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雨gb》旋转猫猫头

2、第 2 章 你想把我们

　　（十年前）

　　刚停雨，空气里浮着一股掺杂泥土的湿热水汽，碎发粘在额前，汗湿的校服贴在后背，明心垂着眼，跟着妈妈走了有一个小时的路，双腿早已酸痛难忍。刘燕儿急匆匆地走在前面，旧皮鞋踏进一滩脏水里，泥点儿溅到两条裤管上，惹得她一阵臭骂。
　　“妈了个巴子的，明国强这个畜生又通宵打牌去了，搞得老娘一个人送你这个赔钱货给周连英，还找你大姨借了钱包红包……给我走快点，眼看就要天黑了！”
　　紧走慢走，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周阿姨家的小区。小区十分静谧，一路上都是茂密的梧桐树，明心路过了两片湖泊，其中一片修了石拱桥，又在东张西望中发现了一片游乐设施，有秋千和滑滑梯，她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雀跃。
　　她原先住在涟州的城中村，明国强自称住别墅，其实一楼是她们家开的小卖部和逼仄的厨房和厕所，二楼才是住的地方，只有两个房间，明心的屋子里就一张双层床，下铺堆满了杂物，她睡在上铺，房间里没有多余的空间，她的东西堆在上铺，看书写作业都只能趴着。
　　跟着电话里周连英的指引，刘燕儿和明心进了电梯，刘燕儿对着镜子捋顺头发，明心扫了一眼镜子里瘦弱凌乱的自己就低下头。刘燕儿总说明心丑，班里的男生女生也都嘲笑明心长得像难民，万一周阿姨看到自己丑陋的模样，突然说不要自己了怎么办？
　　按了门铃，来开门的却不是周阿姨，而是一个长得比明心高点儿的男生，明心一愣，周阿姨原来有孩子吗？那自己……
　　刘燕儿好像早就知道这个男生，她热络地称呼他为“小澈”，还让明心叫他“哥哥”。
　　明心与宣澈对视一眼，她怯生生地喊了声：“哥哥。”
　　宣澈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他打量着明心，没有应下这声“哥哥”。
　　“是心儿来了吗？”周连英不慌不忙地朝门口走来，“宣澈，快请刘阿姨和心儿进来吧。”
　　周连英一副落落大方的姿态，倒衬得刘燕儿拘束小气了，明心用余光观察着这间屋子，面积足足有两百来方，心想周阿姨家里真是金碧辉煌。
　　“燕儿，我说话直，你别不高兴，”周连英停顿下，刘燕儿一脸讨好，忙不迭地点头，“我们已经谈好了转交监护权的事宜，这次你送心儿过来，以后再不必出现在我们家人面前了，不然心儿也不知该孝顺哪个父母了。”
　　“当然当然，这个我和国强都明白。”
　　“我们养心儿，自然会好生伺候培养，我们只求一件事，就是忠心、孝顺，我和宣以东不要心儿以后赚多少钱给我们，只要把我们当作爸爸妈妈，常陪着我们，有一颗感恩之心，就够了。”
　　刘燕儿朝周连英笑着，又转身推了明心一把：“听到没有？要孝顺你宣叔叔周阿姨！”
　　“怎么还叫叔叔阿姨啊？”周连英皮笑肉不笑道。
　　刘燕儿立刻反应过来：“是、是该叫爸爸妈妈！”
　　明心的声音小小地传出来：“……妈妈。”
　　明心抬头看了眼刘燕儿，发现刘燕儿也正低头看着她。
　　周连英满意地摸了摸明心的头。
　　刘燕儿走了，留下一个沾了许多污渍的手提包，里面装着明心的东西。周连英让宣澈领着明心去她房间。
　　“你叫明心是吧？”宣澈拎着手提包，主动开口道。
　　“是。”
　　“你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明心喃喃地复诵。
　　“这是李白的诗。”
　　“哦……”
　　“我叫宣澈，宣布的宣，清澈的澈。”
　　“宣澈……”
　　“你叫我哥哥就行了。虽然我们同一年生，但你好像是九月的吧，我是六月生的，比你大四个月。”
　　这下，明心没了回应。
　　“怎么？不好意思叫？”宣澈揉了揉她的头。
　　明心在宣澈伸手的时候就往后仰了仰头，宣澈才不理会明心的闪躲，温热的手心裹在明心的头顶。
　　“你怎么这么矮？你家里不给你饭吃？”
　　“才没有！我有饭吃……是你太高了。”
　　宣澈笑笑没说话。明心抿抿嘴，怕是自己的语气太冲，小心翼翼道：“对不起。”
　　“对不起？”宣澈诧异。
　　明心便知道是自己多心了，她为自己的敏感而羞赧。

