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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踏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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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这座山的那刻起,我就没想过能活着出去,我想和你一起长眠在这座神山也好,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了。
——2017.3.23
苏念在随身的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正背着几十斤的登山包,独自一人踏入这条被户外人称之为“死亡路线”的北隅龙脊线。
这座神山是无数户外强驴此生注定要征服的一条线路,海拔3000多米,全长八十多公里,大部分路线穿越无人区,需要翻越17座山峰,无信号,无补给,天气变化多端,冬季穿越非常容易遇见极端天气,造成失温,从而导致死亡。
出发前,苏念在山脚下的小镇上吃了一顿火锅。
料峭春寒的天气里,吃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
她一个人坐在窗户边,看着火锅翻涌蒸腾起的热气,将玻璃窗染上一层白雾。
她环顾四周,热闹的火锅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着,在那么热闹的环境里,只有她这个座位显得有些冷清。
除了火锅咕嘟咕嘟的声响,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她忍不住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她也不擦,眼神空洞地吃着碗里的毛肚。
出于职业敏感,周野早就注意到了这个背着半人高登山包的女孩。
他刚刚执行完任务从山上下来,和队员们相聚在一起,吃吃火锅、去去寒气,觥筹交错的间隙,他无意中瞥见她一直是一个人,还边吃边哭。
氤氲的热气将小小的火锅店里熏的朦朦胧胧,但也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个漂亮姑娘,高挑、纤细,又白皙。
一双小鹿般黑白分明的眼睛虽然了无焦距,却也依旧耀眼。
周野和队友们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然后起身坐了过去。
直到周野伸手在苏念的面前晃了晃,她才从自己的情绪中回过神来,定睛看向他。
眼前的男人小麦色的肌肤,脸部轮廓立体深邃,他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睛不算大,窄窄的双眼皮,在浓眉之下,充满严肃的味道,就像电视剧里年轻帅气的刑警。
周野开口询问道:“一个人爬北隅龙脊?”
苏念闻言一愣。
她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邀请自己一起徒步的驴友。
她知道,自己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要是落单的话,会有很多队伍邀请自己一起走,毕竟徒步的人之间总会惺惺相惜,互相照顾,互相帮忙。
但她此行,意义非同一般,如果是平时,她可能会欣然应下。
但此时,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也有领队的,我先到,在这等他们一起。”
听见这句话,周野才放下心来,嘱咐了一句:“这条线太危险,没有组织,没有丰富的户外经验和过硬的体能,千万不要上去。”
苏念扯了扯唇角,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周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吃火锅。
等他视线无意中再往那个位置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没了人影。
从火锅店出来,趁着夜色,苏念一个人悄悄地从村口小道上了山。
荒芜的山野里,头顶一轮满月如水般柔柔地洒下。
漫天的繁星,连成浪漫星河。
大概是这里海拔高,空气污染程度低,所以月光似乎特别亮,山野间树影灼灼。
苏念忽然想起语文课本里一首苏轼的词来:“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
没想到一首几千年前的词句,竟然如此具象化地历经滚滚历史长河,生动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她在空旷的山野里大声地把这句词念出来,这一刻她忽然很开心,上扬的尾调消散在凉丝丝的空气中。
她嘴里哼着歌,迎着夜色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
从黑漆漆的夜,一步步走到黎明破晓。
趁着天光渐亮,她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高山,草甸,巨石,偶尔有几棵树,风景确实不算多好,入眼尽是荒凉感。
她一口气走了七八个小时,实在走不动了,于是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安营扎寨,准备好好地休息休息。
她从包里取出帐篷、睡袋,铺好蛋巢,然后坐在帐篷里吃了两根能量棒,喝了两口温热的水,用湿巾擦干净脸和手,看了看自己的运动手表,显示自己已经走了十几公里,而且没有偏离路线轨迹,这才脱去了外套,把自己裹进睡袋里,沉沉地睡去。
睡前还是风和日丽,只是有些冷。
