐锦衣玉食十五载,如今要过上苦日子了怎么办?”春桃这会儿也不顾一旁正围着看戏的百姓,一边哭着一边摇晃楚知意的肩膀。
纵然上辈子活了二十多载,面对老是一惊一乍的春桃,楚知意仍有些手足无措。
她连忙伸出双手抓着她的肩膀,无奈道:“行了,多大点事,犯不着你操心。”
“小姐,您别怪老爷,要不是老爷四处游说,您可没法站在这呢,”春桃啜泣着,“大小姐这几日的改变,咱们做仆役的都看在眼里,更遑论老爷。”
楚知意点点头,她这些天除了了解这个时代的基本常识外,更多的,就是在吸收原主的记忆。
这个与她同名同姓的楚家长女,是全京城家喻户晓的蛮横富家女。
这些日子她忙着替原主收拾烂摊子,好不容易把名声洗回来,却又跳进另一个火窟。
要不是楚家多少和朝廷势力有些关系,她和家中女眷便要被送入教坊司,成为取悦官吏的伎子。
正想着,一道佝偻的身影正从巷口缓缓走来。
楚知意一怔:“周叔?”
只见周叔缓缓放下举在胸前的双手,在秋风中闷咳了几声,随后笑道:“周叔只是想谢谢小姐,五日前您偷偷帮周叔迁了祖坟的事。”
楚知意难为情地别开眼,干咳一声:“替您了却心愿,权当是感念您替楚家贡献四十余载,算不得什么大事。”
“周叔老了,身子骨不利索了,往日挂心的事也让小姐先办好了,如今,”周叔放下手,再次向楚知意双手作揖,躬身道,“也该告老还乡啦。”
楚知意连忙将周叔弯下的上身扶正:“可您的故乡已无亲人,回去后又该如何照料自己?”
周叔没说话,只是固执地垂着头,未再出声。
楚知意看着他,内心忽然懂了。
周叔也知晓自己岁数大,长途跋涉返乡定是经不起折腾。
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怕自己死了,给一落千丈的楚家添晦气。
她忽然想起前世病房里的老人,他们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身上大小管子满布。
门外却是家人为争夺遗产的喊骂,没有人问过他们想不想回家再看最后一眼。
楚知意紧紧握住周叔苍老的手,忽然间,一个念头从脑海一晃而过。
如果……她能让这些老人也能得到善终呢?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他人而活,到临死前还在怕自己拖累他人。
倘若生命的尽头竟是如此毫无尊严,那么生的意义又何在?
楚知意抓住周叔的手:“周叔,和我回桃花村吧!”
周叔和春桃面面相觑,望着她的眼神充满担忧。
楚知意开口解释:“如今楚家虽面临困境,但也并非毫无办法,若周叔肯來桃花村一道帮忙,兴许楚家重振指日可待!”
周叔沉默一会,像是对楚知意夸下海口的言词有些无奈,笑着再次拱手告别,随后踉跄着蹒跚的步伐,在她们二人的视线中逐渐远去。
这几日,楚知意一直在想,若楚家要东山再起,该做什么才是能最快撑起口碑的生意。
草药铺?酒楼?还是织锦?
若没有足够本钱根本支撑不了,何况这些生意也早被京城有名的世家盘据。
但如果她开的,是让那些老人能得到妥善安置,养老送终的地方呢?
若是像楚家家道中落,或像周叔那样无人可依的,至少可以用手艺来换,这样,老人有了尊严,主家没了负担,她还能赚钱。
楚知意忽然转头,向一旁愣愣看着周叔背影的春桃问道:“春桃,你说有多少像周叔这样的老人呢?”
