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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阵眼 ...

  •   由于昨晚上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那七个孩子,月老天刚亮就爬起来,蹲在红线事务所门口刷牙,牙膏沫滴在台阶上,蚂蚁见了都绕着走。
      床头婆婆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眼睛跟兔子一样。”
      “那是熬夜熬的。”月老没好气的回答,漱了口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走,去学校。”
      “七点半,学校还没开门。”
      “那就等。”
      床头婆婆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月老接过来,剥了塞嘴里,糖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阳光小区,晨光照在“阳光”两个字上,缺的那一半还是缺的,但光落在缺口上,看着没那么惨了。
      八点,两人来到了阳光小学门口。门卫老大爷还是在看手机,看到他们,老大爷抬了抬眼皮:“又来了?”
      “嗯,来随访。”月老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
      老大爷没看,挥挥手就让他们进去了。
      月老把工作证收起来,低声说:“他是不是从来没仔细看过我们的证?”
      “可能觉得你不像坏人。”
      “我本来就不是坏人。”
      “像也不像。”
      月老噎了一下,跟在她后面进了教学楼。
      第一节课,月老和床头婆婆挨个班去看那七个孩子。
      一年二班,林小朵手腕上的红线还在,亮亮的,像新的一样。她坐在第一排,正在跟同桌说话,笑得露出两颗门牙。月老趴在窗口看了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线团,指向林小朵的那根线,没暗。
      “不是她。”他低声说。
      一年三班,张子轩。男孩坐在最后一排,正在偷吃零食,手里攥着一包咪咪虾条。手腕上的红线亮亮的,月老看了一眼,摇头。
      二年一班,王乐乐。女孩的黑眼圈淡了一点,正在抄黑板上的笔记。红线亮着。
      二年三班,赵雨桐,女孩坐在窗边,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好很多,手腕的红线亮着。
      三年一班,刘子涵男孩瘦瘦的,坐在第一排,正在读课文,红线亮着。
      月老一个一个看过去,红线团里延伸出去的七根线,六根都亮着。只剩最后一根,三年二班,陈小希。
      月老站在窗口,往里看,陈小希坐在角落里,趴在桌上,没在听课。她的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嘴唇有点发白。手腕上的红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泽,感觉毫无亮度。
      “是她。”月老说。
      床头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安魂铃在她袖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阵眼在她身上。”床头婆婆说。
      “怎么办?”
      “进去,先把梦囊清空。”
      月老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讲课。看到他们,老师愣了一下,月老又掏出那张万能的“心理健康督导组”工作证,老师说:“陈小希这几天一直不舒服,你们来得正好。”
      陈小希没反应,她趴在桌上,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月老蹲下来,轻轻叫了一声:“陈小希。”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好。看到月老,她的眼神空空的,像不认识他。
      “你还记得我吗?”月老指了指自己,“昨天来过,给你缠了这个。”
      他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红线。陈小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床头婆婆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梦囊,解开口子,按在陈小希额头上。梦囊张着口子,但什么都没吸进去,里面已经满了,灰蒙蒙的雾在袋子口翻滚,像要溢出来。
      “太满了。”床头婆婆的眉头皱了一下,“收不进去了。”
      月老:“那怎么办?”
      “先稳住。”床头婆婆把梦囊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安魂铃,放在陈小希手心里,“握着。”
      陈小希握住了,铃铛没响,但她的手不抖了。
      床头婆婆又摸出那截床头香,掰了三分之一,放在陈小希的课本旁边。没点,只是放着。
      “你今天什么都不用做,就在这儿坐着。”床头婆婆的声音很轻,“放学我再来。”
      陈小希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月老站起来,正要转身,陈小希突然开口了:“叔叔。”
      月老停下来。
      “昨天晚上,那个人又来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像怕被谁听到,“他站在我床边。”
      月老的手指攥紧了红线团。
      “他跟你说话了吗?”
      “说了。”陈小希低下头,手指在安魂铃上摸了摸,“他说,没用的!你们救不了我。”
      月老和床头婆婆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一丝震惊。
      “他还说了什么?”床头婆婆问。
      陈小希抬起头,看着床头婆婆。
      “他说,你是管孩子的婆婆。但你管不了他。”
      安魂铃在陈小希手心里轻轻响了一下。不是她摇的,是它自己响的。
      床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陈小希手心里。温柔地说道“别担心,他骗你的。”她说,“吃糖吧。”
      从教室出来,月老的脸沉了一路。
      “他知道我们是谁。”他说。
      “嗯。”
      “他知道你是床头婆婆。”
      “嗯。”
      “他还知道我们在查他。”
      “嗯。”床头婆婆停下来,看着他,“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阳光小区的时候就在看,民宿的时候也在看,现在还在看。”
      月老深吸一口气。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床头婆婆说,“但他一直在防着我们。”
      “防什么?”
      “防我们真的把阵破了。”她转身往楼下走,“他越是说‘没用的’,说明我们做的正好戳中他的要害。”
      月老跟在她后面,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今晚?”
      “今晚去陈小希家守夜。”床头婆婆把安魂铃从口袋里摸出来,戴回手腕上,“他昨晚去了,今晚可能还会去。”
      “他敢来?”
      “他敢。”床头婆婆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铃铛,“因为他觉得我们打不过他。”
      月老张了张嘴,想说“我们确实打不过他”,但看着床头婆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怎么办?”
