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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司里没 ...

  •   司里没睡好。

      萨苏久不和他进行探讨,昨夜几乎折腾了一整晚,前半夜他还有力气叫两嗓子,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睡去也一直在半梦半醒间承受着。直到天蒙蒙亮的早晨,萨苏出行,他才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休息了。

      只是睡意已经随着天光彻底消融。

      他顶着眼下青黑,把自己撑到轮椅上,独自进行清洁、换衣、洗漱,顶着浑身酸疼的身体缓缓移动到餐厅。

      伊芙已经在那里。

      司里低下头。

      领主府的早餐并不过分铺张,领主继承人正用餐刀往面包片上涂抹黄油,一旁的餐盘上摆放着漂亮的煎蛋、一些片成小块的熏肉,以及一小碗切好装盘的水果。

      伊芙看了一眼自己将轮椅推到餐桌旁的司里,看着他有些滞涩的行动,想起母亲交代的话,放下食物站起身来。

      司里正帮轮椅调到餐椅旁方便他将自己撑过去的位置,还没将自己撑起来,阴影就罩到了他的身上。

      “……伊芙。”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

      “母亲说,你最近没有好好养护,”伊芙绕到椅侧,钳住了司里的手腕,“让我来帮你。”

      司里很瘦,腕骨硌手,精心养护的一张皮囊骨架在那里,只让他显得更增添了一份可怜的味道。

      “不用。”他慌忙拒绝。

      他不喜欢这个。

      “那就等用完早餐,”伊芙见司里抵触得厉害,扯着她的手拒不配合,就放宽了时限。

      她将司里托起来,轻轻放到餐椅上。把自己离他十万八千里远的餐食也搬过来,坐到他旁边。

      极其沉默的一餐。

      吃完,伊芙将司里推到了她的房间。

      层叠的床帐洁白却厚重,伊芙的房间里面很简单的,没有太多别的东西,不像萨苏的房间一样不收拾就不成样子。

      “我自己来。”司里坐在轮椅上返身哀求。

      伊芙摇了摇头,阳奉阴违的事情司里偶尔会犯,所以母亲才会把这作为任务布置给她:“母亲说了的。”

      她一手锁住他的两腕压到床头,一手掀开他雪白的衬衣,在他忽忙躲闪的慌乱神情下一掌按到他虾弓的腰腹上。

      他的肚子上,脐下的位置,有一块裂开缝隙的皮肤。

      司里开始大喘气,似乎就要呼吸不过来。他想把腿抬高遮住袒露的肚腹,却被伊芙一横腿压住,抬不动了。

      “放松。”伊芙单手扭开罐子,罐子里乳白蜂蜜质感的药油润亮润亮的,她并指刮了一坨到指腹上。

      药脂在她手指的温度下无法保持固态,持续化开来。

      她并指蹭到了司里肚子上,用指甲、用指尖划开那道母亲造成的开口。

      司里瞠大眼睛,神情惊惧,好似被迫袒露的不是皮肤,而是装满脏器的腹腔似的,无助惊惧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啊……”声。

      育囊,是西纳里斯播种所必须的去处,是每一粒种子萌芽生长最初的肉壤。

      这是一个在肚子上后天造就的开口,只是半指深的空腔,大小刚好能将西纳里斯的种子嵌入。

      “不……走、去……出去……”司里被那种诡异的抚弄激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由于太干燥,育囊内腔似乎在昨天就已经擦伤了,现在又被里里外外抹上药物,这种在新肉上反复磨搓的狎昵感冲得他几乎要从绒褥陷到床底。

      随着药液润泽每一寸内腔,强烈的耻感比光天化日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不着寸缕更甚,司里因为过度紧张手足都无法自控地痉挛,咽喉挤出动物似的呜咽。

      不该是西芽。

      生剖开在肚腹无法合拢的肉裂,是搅碎秩序感最主要的罪魁祸首。萨苏作为持匕者尽管令他抗拒及恐惧,却不及作为天然亲缘者的西芽的指触给他的刺激更剧烈。

      不该是西芽。

      他眼前一片模糊,明明毫无遮挡,却好像被沙石搓了眼一样,看不见了。

      伊芙对司里的抗拒感到疑惑。

      她是母亲的种子,最初是在司里的育囊中发芽结实的。

      如果不是为了承载她,这处空腔都不会存在,再没有谁比她更合适待在里面了。

      他却在叫她出去?

