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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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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居住环境不太好。
并且这说法事实上已经算委婉了。
狭小的房间,一张不算大的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狭窄的过道上有张木椅,一盏吊在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很陈旧,墙有些掉渣,门上的不明污渍,翘边豁口的木地板。
没有窗子,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闷臭味,不知道是由来来往往多少旅客遗留积攒下来的浊气。
司里作为西纳里斯领主的唯一侍宠一般的角色,虽说作为家主所有物的他并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财产,但哪怕从那个领主府随便偷拿些什么出来换钱币,也不至于住这样的地方。
但他没得选。
并不是钱财的问题。
好吧,或许多少有点问题,但主要原因绝不是因为钱财。
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出逃,经过上次的经验得知城区是根本不能去——不出一天便会被找到。
要跑路,他根本不敢去往城里。
也不敢变卖那个家中的物品,因为只要那个人下令一查,这些与寻常物件做工精细程度差距极大的东西会马上将他暴露出来。
连身上的钱币都是从佣人房间偷窃得来的。是个宅中侍奉多年的老妇人,积蓄并不少,他只偷拿了其中一部分。
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总之,种种原因,他不得不选择躲进脏乱的贫民窟,找一家或许说不正规都算抬举的旅店住下。
环境是不太好。
窄小&逼仄的房间,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比如此刻隔壁那一声声代表正打得火热的叫喊声。
下一声巨大的仿若地动的声响到来之前,他捂住了身侧孩子的耳朵,成功阻止隔壁女人男人带着情意的尖叫和薄木板床的凄吟传入幼小的还不该接触这些的孩子的耳中。
隔音实在太差了!司里被邻房弄出的巨大声响闹得失语。
他们难道要把整个旅馆都弄塌吗?
好吧,虽然这里处处都不合他心意,但他没有为这些而产生多少负面的情绪,反而心情有些愉悦。
直到隔壁终于歇了声音,他才放开捂住小孩耳朵的手。对着小孩疑惑的目光,他温柔又歉意地笑笑。
是个女孩,白白胖胖的,窝在床里侧。
是他年仅八岁的女儿。
他轻轻吸了口气,气息勉强算得上平稳。
亲生的。
小团子没有说话,窝在被子里,圆糯可人,发色是和他一样银白发亮的雪色。
司里抬手捻了捻自己耳旁同色的银白发丝,斜眼看。
的确,是自己亲生的。
但她的眼睛却和他的不一样,是一双仿若普通的纯黑瞳,看久了总有一种很幽深的错觉——或许这是因为她的母亲有一对相同眼睛的缘故。
实话说,他有些怕他的“妻子”。
并不是领内寻常男人惧内的那种怕,也不是低等的贱民对高贵领主的那种敬畏,而是想到她便自然生出的、说不出来的、被漫不经心毒蛇绞着颈子的那种隐晦的恐惧感觉……
是一种,秩序被打碎、观念被践踏、思想被篡改,质疑、不解却又不得不遵从的所谓错位感。
打了个寒颤,他甩了甩头,控制着下撇的嘴角上扬。
已经一周了,还没被捉回去。
他确信自己逃出来了!
坐在床沿兴奋的甩了甩脚,却不料磕到墙上,他克制的“嗷”了一声。
好吧!
这个房间果然太小了。
等避过了风头,他带着孩子去到领土之外,找一份工作,努努力,争取为西芽挣一套宽敞些的房子。
还远远不到该睡觉的时间,太久没听见女儿的动静,他转头去看。
“西芽?”