但当苏念睡醒后,天气已经大变,她拉开帐篷的拉链,一阵狂风灌入,冷得她微微瑟缩起来,她马上把拉链关上,先穿好衣服,这才出了帐篷,将背包收拾好,继续出发。
天气阴沉得似乎要滴出水来,能见度变得极低,四周一片白雾茫茫,狂风裹挟着寒意,把她的头发刮得乱七八糟,好几次险些把她头上那顶保暖的毛线帽吹掉。
苏念其实对天气的变化并不太在意,因为自己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不会因为害怕而下撤,她会走到力竭的最后一刻。
漫漫山野间,她咬着牙,迎风独行。
说来也奇怪,大约走了五六个小时,那些压在天上的乌云又全都飘走不见,藏在后面的日光又露了出来。
又是一天的黄昏。
日色越来越沉,天边最后一抹残阳落进广袤的山海里,与地平线的夹角在-4度至-6度之间,是苏念最喜欢的蓝调时刻,整个天空变成深色的蓝,介于永恒与虚无之间,神秘瑰丽,包容世间万物。
原来她已经走到了山脊线上,云海在翻涌在她脚下的山峦。
这个瞬间,苏念忽然明白了,北隅龙脊这条路线,如此危险,为什么还是引得那么多的人前赴后继,大概就是为了这个足以照亮生命的瞬间。
她心里忽然就对何子砚的死,稍微释怀了。
她甩了甩头,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个事情,她的状态其实不太好,狂风吹得她头痛,小腿也非常酸,而且脚底也磨出了水泡。
她正好走到了一处平坦的地形,于是决定扎好帐篷,原地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继续出发。
这一觉苏念睡得非常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一直在做梦,梦见了妈妈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眼角含泪,梦见自己孤独地捧着妈妈刚烧完还烫手的骨灰盒。
还梦见何子砚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出发北隅龙脊线”,她在评论区默默留言“注意安全”。
梦里她感觉好冷好,身体都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梦里她又感觉好吵,啪嗒啪嗒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让她有些烦躁。
接着苏念就醒了,她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茫地看了会儿帐篷顶,才发现原来冷和吵是真实存在的。
她拉开帐篷查看,仅仅一晚的时间,帐篷外竟然白茫茫一片,狂风里夹杂着四处乱飘的小雪。
苏念叹了一口气,拉上了拉链,嘴里呢喃了一句:“看来我的运气也不太好,也走不出这座大山了。”
极端的寒冷下,手机已经完全开不了机,她决定不再出去,翻开背包,拿出食物,在帐篷里慢慢咀嚼起来,喝完了保温杯里最后一口早已失去温度的水,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茫然地开始等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会等来的是这场风雪的结束还是自己的死亡。
独处又无所事事的时间,过的异常缓慢。
大约过了几小时,苏念的帐篷前走来了三个驴友。
苏念看着他们迎着风雪扎帐篷。
她循着声音,拉开了帐篷,其中一个男生说:“你一个人吗?”
苏念点了点头。
另一个男生说道:“遇到极端天气了,我们三个准备休整一下,等风雪小一点,就马上下撤,你和我们一起吧,这个天气在山上太危险了。”
苏念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说道:“不用,我带的食物够吃二十天的,我等雪停继续走。”
三人见苏念态度坚决,也不再多劝。
可这场风雪,完全没有在众人焦灼的等待中变小,还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那三名驴友商量了好久,还是决定迎着风雪下撤,不然可能就走不掉了。
这时候积雪的厚度已经盖过了脚踝,那些嶙峋锋利的小碎石都掩在白茫茫的雪下,路变得非常难走。
他们走了,白茫茫的天地间只留下一串串渐行渐远的脚印。
苏念裹上了保温毯,又脱下了冲锋衣外套,强行又加了两件衣服穿在里面,这才裹进睡袋里,却始终不觉得暖和。
和那群驴友猜测的一样,这场雪又继续下了半天,完全没有要停的趋势。
苏念时不时要掸掉积在帐篷上的雪,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帐篷破了一个小洞,而且这个小洞在狂风的肆虐下,还在不断地扩大。
苏念想,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虽然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的当这一刻真实地来临的时候,她内心又生出了害怕的情绪。
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进入了一种神游的状态,耳边出现了何子砚的声音。
苏念拉开帐篷走出去,想去找他。
她看见何子砚的身影出现在大概五十米的地方,他站在一个帐篷前,朝自己招手,等她走到那处时,眼前的景象又离奇变成了虚无,只剩下一片白雪。
这种景象又反反复复出现了几次,苏念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走来走去。
她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不断地流失,身体开始发颤,止不住地抖,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走回了帐篷,缩进了睡袋里。
苏念感觉自己头很晕,浑身都难受,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开始失温了,这才进山第三天,自己就撑不住了吗?