      什么道理?

      “为什么?”看着司里似痛苦得无以复加的神情,伊芙问。

      她只是问,但依旧尽心地完成着母亲布置的任务。

      “人选”都会这么不讲道理吗?

      若是她选择对埃文播种,那个再懂事不过的青年,也会变成司里这样蛮不讲理的模样?

      伊芙不知道。

      那还真是有点麻烦。

      “你是我的……女儿……”司里大概破罐破摔了,哽咽着陈述。

      伊芙摇摇头。

      为什么司里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你的身体……是我的血肉……”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伊芙把药液充分涂抹在司里的皮肉之上,却抹不平他不时的颤栗,“你是人,而我,高贵的西纳里斯。”

      “我是母亲的种子,我的一切早就在脱离母亲的那一刻既定了。司里,你给我提供的只是一个安定的环境和合适的、可供我发芽的体温。”

      很显然,她的身体之中并不存在任何劣质的来自于人类的基因。

      她是母亲的延续,仅此而已。

      至于她那雪白的,同司里别无二致的发色,不过是一种方便生存、避免某些麻烦的拟态而已。

      奇怪,为什么要哭呢?

      伊芙偏头。

      床榻上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不再试图同她角力,安静地、乖顺地不再企图遮挡什么。

      司里抽着气,含有盐分的水从失焦的瞳中淌过眼角,滑落到被褥中。

      他是一个蠢货。

      他干涩地颤声:“向我播种吧……”他曾不止一次从萨苏,从伊芙的口中听到这个词汇。

      这是西纳里斯降生后的终极目标,她们就像是最初级最远古的低等生物,之所以诞生也只是为了延续族群,其他的所有都无关紧要。

      ?

      伊芙没明白。

      西纳里斯的通感记忆中没有向同一人选多次播种的记忆。

      当然,她也不排斥。她的母亲是一位强大、睿智的西纳里斯,而司里是母亲选定的“人选”。

      “你的母亲会高兴的,她总是提起这个,她盼着……”司里喃喃。

      西纳里斯只有一枚种子,他知道。

      母亲的确会为她高兴。

      伊芙想。

      西纳里斯生来就是为了播种的。她的母亲是,她母亲的母亲也是。

      母亲播种后,她降生了,母亲的母亲回归土壤。她播种的话,母亲也要像母亲自己的母亲一样,在大地中重新生长。

      这是既定的规则,是不可违抗的铁律。

      本来,伊芙没想这么快同母亲告别。

      但,司里缠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向着自己扯去。他用尽了他所知的全部对付西纳里斯的手段,窃取了她的种子。

      伊芙的额角沁出露水,急喘。

      种子被剥离的那一刻,她的枝叶开始舒展,一股强大的生命能量以土壤作为媒介,滋润进她的身体。

      有什么在生长,也有什么在枯朽。

      她会为我高兴。

      伊芙脱开容器的温热躯体,站了起来,走出房门。

      她去到马厩里牵出一匹马,驾着四蹄畜生,悠悠地迈出领主府,向着城区中心行去。

      从午后,到夜晚,又到清晨。

      到达城心时,天色渐亮,空气依旧潮重。

      伊芙翻身下马,走向气味最浓烈的位置。

      巨藤把厚且重的石板顶掀开来,向着天幕舒展。翻开的土壤还很新鲜,土地里咔咔咔的声音一刻不曾停歇。

      巨藤在肉眼可见地生长着。

      母亲已经不“说”人语了。

      伊芙走上前去,将额头抵到藤叶上,深深地嗅闻。

      通过直接接触,精神链接将萨苏的喜悦和欣慰等诸多情感传导到她的身上,伊芙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愉悦抚过。

