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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储宫失德惊宫闱,□□定策废顽储 开皇年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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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年间的大隋,已扫平江南,一统天下,结束了近三百年的南北分裂。四海升平,国库充盈,百姓安乐,正是史书称颂的开皇盛世。可这万里晴川之下,宫墙之内的暗流,却早已翻涌不息。
立政殿内,独孤伽罗放下手中的宫籍账册,轻轻叹了口气。
自三子杨俊被圈禁之后,她的目光,便更多地落在了东宫与晋王府之上。长子杨勇,是她与杨坚的嫡长子,开国之初便立为太子,本是她与杨坚最寄予厚望的孩子;次子杨广,封晋王,出镇江南,娶了后梁公主萧氏为正妃,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谦恭节俭,一言一行,都完美契合着她与杨坚的期许。
两相对比,东宫的荒唐,便愈发扎眼。
她正思忖间,内侍躬身来报:“皇后娘娘,晋王妃萧氏入宫觐见,已在殿外候着了。”
伽罗眼底的愁云散去几分,立刻笑道:“快让她进来。”
不多时,萧氏便款步而入。她一袭南朝制式的月华襦裙,腰束藕荷色锦带,乌发松挽成惊鸿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珠钗,眉眼温婉如画,自带江南水乡的清雅灵秀,又兼后梁皇室的端庄贵气。她敛衽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一颦一笑皆是风华,连殿内开得正盛的木芙蓉,都被她比得黯然失色。
伽罗越看越欢喜,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从江南的风物,到王府的日常,言语间满是疼爱。萧氏也聪慧通透,对答得体,既不卑不亢,又温顺恭敬,句句都说到伽罗的心坎里。
这场觐见,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暮,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东宫。
彼时,太子杨勇正歪在软榻上,看着姬妾们歌舞取乐,听闻此事,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猛地坐起身,眼底瞬间燃起妒火。他转头看向侍立在阶下,神色刻板拘谨的正妃元氏,心头的怨怼与不满,瞬间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呵,真是好本事,不过是个藩王的妃子,倒能在皇后宫里待上一下午,哄得母后眉开眼笑。”杨勇冷笑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元氏的脸,“再看看你!同是皇室正妃,你除了板着脸念礼教,还会什么?”
元氏出身北魏拓跋宗室,是孝文帝后裔,名门正娶的太子妃,素来端庄持重,恪守礼教。她听得杨勇这般讥讽,脸色一白,垂首躬身道:“殿下,臣妾身为太子妃,当以规矩为要,安守本分,不敢行谄媚邀宠之事。”
“本分?规矩?”杨勇猛地一拍桌案,酒盏震得叮当响,“就你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也配当太子妃?我弟弟杨广,不过是个晋王,凭什么能娶到那般风华绝代的女子?她是南朝公主,有江南女子的柔媚雅致,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抬眼便是万种风情。你呢?端庄有余,灵动不足,整日板着一张脸,半分情趣都无,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他越说越气,心头的妒火越烧越旺。在他看来,自己是堂堂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凭什么正妃还不如一个藩王的妻子?这口恶气,他怎么都咽不下去。
更让他恼恨的是,元氏自视名门正派,最看不惯他宠妾灭妻、奢靡放纵的行径,但凡他有半分荒唐,转头便会入宫禀报给独孤伽罗。每每伽罗听闻,便会召他入宫,当着宫人的面厉声斥责,丝毫不顾他储君的体面。
“我所有的不顺心,全是你这个碍眼的女人造成的!”杨勇指着元氏,怒声骂道,“若不是你屡屡在母后面前搬弄是非,我何至于次次被斥责?滚!别在我眼前碍眼!”
元氏气得浑身发抖,眼圈泛红,却依旧恪守着太子妃的本分,躬身行了一礼,默默退了下去。
自那以后,杨勇对元氏愈发冷落,连表面的夫妻情分都懒得维持。他愈发沉溺于酒色,广纳美艳姬妾,日日在东宫笙歌宴饮,全然将父母的教诲抛诸脑后。他偏要与严苛的父母、与安分守己的弟弟杨广对着干,用极致的荒唐放纵,宣泄心底的不满与叛逆。
东宫的姬妾越纳越多,其中最得宠的,是一个名叫云昭训的女子。此女本是妓院乐坊的学徒,生得妖艳妩媚,最懂逢迎讨好,被看中她美貌的商人买下,辗转送入了东宫。她惯会穿凸显身段的艳丽服饰,描着浓艳的妆容,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风情,把杨勇哄得团团转,对她言听计从,连东宫的大小事务,都尽数交到了她的手里。
而这份毫无底线的放纵,最终酿成了滔天大祸。
开皇十一年秋,太子妃元氏突发心疾,一夜之间暴毙于东宫偏院,死时面色青紫,唇齿发黑,七窍隐隐渗着黑气,太医查验过后,只敢隐晦地回禀,元妃之状,分明是中毒之兆。
消息传入立政殿时,独孤伽罗正在翻阅各州呈报的农桑奏折。听闻元妃暴毙,她指尖一顿,朱笔重重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痕。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素来温婉的皇后,周身气压骤然降至冰点,眉眼间覆上一层骇人的寒霜,鬓边的珠翠都似被这股怒意冻得微微发颤。
“不可饶恕!杨勇此番行径,绝对不可饶恕!”
