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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完成的协奏曲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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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琴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将江野伏案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琴盖裂痕最深的那一处。那里木纹断裂得厉害,想要用颜料填补出自然的过渡并不容易。江野屏住呼吸,手中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剔除着边缘翘起的木刺。
“嘶——”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伴随着指尖传来的刺痛,江野眉头一皱。刀锋滑了一下,划过食指指腹,殷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不偏不倚,滴落在了那道刚刚修补了一半的“伤疤”上。
鲜红的血珠在深色的木纹上格外刺眼,像是一颗红宝石,又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该死。”江野低声咒骂,下意识地想用另一只手去擦,却忘了手上沾着未干的颜料,这一抹之下,整道裂痕瞬间变得狼狈不堪。
“江野?”
门外突然传来温浅焦急的声音。紧接着,是盲杖快速点地的声响,由远及近,带着一丝慌乱。
“怎么了?我听到你说脏话,还有……血腥味?”温浅站在门口,鼻翼微微翕动,眉头紧紧蹙起。虽然看不见,但她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江野急促的呼吸声和刚才那一声闷响。
江野下意识地把流血的手指藏到身后,故作轻松地说道:“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你快出去,这里有颜料味,别弄脏你的裙子。”
“手给我。”温浅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凭着记忆和声音的方位,径直走了过来。
她在离江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江野,把手给我。我能闻到血的味道,很新鲜。”
江野看着她那双虽然失焦却写满关切的眼睛,心头莫名一软。他叹了口气,乖乖地伸出了那只受伤的手。
温浅准确地握住他的手腕,触手冰凉,带着一丝颤抖。她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面前,摸索着找到了那道伤口。
“有点深。”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家里有医药箱吗?小白,去叼我的医药箱来。”
小白似乎听懂了女主人的话,摇着尾巴跑开了。
“不用这么麻烦……”江野想抽回手,却被温浅握得更紧。
“别动。”她低声命令道,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手背的血管,“你手抖得很厉害。”
江野浑身一僵。是的,他在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只手。自从车祸后,他的手只要一紧张或者受刺激,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一刀划下去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又回到了车祸现场,那种无力感再次袭来。
“是不是……很疼?”温浅感觉到了他肌肉的紧绷,误以为他是伤口疼痛难忍。
江野沉默了片刻,看着昏暗中温浅专注的侧脸。她正用盲杖探路,摸索着去开旁边的小台灯。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给这个阴冷的琴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温浅。”江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温浅正低头检查伤口,闻言抬起了头。
“这架琴……你真的打算一直把它扔在这里吗?”江野避开了她的提问,转而看向那道被血珠点缀的裂痕。
温浅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用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我不知道。有时候我想把它扔了,觉得它是累赘;有时候又舍不得,毕竟陪了我那么多年。”
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我现在的眼睛,明明已经看不见了,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去‘看’。明明已经弹不了琴了,却还是舍不得离开这个行业。是不是很傻?”
“不傻。”江野看着她认真处理伤口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一点都不傻。”
小白这时叼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跑了回来,放在温浅脚边。温浅熟练地打开箱子,拿出消毒水和创可贴。
“伸出手。”她命令道。
江野乖乖地伸出手。温浅用棉签蘸着消毒水,轻轻擦拭着他的伤口。酒精刺激着伤口,江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叫出来。”温浅的手法很轻,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琴键,“别憋着。”
江野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他突然觉得,也许有些秘密,不必藏得那么深。
“温浅。”江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吗?我这双手……以前拿画笔比拿筷子还稳。现在……连一杯水都端不平。”
温浅包扎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问道:“是因为那场车祸?”
“嗯。”江野看着自己那只被包扎得像个粽子的手指,自嘲地笑了笑,“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刹车失灵,方向盘失控。我眼睁睁看着车子撞向护栏,却什么都做不了。醒来后,这双手就废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画笔是我的命,没了它,我就是个废人。”
温浅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背的创可贴,指尖微凉:“后来呢?”
“后来……”江野看着那架旧钢琴,“后来我遇到了你。遇到了这架有裂痕的琴。”
他抬起头,看着温浅那双虽然看不见却依然明亮的眼睛:“我在想,如果裂痕能修补,那这双手……是不是也能重新握笔?”
温浅沉默了。她放下医药箱,双手摸索着,轻轻覆盖在江野那只受伤的手上。
“江野。”她轻声说,“裂痕能修补,是因为它还在。如果连琴都没了,谈何修补?”
她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你的手还在,你的才华还在。就像这架琴,虽然盖子破了,但琴弦还在,音板还在。只要心还在跳,音乐就还在。”
江野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突然觉得心里那道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温浅。”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
“这架琴……我能把它修好吗?”
温浅笑了,那笑容像是一缕阳光,穿透了琴房的阴霾:“修吧。不管修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江野看着她,突然觉得那只受伤的手,似乎不再那么疼了。他反手握住温浅冰凉的手指,轻声说道:“好。我修。”
昏暗的琴房里,暖黄的灯光下,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那道未完成的裂痕,在灯光下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狰狞。
而窗外,夜色渐深,新的协奏曲,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