来之前她想,如果上天眷顾自己,让自己平安无事地走出这座神山,那自己将忘掉以前所有痛苦的事情,重新好好地生活。
如果上天不眷顾自己,也赐自己一场走不出去的风雪,那她也把自己的灵魂留在这座圣洁的神山里,毕竟这个世界上她爱的人都已经死去了,自己孤零零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好没意思。
在□□的极致痛苦和颤抖中,她紧闭双眼,既害怕又淡然地接受着她臆想中的命运时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很短可能也很长,意识朦胧中,她看见一个身穿橙色救援服的人拉开了她的帐篷,喊她。
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
她强撑着自己恢复一些意识,喝下他喂给自己的温水,吃下他往自己嘴里塞的葡萄味的糖。
接着他脱下自己厚重的救援服外套,把她从睡袋里抱了出来,用前胸环抱着她的后背,再用保温毯和厚重的衣服将两个人盖住。
苏念感觉到男人体温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可身体的疲惫让她无法睁开眼睛,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渐渐地恢复了一些意识,浑身的寒意慢慢地就消散了,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包围着。
等苏念稍微恢复意识,才惊觉,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她动了动身子,挣扎着想要起来。
身后男人低哑的嗓音传来:“身体好点了吗?”
苏念点了点头。
然后男人便松开了环抱她的手臂,把她继续包裹好,而自己穿回了那身橙色的救援服。
苏念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才朝男人看去。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苏念一惊,竟然是火锅店遇见的那个男人。
他的脸色此刻非常不好看,沉着一张脸,神情比外面肆虐的风雪还冷。
他说:“你来找死的是吗?”
苏念被这一声冷呵镇住,她羞愧地低下了头,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说完后苏念忍不住落下泪来,不知道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更多,还是给眼前这个男人平添了那么多麻烦、让他也置身于危险之中的愧疚更多。
她缩成一团,低低地抽泣着,像一只可怜的小猫。
周野浑身的火气也慢慢消了下来,从事救援两年的时间了,面对的一直都是像苏念这样的人,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今天莫名地生气,大概是因为火锅店里的一面之缘吧。
周野冷着声音说道:“天黑又下雪路不好走,今晚我们就在你的帐篷里睡一晚。风雪可能还会持续几天,明天天一亮,我们下撤大概7-8公里,有个小木屋,在小木屋里等雪停再继续下撤。”
苏念点了点头,也不敢再哭了,止住了眼泪。
夜里周野犹豫了好久,才拿出自己背包里的双人睡袋,背过身边整理边说道:“夜里温度有零下十几度,我怕你自己睡会失温,如果有症状的话,那明天就不好走了,所以我建议你和我睡一个睡袋,会暖和一点。”
他冷冷的嗓音没有温度,伶仃地落在这荒无人烟的一顶小小帐篷里,消散在满是落雪簌簌声的夜里。
苏念听完,脸颊不自觉染上绯红,但是她心里清楚,这是别人的工作,就像医生给患者做手术一样,是无分性别的。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感激地回了一句:“谢谢。”
那天晚上,苏念蜷缩在周野火热的胸膛里,气氛莫名尴尬,虽然这个姿势在一开始为了救苏念就做过。
但是在两个人都清醒无比的漫漫长夜里,却又是另一种决然不同的感受。
苏念的耳根子都红透了,心脏像是坏掉了一样跳个不停,仿佛整个灵魂都在颤动。
周野也是半天没睡着,毕竟怀里搂着一个陌生的漂亮女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那些青春年少的血气方刚和荷尔蒙像一簇火苗在布满野草的荒地里隐隐跳动,却被他的理智不断地熄灭,又像春风吹又生,不断燃起小的火星,在这种难受的挣扎中慢慢困意袭来,这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