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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阳光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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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月老和床头婆婆来到了阳光小学。
学校不大,一栋四层的教学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远远看去像一块发白的伤疤。国旗杆立在操场中间,旗子垂着,没有风,一动不动。
月老抬头看校门上的字,“阳光小学”,和阳光小区同一个“阳”字,左耳旁也掉了一半。
“又是阳光。”他说,“这个‘阳光’是不是专出问题?”
床头婆婆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正在看手机,看到他们,老大爷抬了抬眼皮:“找谁?”
“我们是区里派来的。”月老掏出提前准备好的工作证,证书是天庭发的,在人间管用,上面写着“心理健康督导组”。
老大爷看了一眼,挥挥手:“进去吧,校长室在三楼。”
月老把工作证收起来,跟床头婆婆往里走。走了两步,他低声说:“你说这工作证能管用多久?”
“管到被发现是假的那天。”
“那是哪天?”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月老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校长室在三楼,门开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批文件。看到他们敲门,她摘下眼镜,站起来。
“你们是区里派来的?”
“对。”月老把工作证又掏出来,“心理健康督导组。最近接到反映,说咱们学校有些孩子睡眠不太好?”
校长叹了口气,示意他们坐下。
“不是睡眠不太好。”她坐回椅子上,“是孩子们都在做噩梦。从上个月开始,陆陆续续有家长反映,孩子晚上睡不着,睡着了就哭,问做了什么梦,说不出来,就是害怕。”
“有多少孩子出现这种情况?”床头婆婆问。
“一年级到三年级,差不多三四十个。”校长揉了揉太阳穴,“我们请过心理老师,也请过医生,都没用,后来有个家长说是不是学校风水不好,我本来不信这个,但实在没办法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婆婆,又看了一眼月老,目光在月老的唐装上停了一下,皱巴巴的领口还翘着,疑惑的问道“你们真的能解决?”
“能。”月老拍着胸脯说,“我们是专业的。”
床头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校长室出来,月老和床头婆婆在学校里转。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跑跑跳跳,看起来很正常。月老站在跑道边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红线团。
红线在抖,跟阳光小区、民宿的颤抖不一样,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
“感觉到了吗?”他低声问。
床头婆婆站在他旁边,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右手手腕上挂着一串铜制小铃铛,那是她的安魂铃,平时藏在袖子里,几乎不响。但此刻,铃铛轻轻颤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轻的声音,像是风穿过针眼。
“孩子的气息很弱。”她睁开眼,“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盖住了?”
“就像隔着一层纱,你能看到那边有人,但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月老低头看红线。红线还在抖,方向不固定,一会儿指向教学楼,一会儿指向操场,像找不到信号的指南针。
“阵眼不固定。”他说,“可能是移动的。”
“移动的?”
“嗯,不是埋在地下的,是跟着人走的。”
床头婆婆抬起手腕,轻轻晃了一下安魂铃,铃铛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只有她能听到的频率。她闭眼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在东南方向。教学楼那边。”
“你还能定位?”月老愣了一下。
“铃铛会指路。”床头婆婆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铃铛,“孩子的气息越弱,铃铛响得越轻,刚才那一声,是我听过最轻的。”
中午,月老和床头婆婆在食堂吃饭。食堂不大,孩子们排着队打饭,叽叽喳喳的,声音很吵。月老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床头婆婆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碗汤。
“你不吃?”月老指了指餐盘里的红烧肉。
“信不过免费的。”
“这是食堂,不是免费下午茶。”
“一样。”
月老看了看红烧肉,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往嘴里塞,吃的眼睛都亮了,赞叹道:“味道不错啊!”
“嗯。”
“你要不要尝一块?”
“不要。”
月老又夹了一块,吃得很香。
旁边桌坐着几个一年级的小孩,正在吃饭。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碗里的饭没怎么动,低着头,用筷子戳米饭一下一下的。
床头婆婆的安魂铃轻轻颤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铃铛在袖子里微微震动,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女孩。”她说。
月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小女孩还在戳米饭,旁边的男孩跟她说话,她没反应。
“她身上的气息最弱。”床头婆婆说,“像是被压得最厉害的一个。”
她从袖子里摸出安魂铃,在桌面下轻轻摇了一下。铃铛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她能听到。她闭眼听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
“她的梦囊是满的。”
“梦囊?”月老愣了一下。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绣着月亮图案,巴掌大小,口子用红绳系着。
“孩子做噩梦的时候,恐惧会留在他们身上。”她解释,“梦囊可以把这些恐惧收走。但如果梦囊满了,就收不进去了。恐惧会越积越多,孩子就会越来越害怕。”
她站起来,往小女孩走去,月老跟在她后面,床头婆婆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大大的,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
“你叫什么名字?”床头婆婆轻声问道。
小女孩没说话。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梦囊,解开口子,在小女孩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小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最近是不是做噩梦了?”床头婆婆的声音很轻。
小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样的梦?”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有一个人站在我床边。”
月老站在后面,手指攥紧了红线团。
“他长什么样?”床头婆婆问。
“戴着帽子。”小女孩说,“看不到脸。”
“他跟你说话了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
“他在梦里干了什么?”