      “先守,守到他来。”床头婆婆说,“然后——”
      “然后?”
      “然后再说。”
      下午放学,月老和床头婆婆跟着陈小希回了家。
      陈小希家住在一个老小区里,比阳光小区还旧,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墙上贴着小广告,二人来到陈小希家门口,床头婆婆敲了敲门,一个老太太开的门,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你们是?”
      月老掏出工作证:“心理健康督导组。陈小希在学校有些情况,我们想跟家长聊聊。”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让开门:“进来吧,她爸妈都在外地打工,我一个人带她。”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陈小希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书包,看到床头婆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床头婆婆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安魂铃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陈小希手心里。
      “今晚我陪你睡。”
      陈小希看着她:“那个人还会来吗?”
      “会。”床头婆婆说,“但他来了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
      陈小希攥着安魂铃,点了点头。
      老太太站在旁边,有点不安:“你们到底是……”
      “我们是专业辅导孩子心里健康的。”月老说。
      老太太看了看月老,又看了看床头婆婆,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她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你们了。”
      晚上,陈小希躺在自己床上,床头婆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些小贴花纸,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泛黄。
      月老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那截床头香,掰了半截,放在陈小希枕头旁边。
      “今晚不点?”月老低声问。
      “等她睡着了再点。”床头婆婆说,“点了香,他就不敢来了。”
      “那不正好?他不敢来,我们就抓不到他。”
      “谁说要抓他?”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你没发现,我们压根打不过他。”
      月老想起来民宿的仓库,想起来那张纸条,想起来阳光小区配电室里的阵法,他闭嘴了。
      “那今晚的目的是什么?”
      “看清他的长相以及他到底从哪来。”床头婆婆说
      月老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打不过吗?”
      “打不过,但可以跑。”床头婆婆把剪刀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椅子扶手上,“看清楚了,下次找能打的人来。”
      月老突然想起来他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别惹”的号码。
      他点了点头。
      陈小希躺了一会儿,没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头婆婆,眼睛睁得大大的。
      “婆婆。”
      “嗯。”
      “那个人今晚真的会来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这儿。”床头婆婆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们会来,所以他也会来。”
      陈小希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不是很厉害?”
      “嗯。”
      “那你们打得过他吗?”
      床头婆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打不过。”她说,“但我们会找人帮忙。”
      “找谁?”
      “一个很能打的人。”
      陈小希想了想:“是超人吗?”
      月老在门口差点笑出声。床头婆婆票了他一眼,他赶紧憋住。
      “差不多。”床头婆婆笑着说。
      陈小希听完满意了,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的呼吸变沉了。床头婆婆等她睡熟了,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半截香。
      没有烟,只有淡淡的奶香味。和昨天一样,月老闻到那股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床头婆婆靠在椅背上,安魂铃戴在手腕上,安安静静的。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月老知道她没有,她的手指放在安魂铃上,指腹轻轻按着铃铛,像在听什么。
      月老靠在门框上,把红线团托在手心。
      红线在抖跟昨天的情况一样。
      他压低声音:“感觉到了吗?”
      床头婆婆没睁眼,但她的手指在安魂铃上轻轻敲了一下。
      “嗯。在附近。”
      “在哪?”
      “不知道,但是在动。”
      月老的手指攥紧了红线团。红线抖得越来越厉害,方向一直在变,一会儿指向窗户,一会儿指向门,一会儿指向天花板。
      “他在围着这栋楼转。”月老说。
      “嗯。”
      “他不进来?”
      “不敢。”床头婆婆睁开眼睛,“香点着,他进不来。”
      月老松了一口气。然后他发现红线不抖了。
      “停了。”
      床头婆婆的手指在安魂铃上按了一下。铃铛没响。
      “走了。”
      “这么快?”
      “他就是来看一眼的。”床头婆婆把安魂铃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确认我们在这儿,就走了。”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非要来看一眼?”
      “因为他也在怕。”床头婆婆把安魂铃戴回去,“他怕我们真的找到破阵的方法。”
      “那我们找到了吗?”
      床头婆婆看着他说道:“还没有,但快了。”
      第二天早上,陈小希醒来的时候,床头婆婆已经不在了。
      月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颗糖。陈小希揉了揉眼睛,看到他,笑了。
      “叔叔,那个人昨晚没来。”
      “嗯,他不敢来。”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厉害啊!”月老很臭屁的说道。
      陈小希看了看月老。
      “叔叔,你眼睛好红。”
      “那是熬夜熬的。”
      “你昨晚没睡?”
      “睡了,没睡够。”
      陈小希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安魂铃,递给月老。
      “这个还给你。”
      月老接过安魂铃,拿在手里,手感凉凉的。门口,床头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
      “你的。”她看了月老一眼,把另一杯递过来。
      月老愣了一下:“你帮我买了?”
      “嗯。”
      “为什么?”
      “怕你饿死。”
      月老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看着床头婆婆走进房间,从口袋里摸出梦囊,在陈小希额头、两肩各按了一下。这次,梦囊里灰蒙蒙的雾少了很多,袋子瘪瘪的。
      “今晚不会做噩梦了。”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陈小希手心里,“以后都不会了。”
      陈小希攥着糖,内心由衷的感到开心。
      月老站在门口,喝着豆浆,而他可以感受到,陈小希手腕的那根红线,正在散发着微弱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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