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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孩子信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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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希的阵眼还没破,这是月老和床头婆婆一致得出的结论。月老趴在桌上,红线团摊在面前,七根延伸出去的线,六根亮着,一根暗着,陈小希那根,只是从“全暗”变成了“微光”,像一盏快没电的灯泡,忽明忽暗。
“她身上的阵眼还在。”月老说,声音闷在胳膊里,“那个男人在她身上放的东西,不只是做噩梦那么简单。”
床头婆婆坐在对面,正在擦剪刀。她没抬头:“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红线缠在她手腕上,稳不住她的魂。有什么东西在吸她的气息。”
床头婆婆把剪刀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安魂铃,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脆。
“明天白天去学校。”她说,“当着其他孩子的面,破阵!”
月老抬起头:“当着其他孩子的面?你不是说这事不能让人知道吗?”
“不让大人知道。”床头婆婆把安魂铃收回去,“孩子没关系,他们本来就信这些。”
月老想了想,确实,人间小孩爱看神话故事,他们信孙悟空、猪八戒、哪吒、杨戬,他突然想起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别惹”的号码,嘴角笑了一下。
“那怎么破?”他问。
“你负责稳住陈小希的红线,我负责把阵眼从她身上引出来。”
“引出来?怎么引?”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梦囊,解开口子,里面灰蒙蒙的雾少了很多,但袋底还沉着一些暗色的东西,像沙粒。
“阵眼是以恐惧为食。”她说,“陈小希身上的阵眼,是靠她的恐惧养着的。只要她还在怕,阵眼就不会走。”
月老愣了一下:“那怎么办?让她不怕?”
“嗯。”
“怎么让她不怕?”
床头婆婆看着他露出“这还用问”的表情,说道“你明天当着她面,把那个男人打跑。”
月老张了张嘴:“我怎么打?我又不会打架。”
“不用真打。”床头婆婆把梦囊系好,“演一下就行。”
月老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是让我演一场戏,骗一个三年级的小女孩?”
“嗯。”
“我是月老。”
“嗯。”
“月老骗小孩?”
“你是岳老师。”床头婆婆站起来,“心理健康督导组,打跑坏人疏导孩子心理健康,是你的工作。”
月老一噎,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线团,又看了看床头婆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叹了口气。
“行,演就演,但天庭不给报销演出费。”
“嗯。”
“你那个‘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月老觉得自己又被怼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第二天上午,月老和床头婆婆站在三年二班门口。
教室里正在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题,孩子们在认真听讲,陈小希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腕上的红线暗沉沉的。
月老深吸一口气,敲门进去,老师看到他们,又看到那张万能的“心理健康督导组”工作证,点了点头,让孩子们自己做题,退到一边。
月老走到陈小希面前,其他孩子都抬起头,看着他们。
一个坐在前排的男孩突然小声说:“那个叔叔手里有红线。”
另一个女孩接话:“红线干什么用?”
“不知道,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他旁边那个阿姨也有东西,是个铃铛!”
“他们是变魔术的吗?”
“魔术师不是这样穿的。”
“那是什么?”
“反正很厉害就是了!”
月老忍住没回头。他的耳朵有点热,但来都来了,总不能转身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心理健康督导组专家,虽然专家不会随身带一团红线。
床头婆婆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摸出安魂铃。铃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叮”。
“哇,这个铃铛好酷!”前排的男孩又开口了。
“看起来好厉害!”另一个孩子接话。
月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孩子的眼睛亮亮的,盯着床头婆婆手里的铃铛,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转回头,看着陈小希。
“陈小希。”他说,声音比平时沉稳得多,“今天我们帮你把那个人赶走。”
陈小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仿佛看到了希望。
“真的?”