      萨苏·西纳里斯,是一位空前强大的西纳里斯,她的枝叶强劲,碎石拦海,刺破天穹。

      但同时,她是她最为眷恋、倾慕的对象,是赐予她降生的母亲。

      她们待在一起,待了很长很长时间,待过了自伊芙出生起,忙碌的萨苏看顾她陪伴她的时间的总和……直到伊芙认为自己不得不回去,她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回来了?”司里坐在轮椅上,堵在大门口。

      他是母亲的“人选”,现在也是她的“人选”。

      她爱母亲的一切。

      所以这种别致的继承也让伊芙的核心生出难以遏制的愉悦。

      “嗯。”她回应。

      “西纳里斯只有一枚种子?是吧?”司里看起来有些憔悴,他的头发蓬乱,左眼瞪视着她,右眼频繁地眨。

      他等着她。

      “是。”她心情不错,热心地为司里解答。

      “啊,”司里笑起来,眼神下撇,“那太好了。”

      伊芙有些困惑。

      领主府庭院中种满了花卉,和草叶的气味搭在一起,清浅又温馨。

      司里撩开了衣衫下摆。

      他的手在抖,扒开了装载种子的裂口,生生剜出了他这段时间储存在身体里的那枚每日被戳刺、已经被匕尖刺烂的种子。

      伊芙只是看着。

      “它死了。”司里把种皮剥开,幼胚被捣成碎节。

      伊芙站着。

      “伟大高贵的西纳里斯,你们全都要死了。”司里痴痴地笑。

      伊芙走向司里,蹲下,两指拨开他还在渗血的裂口。

      “还给你,”司里坐在轮椅上,捧着那几节损毁的种子,炫耀似的举到伊芙的面前,“还给你。”

      伊芙将司里从轮椅上托了起来,向着府内走去。

      “我会怎么死?”男人把头窝到了她的颈侧,说话的腔调古怪又雀跃,像是在唱歌。

      “把我捏成泥酱?掏入我的心脏?或者放干我的血?”司里畅想着,笑出了声,“不论你怎么宣泄你的愤怒都没关系,西芽,你的种子已经被我弄坏了。”

      西纳里斯只有一枚种子。

      在他被处决后,这个族群大概能如他所愿的也将在不久后走向终结。

      司里轻哼起遥远记忆中的旋律。

      伊芙揽紧了怀中不停扭动不怕摔的司里,把他放到了主客厅的软皮沙发上,从暗格里抠出膏药。

      她掀开司里的衣衫下摆。

      司里还在唱,拍着手,眼睛里流露着异彩。他大方地任由伊芙凝视他的皮肤,任由她把膏体抹入他渗血的育囊。

      “你打算让我在什么时候死去?”司里等待着,伤处被弄得难受,但依旧拼尽全力舒展着眉头,“可以在我的墓碑前放一束花吗?”

      伊芙为他抹着药。

      记忆中,他很少流露出这样纯粹的喜悦。

      可他不会死了。

      伊芙心想。

      “人选”共享西纳里斯的寿命及青春,最终会跟随播种他的西纳里斯回归大地。

      他本来应该陪着萨苏,可他又被自己播种了。

      本来,在很久很久之后的将来,他也可以陪着自己化入土壤。

      但他却弄坏了她唯一的种子。

      西纳里斯的种子是延续,几个世纪以来,她们不断地通过种子更迭,轮换。

      但是,她将是最后一任西纳里斯,不会再有谁来代替她继承这个姓氏和身份。

      伊芙将要承受无趣的永恒。

      望向难得笑得开怀的司里,伊芙想,希望接下来无尽的岁月中,应该算不上太无聊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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