伽罗的怒喝,震得殿内宫人纷纷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她这一生,最恨的便是阴毒狠戾、草菅人命之徒。
当年逆臣宇文护,毒杀三帝,专权擅杀,逼死她的父亲独孤信,害她身怀六甲的长姐一尸两命,让她年少便尝尽了家破人亡的滋味;后来女婿宇文赟,荒淫暴虐,杖打她的长女杨丽华,视人命如草芥,把好好的北周江山搅得民不聊生。
而如今,她亲手教养长大的长子杨勇,竟做出了毒杀嫡妻的恶行,与宇文护、宇文赟这两个她恨了一辈子的恶徒,简直如出一辙!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未来的大隋国母,他竟能狠下心下毒谋害。这般心性歹毒,毫无仁心,若是将来登上帝位,只会是第二个宇文赟,只会把她与杨坚拼尽一生打下的江山,再次拖入战火与黑暗,让天下百姓重蹈北周的覆辙,坠入无间地狱!
伽罗一刻都等不了。她猛地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便提着裙摆,直奔杨坚理政的思政殿而去。裙摆扫过汉白玉地面,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沿途的内侍宫娥,无不下跪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出。
思政殿内,杨坚正批阅着江南漕运的奏折,见伽罗怒发冲冠地闯进来,眼底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与寒意,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起身迎上去:“伽罗,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陛下!”伽罗站在殿中,字字铿锵,目光如炬,直直逼向杨坚,“杨勇毒杀太子妃元氏,失德悖伦,心性歹毒,不配为储君!请陛下即刻下旨,废黜其太子之位!”
杨坚闻言,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逼到了殿角的龙柱旁。他素来对伽罗言听计从,可此事关乎储君废立,关乎国本,更关乎父子情分,他实在无法轻易点头。
“伽罗,你先冷静些。”杨坚苦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为难,“朕知晓你痛心,朕也对勇儿的荒唐行径失望至极。可元妃暴毙,终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勇儿下毒,只凭太医一句疑似中毒,便废黜太子,朝野必定震动,宗室非议,国本动摇啊!”
杨坚何尝不心寒?
杨勇素来奢靡好色,宠妾灭妻,早已失了他的期许。可他是杨坚的长子,是他与伽罗年少时亲手抱在怀里的孩儿,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培养的储君。他还记得,杨勇幼时天真烂漫,总是笑着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他父亲;还记得少年时的杨勇,才华横溢,坦率可爱,陪他一起读书,一起作诗,一起在围场骑马。他曾笃定,这个长子会是守成的贤君,会将大隋的江山发扬光大。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更何况,事发之后,东宫负责给元妃煎药的宫女早已逃亡无踪,显然是被杨勇提前安排妥当,要么送走,要么灭口。如今人证全无,物证难寻,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指证杨勇。若是强行追查,要么是严刑逼供东宫宫人,屈打成招;要么是坐实杨勇杀妻之罪——真到那一步,依《开皇律》,杀妻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便不是废黜储位那么简单,而是要削爵圈禁,甚至赐死!