“真的。”月老把红线往前一送。红线从指尖延伸出去,缠住陈小希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比之前多缠了两圈,绷得很紧。
教室里“哇”了一声,比刚才更响,这场景对于小学生来说还是很神奇的。
月老的耳朵更热了,他盯着陈小希手腕上的红线,手指微微用力。床头婆婆蹲下来,蹲在另一边,她把安魂铃放在陈小希手心里。
“握着。等一下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松手。”
陈小希点点头握紧了安魂铃,铃铛没响。
床头婆婆又从口袋里摸出梦囊,解开口子,放在陈小希额头上。这次她没有按下去,只是悬空放着。梦囊的口子张着,里面的灰雾在翻滚,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他来了。”床头婆婆低声说。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他们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个个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没有一个人说话的。
月老的手指一紧。红线在抖,感觉遇到了什么东西、正在跟它较劲的抖。红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叔叔加油!”不知道哪个孩子喊了一声。
“阿姨也加油!”
“把坏人打跑!”
月老咬紧牙,手指用力,红线又紧了一圈。他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红线上。红线在抖,但他能感觉到,抖的不是陈小希,是缠在她手腕上的那几圈线,有什么东西在扯,想把红线扯断。
床头婆婆开始哼歌。很轻,只有几个音,像是在引什么东西出来。梦囊的口子张着,灰雾从里面飘出来,在空中慢慢散开,然后朝着陈小希的方向聚拢。
陈小希的身体抖了一下,“婆婆。”她的声音小小的,“他在我后面。”
月老睁开眼,往陈小希身后看,什么都没有,但红线在抖,指向她身后的空气。
床头婆婆没回头。她把梦囊往前送了一点,口子对准陈小希的后背。
“出来。”她说。
教室里突然刮了一阵风。风的方向是从地上起来的,打着旋,把地上的灰卷起来。几个女生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们没有叫只是捂住了嘴,眼睛还是盯着陈小希的方向。
月老的红线猛地一松,陈小希手腕上的红线不抖了,那几圈线从紧绷变成松弛,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月老低头看,红线恢复了正常健康的亮光。
床头婆婆的梦囊“啪”地合上了口子。她系好红绳,把梦囊收进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陈小希手心里。
“好了。他走了。”
陈小希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线,又看了看手心里的糖,又看了看床头婆婆。
“真的走了?”
“真的。”
陈小希笑得十分开心,近期的梦魇让她很久没有这么身心轻松了。她剥开糖,塞进嘴里,说道:“谢谢婆婆跟叔叔。”
月老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低头看了看七根延伸出去的线,七根都亮着。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坏人被打跑了,正义的一方赢了。
月老的耳朵红透了。他看了一眼床头婆婆。床头婆婆看似淡定,但他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月老和床头婆婆把另外六个孩子也重新检查了一遍。月老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就松一口气,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在笑了。
“你笑什么?”床头婆婆问。
“没什么。”月老把红线团收起来,“就是觉得,我们好像真的能做点什么。”
“你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我是说,像今天这样,孩子们鼓掌的时候。”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想到今天的画面,也笑了一下。
放学的时候,月老和床头婆婆站在校门口。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外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陈小希从里面跑出来,跑到床头婆婆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婆婆。”
“嗯。”
“你明天还来吗?”
“不来了。”
陈小希的笑容淡了一点:“为什么?”
“因为不用来了。”床头婆婆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安魂铃,放在陈小希手心里,“这个送给你。晚上害怕的时候,摇一下,就不怕了。”
陈小希握着安魂铃,眼睛亮亮的。
“真的吗?”
“真的。”
陈小希把安魂铃攥紧,然后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大声说:“谢谢婆婆!谢谢月老叔叔!”
月老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床头婆婆,发现床头婆婆也看着他。
“她叫我月老叔叔。”月老有点激动,“她认出来了。”
“嗯。”
“你说她会不会告诉别的孩子?”
“会。”床头婆婆转身往红线事务所的方向走,“但别的孩子会不会信就不知道了。”
月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线团,笑了一下,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