女孩没应声,被子蒙过鼻子,只有一对眼睛黑亮亮的露在外面,因为听不惯这个称呼,叫了她两声她才慢吞吞的看向声源。
显得有些冷漠。
其实也不奇怪。
作为生父,司里却很少能见到西芽。领主的庄园很大,他被限制出行,加上西芽出生起就被抱到西边的主府养育,他更多时候只能远远看着,未曾介入她的成长。
计划逃跑的那天晚上,他离开那栋漂亮的房子,走到中心庭院却看到了本应该在床上安睡的小团子。
他走了过去,他很少有机会靠这个孩子那么近,或许也是有机会的:家主实际上并没有明确说过不让他接触孩子,只是口头限制了他的出行,而这些被定下的所谓“规矩”其实只是撒撒娇便能被轻易改写的事情。
是他自己不愿意。
因为,这孩子是他亲生的。
从他肚子里……
这太奇怪了。
所以他曾经无比的抵触,直到真正看见,这个孩子就这样在他面前,坐在簇满花叶的秋千上,看到了她同他一般的雪白的发……他才有了一些实感。
这是他的女儿。
他又想起自己当时看到她的一震,以前远远观望没有感觉,直到人站在他面前,他的情绪马上翻腾起来。
有愧疚,有亲切,有……这或许匪夷所思,但他确信当时的那种感觉——无法扼制的怜惜从胸膛喷涌,他觉得她是那样可怜。
神能创设造物,母亲孕育宝物,但他和她呢?
她客观上大概算是他的产物,是由他的血肉组成的,他理应对她的出生承担不可推卸的责任。
未经涂写的纸张不应该留在散发着潮湿、霉腐气味的府邸。
所以,他要带她离开这里。
这种情感其实来得有些莫名,毕竟生产后立即被分隔开来的父女俩并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又怎么会在八年后的重逢中生出那种名为“亲子爱”的深刻感情呢?
或许,这就是血缘的羁绊?
司里没有深想,光是压下翻腾的情绪便很是费劲儿了,更别说在这个实施逃跑计划的夜里。
年轻的他顿时决定扛起“作为一位血亲的责任”,带着孩子逃离了这个看似精心搭建的巢穴。
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考虑掳走小主人的逃离必定比单纯的宠物出逃要严重得多。
他想,他要将西芽教导成一位寻常的普通人。
或许他的确给不了她那样好的物质条件,但他会拼尽全力,尽力让她阳光而灿烂的成长。
当然,事情并不顺利。
出逃以后相处的这几日,他发现西芽有些寡言。
未免和阳光沾不上边。
这有些不妙。
所以不敢出门无所事事的这几天里,他有事没事就要对着西芽自言自语,也几次三番引导她说话。
不过好在西芽虽不爱说,却难得的脑子没什么要紧的毛病,不哭不闹,会自己吃饭穿衣、清洁面部身体,是再省心不过的幼崽了。
甚至或许是从佣人的口中得知了他的名字,这吓了他一跳。
就如现在。
“司里。”
“?”司里抱着个空盆正要向外走,闻言转头看去,好脾气的纠正那个小团子的叫法,“要叫父亲。”
西芽并不回应他,定定地和他对视着。
“饿了?”没等她回应,或者说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他自说自话,“要先洗漱再出门,在房间等父亲。”房间里没有卫生间,他需要去同层的公共盥洗室去打水。
或许受他再次强调的“父亲”这个称呼的影响,她回了句嘴:“司里。”
司里听见还想再次纠正,却在开口前打住。
算了,如果她叫一次他纠一次,那他今天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他们也没法出门。
西芽在这方面有些小固执,总不能将时间都耗在这。往后相处的时间还很长,慢慢教,总能学会的。
日头还未落山,巷道里支起摊子,都是些当地简单的吃食和日用品。这里不像城区,不够热闹,没有人叫卖,各摊位只时不时传来砍价声。
为了规避风险,他们总是在临近黄昏才出门采购食物。
“你想吃土豆饼吗西芽?”摆了摆牵着的小手,司里示意西芽看向路口的小摊。
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毕竟雪白的发色对于这样地方的人来说还是太扎眼的。
更别说司里……虽然这有些难以启齿——作为曾经拍卖出高价的奴隶,好歹也算得上是靠脸吃饭。至于西芽,还年幼,尚且看不出有没有惊天美貌,但白胖的孩子怎么说在贫民窟这种地方也算得上异类了吧?