　　明心的房间干净而宽敞，每一处的装潢都显示出这个家的富裕，她刚想躺到床上，却被宣澈拦住了：“哎，你没洗澡，怎么能睡在床上，那么多细菌。”
　　洗完澡才能躺在床上吗？明心此刻累得快晕倒了，竟然还要顾及这种规矩，如果宣澈不在这，她估计能直接躺在地上。她只好坐在桌边的椅子上。——世界上竟有这样柔软的椅子！
　　“你很累？”
　　“嗯，走了一个多小时。”
　　“你们走路过来？为什么不坐公交车或者的士？”宣澈纳闷。
　　“我妈……”明心一开口就知道叫错了，希望宣澈没有注意到这个小细节，“她不舍得钱。”
　　宣澈把手提包打开，一一拿出明心的东西。两件T恤，一条长裤，两条内裤。宣澈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明心那破洞内裤时，明心立马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抢过内裤。
　　“你干嘛！”明心羞红了脸，斥责宣澈。
　　宣澈的双颊也红成番茄的颜色。这个年纪，他们早就懂得了男女有别，甚至在学校里，很多不三不四的男生也开始说些听了叫人脸红的荤话。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收拾东西……”
　　“不用你收拾！”明心羞得有点恼了。
　　“好了，你也没啥东西了，就还有一双鞋。”宣澈被明心骂了，也气鼓鼓的。
　　“一双鞋？”明心疑惑。自己只有脚上这双鞋，穿了有三年了，长身体的年纪，已经很挤脚了。
　　手提包里，一双崭新的运动鞋。
　　明心上回和刘燕儿去买菜，菜市场旁边新开了一家鞋店，她多看了两眼展示柜，当时，刘燕儿也在骂自己是赔钱货，不配穿新鞋。而现在，展示柜里那双新鞋，就静静地立在包里。
　　明心有一瞬间鼻子很酸。
　　“你妈给你买的新鞋？”宣澈又揉揉她的头。
　　这回明心没有躲了，她点点头。
　　“你妈还是舍不得你的。”
　　“不是的，她不爱我，我爸也不爱我。”明心迅速反驳了。
　　她很小就发现了。不是每个人都想回家的，她就更愿意待在学校，虽然同学们都喜欢欺负她。不是每个人都能写出母爱的作文的，她那些素材为什么那么俗气，就是因为全是在作文大全里抄来的。幸福是什么滋味，她没有办法体会。
　　宣澈沉默了。的确，如果爱她，怎么忍心把她送走？这双鞋，不过是想让明心念着他们的好罢了。
　　“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再抬起头时，明心的眼里盛满了眼泪。
　　宣澈看了一眼明心，就狠狠搂过她，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你现在有哥哥了。”宣澈的声音在明心的耳边响起。
　　宣澈的怀抱好结实、好暖，明心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觉得心里好踏实，如果这一瞬间能一辈子下去，多好。
　　“哥哥。”明心真心实意地喊着。

　　-

　　第二天上学，明心是同宣澈一起进校园的，她在这所学校读了三年，竟不知宣澈是人缘如此好的男生，一路上跟十多个人打了招呼，明心好奇：“哥哥，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诶……就，同学啊，或者一起打过球啊。”宣澈挠挠头。
　　“那刚刚那个女生呢？”
　　“女生啊，就是一起出去玩过而已。赵晨亮认识的人才多呢，总是组局出去玩，下次带你去啊。”
　　明心没应下来。她只认识同班同学，在班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自惭形秽。
　　宣澈看明心心情低落，安慰道：“没关系啊，你认识我，我带你认识我的朋友。”
　　“算了……”明心开口就是拒绝。
　　“为什么？”
　　“你别管我了。”明心的话硬邦邦的，像锐利的石头，宣澈听了，也不言语。
　　宣澈的班级在三楼，明心的班级在四楼，宣澈执意送明心到班级再回自己班。
　　“不用送我了。”
　　“我要送。”
　　“为什么？”
　　“我们现在是兄妹关系，是亲人，你想把我们的关系藏着掖着吗？”
　　这话倒把明心问得愣住，她确实没想让同学们知道她认识宣澈。宣澈长得又高又好看，明心长得又矮又普通，宣澈和明心有着不同的姓氏，她该如何向别人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别人若问起她为什么做了他的妹妹，她难道回答是因为爸爸妈妈不要她了？同学们本就欺负她，知道真相之后自己显得更好欺负了。
　　所以，“对。”明心说。
　　宣澈抿抿唇，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转身走进了班级。
　　明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咯噔。
　　没想到，明心和宣澈一起上学的事情传了全班，明心一进门，贾川就捏着嗓子叫道：“明心，你啥时候认识的宣澈？之前藏那么久！”
　　明心瞪着贾川不说话。
　　“哟，哟，哟，生气了，咱们可别惹宣澈的女人了！惹不起！”明心的沉默没有换来贾川的尊重，反而让他变本加厉地打趣自己。
　　“你乱说什么？”明心怒道。
　　“他说你是宣澈的女朋友！”王均吼了一嗓子，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明心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们脑子有病就去看医生，乱传谣不得好死！”
　　突然间，围在门口的一圈人都安静了，明心心说自己的话竟然有立竿见影的奇效，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明心转过身，震惊地看着宣澈。他抱着胳膊，一副与世无争的潇洒样子，身姿高挑，俯视众人，轻启薄唇道：“是了，明心是我宣澈的女人，我的妹妹。所以，别让我发现谁在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