“啊?应该挺多的吧?”春桃掰着手指自顾自数着,感慨一声,“李县令家的三姨太的脑子近年越来越差了,李家又是出了名的抠门,听说他们正商量要把人送入崖窟呢……”
楚知意点了点头,拉着陷入沉思的春桃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待二人上了车后,她才又压低嗓音道:“待会回去,你且替我做一事,做完后再去找桃花村的中人推荐几亩良田,切记不可表露家世,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小姐!难道您打算置地建宅,重启炉灶?!”春桃惊呼一声,“可……小姐您如今身无分文,老爷他们同不同意,奴婢也不能保证啊。”
“所以才请你帮忙呀,我的好春桃,这次没有你万万不行,”在春桃狐疑的目光下,楚知意眨了眨眼睛,勾起狡黠的笑容,“我保证,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虽说并非难事,但楚知意也没打算顾及春桃本人的意愿,如今到了这份上,不算也得算。
楚知意盘算着,迳自下了车,领着身后满脸煞白的春桃来到了楚家暂时落脚的住所。
昔日富丽堂皇的楚家府邸,一夕之间换成了如今破旧不堪的石屋,就连空气中还飘荡着动物排泄物气味,简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
饶是前世过惯苦日子的楚知意,也有些不适应。
就在这时,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用力推开,冲出一道含着泪光的人影。
那是昔日的江南首富,楚家家主,楚云晟。
只见那中年男人满脸胡渣下尽是掩不住的喜悦,不顾身后几名女人劝阻,扔下了手中的木杖,直直奔向站在木栅门前的楚知意:“囡囡啊!你受苦了———”
不等楚知意反应过来,眼角余光瞥见春桃先是悄悄向自己大腿内侧狠狠一拧,力道大的连她都觉得疼。
下一秒春桃竟红着眼眶,在楚云晟面前用力一跪,视死如归地紧闭双眼,大喊一声:“老爷———”
楚知意暗中在内心竖起大拇指,连声感叹。
春桃这孩子平时傻里傻气的,关键时刻是真顶啊,这演技放在现代拿个小金人都可以了。
身后还在追着跑的大夫人与二夫人接连懵了,几人面面相觑,望着眼前突如其来的戏码,愣是有些摸不着脑袋。
“老爷,您快劝劝小姐吧!小姐她、她想把余下的家产全拿去做生意啊!”春桃硬着头皮,先是抹眼角哭诉,随后趁空档偷偷转头,以眼神询问楚知意下一步的计划。
楚知意当然明白春桃的意思,但她脑子此刻也有些混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是环抱起双臂,嘴里发出冷笑:“你一介杂役知道什么?这可是桩大买卖,要是成了,咱们楚家再造传奇,不过早晚的事。”
“老爷!您看小姐——”春桃连忙转过头,向不知所措的楚云晟再次控诉。
“啊?囡囡不是都说了吗,既然这样,一点小钱而已,那就给吧。”楚云晟愣了一下,随后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木杖,憨厚老实地笑了声。
“老爷!”这一声除了春桃以外,站在一旁的女子们也沈不住气,惊喊出声。
楚知意也没有料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不由得理解原主那骄蛮跋扈的性子是怎么惯出来的。
马车上精心计划好的苦肉计如今派不上用场,楚知意也并未受挫,顺水推舟继续道:“爹,我打算派人去寻几亩良田,建一座院子,专门收留那些无人可依的老人。”
“楚家费尽心力留下来的家底,可不是让你去做慈善的,”只见二夫人沉下脸,冷声说道,“平日老爷惯着你,妾身不愿多管,可如今家道中落,难道还能任你胡作非为,把楚家败光了才肯醒悟吗!”
楚家被抄家前,早已暗中将几处田产地契托人保管,有此先见之机者,正是楚家二夫人。
楚知意走向前,握着二夫人布满薄茧的手,撒娇般的语气讨好道,将人领回屋内:“二娘莫怪,方才是我说得急了,不知您听没听过,那李县令家三姨太之事?”
二夫人面带疑色,在楚知意递上茶水时,瞄了一眼被塞进手里的茶杯,哼了一声:“你问妾身做甚?”
大夫人眉眼微弯,温和ㄧ笑:“无妨,意儿有愿景自是极好,且听她如何言说,几位姐妹再做决断如何?”
一旁的楚云晟拍了拍掌心:“这个办法好!”
不等楚云晟说完,大夫人静静瞥了一个眼神,立马让他瞬间静如鹌鹑。
楚知意深吸口气,冷静道:“李县令家的三姨太近年来神智愈发不清,李家人嫌她累赘,正打算将她送入崖窟等死。”
二夫人闻言,脸色微变,触着茶杯边缘的手指僵了一下。
大夫人满脸可惜道:“三姨太当年可是李县令明媒正娶进门的,如今脑子不清楚了,却在有需要时被人转瞬抛弃,实在惋惜。”
“是的,这种事,京城遍地皆是,倘若豪门世家都是如此,那些侍奉主家的老仆,余生又会如何?”楚知意长叹一声。
她抬起头,目光掠过在场众人:“楚家昔日辉煌,靠的便是周叔那样的老仆,四十年如一日替楚家奔走,我们虽遭此劫,也应当投桃报李,广结善缘,日后楚家东山再起,靠得就是这些力量。”
大夫人和三夫人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二夫人却仍皱着眉,出声质问:“你说得倒好听,可收留那些老人,吃穿用度谁来出?万一病了呢,死了呢?难道楚家还得倒贴钱来办理外人的后事?”