总之,父女俩戴着兜帽,将头捂着大半,除非凑近细瞧,不然也看不太着面孔。
走进摊贩,司里看了看那小贩弄的土豆饼。大概是将煮熟的土豆碾成泥后,做成饼状放在锅中两面煎,煎烤途中土豆饼两面会产生焦黄的脆壳,很香。
领土西纳里斯盛产土豆,土豆制成的各类食品是领内每个家庭的主要食物。
司里在领主府常吃土豆饼,领主府的土豆饼看起来和路边摊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是装在白瓷盘中,一个只需要扯两片叶子随意包裹。
虽然是一样的东西,但怎么看都是前者比较金贵一些。
西芽没有回应。
司里不满的又摆了摆她的手。他知道她已经很饿了,毕竟昨天购买的食物吃空了,午觉起来他就喂她喝了小半杯白水。
“西芽?”他向小孩投注了鼓励似的目光,希望她多少能蹦出几个字。
他知道她并不是不会说话。
兜帽下的小孩虽还是不语,但司里几乎能想象出她眼巴巴看着小摊时眼神中的渴求。
照理说她该是饿极了!
“有什么想法要及时表达,这样父亲才能……”
“司里。”西芽叫了声。
就在司里几乎以为她会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例如:“我饿了”之类的,她又不吭声了。
好吧!司里带着孩子上前,示意摊贩拿两个饼。
她就没说过除“司里”两个字以外的任何字。
他将两片叶夹着的饼递了一个给她。
总不能真不让孩子吃饭吧。
教育真是任重道远,他为西芽的说话问题操碎了心。
牵着西芽啃着饼,他注意到前方走过的白制服士兵。
“雪地犬”。
挺括面料制作的雪白制服让他们区别于过往的人间烟火,他们在战时负责为领主冲锋,但无战事的时候主要负责维持领地内的治安,以及为领主办事。
比如,寻找领主的遗失物什么的。
自己上一次出逃便是被这群狗鼻子捉住的。
司里将西芽的兜帽扯低,盖住她的整张脸。自己也低下头弓着背,往反方向走。
西芽背司里往反方向一扯,饼掉了。
她返身想去捡,被司里按住。
司里将自己手里的饼递给西芽,扯着她快步向前,从小道拐到另一条街巷,低声说:“乖,我的给你吃。”
西芽接过,这次她将饼拿紧了。
一连绕过几条小道,尽管已经将雪地犬甩得连根毛都不见踪影,但司里仍旧有些神经过敏。
天色已经差不多暗下来,天空上呈现白、蓝、黑的叠色,或许应该再返回集市再买些东西,毕竟经过雪地犬的惊吓,他和西芽并没有采购好一天量的吃食。
但会不会他们还在那块徘徊?
司里稍微纠结了下,还是带着西芽返了回去。
幸运的是雪地犬并不曾停留在原处,但父女俩还是迅速采买好了吃食,这次买了两天的量。
司里一手抱着包好的大面包,一手牵着西芽,想着明天还是别出来了吧。
等避过风头,他就可以买上马匹,或者联系看有没有要出去领地的游商,他带着西芽到别处去,再也不回来。
走到旅馆门前,他心情不错,满面带笑地自窄小木梯向楼上走,带着孩子往自己的订的房间那层走去。
“西芽,帮爸爸拿一下面包。”他笑着将大面包递给女孩,面包轻却巨大的体积将西芽的脑袋视线都全然遮住,她只能依靠着司里的牵引走上楼。
可是在木梯的尽头,作为“眼睛”“指引”的司里却停下了脚步,而西芽被巨大的面包挡住了视线。
她敏锐地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被烤面包的麦香味扑满鼻腔,但这种香气之下还有一种极细极细容易被忽略的熟悉气息。
“怎么不上来?”女人的声音不见气恼,甚至还带着笑。
但西芽发觉,司里无意识地将她握得更紧了。
“领内的事情繁杂纷乱,我确实忙了好些天。我以为你要跑,至少也会把我的伊芙丽雅带得更远一些。”萨苏·西纳里斯站得笔直,没有倚靠旅馆内肮脏的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