小女孩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他在看我。”她说,“每天晚上都来。”
床头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布袋,护身符放在小女孩手心里。
“这个给你,戴在身上,不要摘。”
小女孩低头看着那个小红布袋,又抬头看床头婆婆:“这是什么?”
“护身符。”床头婆婆说,“戴着它,那个人就不会来了。”
小女孩攥紧了布袋,点了点头。
床头婆婆又把梦囊拿出来,在小女孩额头、两肩各按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梦囊的口子张着,月老凑近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灰蒙蒙的,像一团雾。
“这是?”他低声问。
“她的恐惧。”床头婆婆系好梦囊的口子,收进口袋,“梦囊满了,所以收不干净。今晚我再来一次,应该就能清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小女孩手心里。
“一颗现在吃,一颗今晚睡觉前吃。”
小女孩看着那两颗糖,又看了看床头婆婆。不知为何,感觉眼前这个人说话能让自己安心下来,整个人也变得轻松了些。
“谢谢阿姨。”她说,声音还是小小的,但比刚才亮了一点。
床头婆婆转身走了,月老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她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从食堂出来,月老问:“你那个梦囊,能行吗?”
“能。”床头婆婆说,“但治标不治本。”
“什么意思?”
“梦囊只能收走已经产生的恐惧。但只要那个人还在,她还会继续做噩梦,梦囊还会再满。”
月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要找到那个人。”
“嗯。”
“今晚?”
“今晚。”床头婆婆把安魂铃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先去她家看看。”
下午放学,月老和床头婆婆跟着小女孩回了家。
花园小区,就在学校旁边。小区设施比阳光小区新一点,但同样的安静。
月老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红线在抖,指向小区里面。
“他在吗?”床头婆婆问。
“不确定。”月老说,“但红线有反应。”
床头婆婆抬起手腕,安魂铃在袖子里轻轻响了一下,她闭眼听了一会儿。
“孩子的气息很弱。”她说,“不止她一个。这个小区里,至少还有三四个孩子,气息都不对。”
月老的手指攥紧了红线团。
“他在扩大范围。”
“嗯。”床头婆婆把袖子拉下来,“先去看那个女孩。”
小女孩家住四楼,门是防盗门,上面贴着福字,已经褪色了。床头婆婆敲了敲门,一个年轻女人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们是?”
月老掏出工作证:“心理健康督导组。今天在学校跟您女儿聊过,想跟您再了解一下情况。”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让开门:“进来吧。”
屋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墙上贴着小女孩的画,太阳、小花、小动物,色彩鲜艳。
小女孩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偶娃娃。看到床头婆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床头婆婆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从口袋里摸出梦囊,解开口子,在小女孩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次,梦囊里灰蒙蒙的雾比中午更多了,沉甸甸的。
“今晚她跟我睡。”床头婆婆对女人说。
女人愣了一下:“跟你睡?”
“我们是专业管孩子心理健康的”床头婆婆面无表情地说,“这几天孩子老做噩梦,心理辅导这块可以安心交给我。”
女人看了看床头婆婆,又看了看月老。月老点了点头:“她是专家。”
女人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孩子最近的精神状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晚上,小女孩躺在自己床上,床头婆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月老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小截床头香。没有点燃,只是放在小女孩的枕头旁边。
“这是什么?”小女孩问。
“香。”床头婆婆说,“点了之后,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现在点吗?”
“等你睡着再点。”
小女孩闭上眼睛。床头婆婆开始哼歌,很轻,只有几个音,和阳光小区那次一样。小女孩的呼吸慢慢变沉,手指松开,布偶娃娃从怀里滑到一边。
床头婆婆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才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截香。
没有烟,只有淡淡的奶香味。月老站在门口,闻到那股味道,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一下。
床头婆婆坐在椅子上,安魂铃挂在她的手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她看了月老一眼。
“你也要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月老揉了揉眼睛:“那是风吹的。”
“窗户都没开,哪来的风?”
月老没话说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床头婆婆的背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但她的手腕上,安魂铃轻轻颤了一下。
月老的眼睛眯了起来,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