楚知意微微一笑:“二夫人问到点子上了,我没打算做什么善事,我想建的,是让有钱的世家出钱,没钱的老人以工养老的院子,我把此院命名为——‘养老院’!”
“以工养老?”楚云晟喃喃念道。
楚知意点点头:“只要手脚能动,四十年如一的手艺想必不会差到哪儿去,利用手艺赚的银子抵扣一部分吃住费用,剩下的归他们自己攒着。”
“我们楚家真做成此事,那些有名望的世家知晓后,定会千方百计将人送来,一来减轻负担,二来也有颜面。”
楚知意缓了口气,轻声说道。
“届时,人们再提及楚家,便只剩建立了‘养老院’,以仁善著称的楚家,名声立起来了,生意还怕做不成吗?”
一席话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楚云晟第一个拍案叫绝:“说得好!不愧是我楚云晟的女儿!”
二夫人沉默许久,先是和笑意盈盈的大夫人对视一眼,终于叹了口气,将手中茶杯放到桌上:“你这孩子……倒有几分老爷年轻时的气魄,虎父无犬女呐。”
“意儿能有这般完整的规划,想来也是深思熟虑良久,就是不知你打算在哪建立这敬老院呢?”大夫人问。
楚知意笑道:“方才已经派春桃先去寻村里的中人,兴许再过一会,便能有好消息了。”
楚知意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只见春桃急急忙忙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大喊道:“小姐!不好了!有人、有人想和我们争地,您快来呀!”
楚知意脸色微变,匆匆起身:“你说什么!?”
……
楚知意抵达时,远远望见几名身着官服的青年男子站在院子里,门口杂役见到她们的身影,匆匆颔首后,向门后众人的方向跑去。
楚知意竖起耳朵,听见他向其中一名年虽稍长的男人低声说道:“大公子,楚家的人来了。”
那青年面色一变,连忙朝门外走来,正当他的双脚准备跨过那朱紅的门槛时,ㄧ道倨傲的嗓音从身后冷喝道:“李家大公子,你作为下任大当家,似乎有些不懂礼数了。”
楚知意顺着那青年的目光看去,只见后方出现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十足地迎面走来。
楚知意面色一凝,心道不妙。
此人乃是当朝皇后的亲妹妹,国公府的大夫人。
她虽来到这里不久,但朝堂局势多少还是有些了解,何况她一个被抄家的商贾之女,有什么底气能和皇后势力周旋?
春桃下意识拦向楚知意前方,尽管浑身抖成筛子,仍板着脸怒声道:“这块地可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都是谈生意的,你们怎如此不讲规矩!”
“规矩?国公夫人所言,便是规矩!”身后婆子嘲讽道,“不过一头丧家犬的奴婢,也敢和我们国公夫人争?”
楚知意心底叹了口气,握着春桃的手,摇了摇头:“算了,不过一亩田而已,何必和他人一般见识。”
“慢,”国公夫人慵懒的嗓音再次传来,只见她弯着一抹怡人的浅笑,眼底的冷意却让楚知意不禁颤了颤,“楚家长女方才所言,是借言外之意,暗讽妾身吗?”
楚知意猛地抿紧嘴巴,冷汗直冒:“夫人此言……又是何意?”
只见国公夫人身后几名丫鬟迅速对视一眼,纷纷卷起袖子朝楚知意二人步步紧逼。
只见李家大公子试图上前圆场,却被闻讯赶来的李县令沉着脸一把拉住。
就在此时,一道轻蔑的笑声从门口传来:“孤来得正巧,竟赶上一出狐假虎威的好戏呢,你说是也不是,小顺子。”
楚知意猛地循声望去,一名年轻男子正斜倚在门框上,神态慵懒,嘴里还啃着拨了一半壳的瓜子,像极了京城里那些纨绔子弟的模样。
身后捧着八哥的年轻太监劝道:“要、要不咱们还是别掺合了吧……那可是国公府的大夫人呐!”
正当楚知意还在疑惑那张脸为何如此熟悉时,一旁的大夫人脸色一变,惊呼出声:“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