杨坚纵是九五之尊,也终究是个父亲。
他可以罢黜杨俊的官职,将其贬为庶人,圈禁府中,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长子沦为阶下囚,身首异处。帝王一言九鼎,圣旨既出,再无挽回的余地,他实在狠不下这个心。
伽罗看着他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心头的痛更甚。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重情重义,对子女更是舐犊情深,可这份私情,若是用在储君身上,便是对天下百姓的不负责任。
她还想再劝,杨坚却摆了摆手,沉声道:“此事容朕再想想。朕先召高颎入宫,问问他的意见。”
高颎是杨坚登基前的核心幕僚,大隋的开国元勋,尚书左仆射,文武双全,忠心耿耿,是杨坚最信任的臣子。他入宫听闻此事,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地劝谏:“陛下,储君乃国本,不可轻动。古有明训,乱世立贤,太平立长。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安定,当守长幼之序,不可无故废长立幼。太子虽有过失,却无确凿谋逆杀妻之罪,陛下当循循善诱,令其改过,而非轻言废黜啊。”
高颎与杨勇本就是儿女亲家,他的长子娶了杨勇的女儿,小女儿也早已许配给东宫的皇孙,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力保太子。更何况,大隋一统天下不过数年,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若是贸然废黜太子,恐生内乱,动摇国本。
可高颎不知道,杨勇的恶行,早已超出了“过失”的范畴,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元妃的尸骨还未寒,东宫之内便夜夜笙歌。杨勇不仅毫无半分哀戚之色,反而在正殿大摆宴席,与云昭训等一众姬妾饮酒作乐,歌舞不休,仿佛死的不是他的正妻,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奴婢。
他还命蜀地的匠人,为他打造镶金嵌玉的绚丽盔甲,穿着绣满奇珍异宝的华服,带着一众姬妾随从,在长安街市上游行嬉戏,奢靡无度,放纵至极。更有甚者,有耿直的东宫官员看不惯他的荒唐,直言劝谏,他竟当众破口大骂:“你这卑贱小人,也敢管本太子的事?等我将来登了基,第一个就杀了你和你的全家!”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密探一一禀报给了杨坚与伽罗。
杨坚听着,心头的失望越来越深,可那份父子情,依旧让他犹豫不决,迟迟不肯下废储的决心。
伽罗见杨坚始终不肯松口,容颜愈发清冷,眼底的凄凉与坚定交织。她知道,丈夫的软肋,从来都是她,是这天下百姓。
入夜,杨坚处理完政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后宫,刚踏入立政殿,便见伽罗坐在灯下,眼底带着红痕,却依旧脊背挺直,像一株宁折不弯的青松。
“陛下,您还在犹豫?”伽罗缓缓开口,语气沉痛却无比坚定,“您难道忘了汉武帝太子刘据的巫蛊之祸?当年武帝迟迟不决,纵容奸佞小人构陷太子,最终逼得太子起兵,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太子惨死,皇后自尽,数万臣民无辜丧命,酿成千古惨案!”
“臣妾也疼勇儿,他是臣妾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的长子,臣妾怎会忍心看着他落到这般地步?”伽罗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可陛下,您不仅是五个孩子的父亲,更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您不能因一己私情,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天下苍生于水火!”
“杨勇这般失德悖伦,宠妾灭妻,奢靡放纵,滥杀无辜,听不进半句忠言,视人命如草芥。这般心性,若是将来继承大统,只会是第二个宇文赟,第二个商纣王!大隋的江山,必亡在他手里!天下的百姓,必再遭涂炭!”
“陛下,求您以江山为重,以百姓为重,废黜其储位,绝了后患!”
伽罗的话,句句戳在杨坚的心口上,他被说得哑口无言,坐在榻边,垂着头,久久沉默不语。
而就在这拖延犹豫的日子里,杨勇愈发肆无忌惮。
他专宠云昭训,短短数年,便与一众姬妾接连生下了十余个子女,其中四个皇子,已然到了该封爵的年纪。这些姬妾大多出身卑微,品性低劣,她们的娘家仗着太子的权势,在长安街市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抢夺财物,无恶不作。坊间流言四起,都说这是当年宇文护的骄纵子嗣旧事重演,将来必成国之大祸。
这日,伽罗听闻杨勇的姬妾又诞下一名男婴,而云昭训的娘家,又在街市上殴打百姓,强抢商铺,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拿着密报,再次闯入思政殿,将密报狠狠拍在杨坚面前,厉声质问:“陛下!杨勇的子女已过十人,外戚横行街市,祸乱百姓,您还要继续姑息下去吗?”
“那云昭训本是卑贱乐户出身,蛊惑太子,毒杀元妃的流言,早已传遍宫城内外!人人都说,太子心狠手辣,不喜之人便随意毒杀,将来登基,必是第二个暴君!您眼睁睁看着他这般荒唐,将来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杨坚看着妻子怒目圆睁的模样,听着宫外愈演愈烈的流言,又想起自己一生,唯有伽罗一位妻子,五个儿子全是一母同胞的嫡出,这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也是他常向朝臣吹嘘的资本。他实在无法理解,杨勇为何会沉迷美色,宠妾灭妻,毒杀嫡妻,奢靡放纵,与自己判若两人。
他也曾想,杨勇或许是像了自己,爱美色,心性脆弱。可他爱美色,只爱伽罗一人,心性脆弱,却有伽罗一路扶持。而杨勇,早已在美色与放纵中,迷失了本心,沦为了彻头彻尾的顽劣之徒。
思政殿的烛火,彻夜不熄。
杨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长叹一声,肩头颓然垂下。
他知道,伽罗是对的。
为了大隋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他不能再姑息这个失德悖伦的长子了。
废太子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