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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归家 所谓防备, ...

  •   公交车站,这是始发站,已排了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从站台一直排到人行道上。

      天上淅淅沥沥下着雨,都望眼欲穿地看着车来的方向,商贩兜售着雨伞,在队伍旁边来回走动,“雨伞雨伞,十块一把”,喊得声嘶力竭。

      远处有一辆公交车已启动了,亮着灯,却迟迟不开过来,司机在车里抽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来,很快被雨打散。

      雨渐渐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噼里啪啦,商贩开始忙碌售卖,那些刚才还在犹豫的人纷纷掏钱,枫遥也打算买一把,虽然知道用不了,这种路边伞,十块钱一把,铁骨架,塑料布,用两次就坏,但眼下也顾不上了,羽绒服已经湿了一片,沉甸甸的。

      突然,一阵栀子花香袭来,枫遥被雨衣包裹住了,竟然是那位美丽女孩,她顶着一件蓝色雨衣,正好盖住了枫遥的头和全身,雨衣不大,深蓝色,透明,像雨披,她举着雨衣的手就在他头顶上方,手臂很长,像一把人形雨伞。

      枫遥不得不承认,自己一米七的身高在她面前确实矮了,他抬头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脖颈,雪白的皮肤上挂着几颗雨珠,晶莹剔透的。

      枫遥一时不知说什么,他知道不是艳遇,她如此作为,有两个目的。

      一个比较明显,也没风险:她来得迟,排队应该上不了当下这一班车,再次等待需要半小时,她的这个举动表明她和枫遥是一起的,不算插队,队伍里有人看他们,但没人说什么。

      另一个,她需要帮助了,可能有较大风险,那几个拍打车门的家伙明显不是善茬,如果是一般的纠纷,不至于追到地铁站,他们可能还在附近,还在找她,仙人跳?不太像,真要设局骗人,不会选一个四五十岁、穿旧羽绒服、挤公交的男人。

      枫遥决定还是帮帮她,反正自己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也没什么好被骗的。

      班车缓缓驶来,车灯在雨幕里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得雨丝都成了金线,人群骚动起来,收伞的收伞,往前挤的往前挤,女孩用雨衣紧紧裹住枫遥,随着人群缓缓上车,她在他身后,一只手举着雨衣,一只手轻轻推着他的背,像在保护他。

      上了车,她拉着他往后面走,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户的座位,坐下时,雨衣收起来,雨水顺着边沿滴在地板上。

      班车很快挤满了人,水汽弥漫,车窗上全是雾气,有人在抱怨雨太大,有人在打电话说晚点到,还有小孩在哭,司机等了等,终于在最后几人强行插上来后,车门艰难地关上了,吱的一声,然后缓缓出站。

      女孩长长呼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栀子花的香味,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还在起伏。

      枫遥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很快模糊了外面的世界,隐约能看见路边的店铺,卖五金件的,卖电动车的,招牌一个比一个亮,还有一棵棵法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一地。

      突然,几位中年男女拨开人群,试图拦截班车,就是刚才追她的那几个,他们从路边冲出来,挥舞着手臂,拍打车窗,隔着玻璃,枫遥能看见他们的嘴在动,在喊什么,但听不见,保安从路边跑过去阻拦,他们在后面相互拉扯,推搡,很快被甩在后面。

      公交车越来越远,那几个人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彻底模糊。

      枫遥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她还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她紧紧地抓住了枫遥的胳膊,他能明显感觉到她的颤栗,还有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她的手很凉,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羽绒服里,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枫遥没动,他闻着她身上的栀子花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混着公交车里浑浊的空气,看着她侧脸被昏暗的车厢光照着——鼻梁很高,线条像雕刻出来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白,她的手还在抖,攥得他胳膊发麻。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流过的痕迹,一道一道,不断被新的雨水覆盖,路边的灯光透过雨幕变得朦胧,橘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混成一片,公交车开过一片积水,溅起很高的水花,打在路边的墙上。

      枫遥看着窗上的雨痕,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这样跑过,追过人,也被人追过,那时候觉得惊险刺激,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现在只觉得累,累得连好奇的力气都没有。

      他今年四十五了,失业,面试被人当KPI,简历被人当经验库,活到这个岁数,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看透了,中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再对任何事情抱有任何期待。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人闯进了他平淡无聊颓废的生活。

      他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被人追,要去哪里,她也没解释,只是就这么紧紧攥着他的胳膊,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车厢里有人说话,有人刷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有情侣靠在一起,女孩把头枕在男孩肩膀上,没人注意最后一排这个发抖的女孩和这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

      枫遥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外面的街景,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偶尔有车灯闪过,像黑暗里的眼睛。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像这座城市在流泪。

      他想,今天这场雨,大概能把他简历上最后一点希望也浇透,然后他感觉到女孩的手稍微松了松,不再那么用力攥着。他没看她,也没抽回胳膊。

      公交车慢吞吞地停靠了一站又一站,女孩一直紧张地回头张望,那几位男女并没有追上来,估计是被扣在公交站了。

      一片六层楼房的老旧小区出现在眼前,终点站到了,枫遥示意女孩下车,看来,只能让她在这里住一宿了。

      她还是很紧张,迫不及待地先进了小区,枫遥大步流星跟上,带她来到38号楼三单元201。

      这是90年代的房子,没电梯,母子间,一个卧室,一个客厅,一厨一卫,五十来平。前几年枫遥全款买的,家里暖气很足,得有二十五度。

      她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一件鲜红色的羊绒衣,红得像腊月的窗花,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皮肤是真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手臂露出来那一截,白得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水墨画里不经意的一笔。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一串小叶紫檀的108颗手串滑到手腕上,紫红色的珠子衬着雪白的皮肤,说不出的好看。

      事业峰很高很圆润,裹在红色的羊绒衣里,像两座小小的山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枫遥下意识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她的脸线条柔润,下巴微微收着,有一点小小的弧度,眉毛是天然的,像远山的一抹黛色,睫毛很长,垂眼的时候能盖住眼睑,抬眼的时候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鼻子很高,但不是那种突兀的高,是恰到好处的高,从眉心顺下来,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小巧,上唇有一点唇珠,下唇饱满一些,此刻微微抿着,抿出一层浅浅的粉色。

      最惹眼的是那头长发,黑得发亮,像上好的绸缎披在肩上,垂直到腰部,她很高,所以长发应该足足有一米,她刚才跑了一路,头发有些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反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风情,发梢如瀑布般垂下,随着她整理沙发的动作轻轻摆动,像风里的柳枝。

      她弯腰整理沙发的时候,枫遥看见她的腰——细,真的细,红毛衣收进去的地方,凹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臀部微微翘起,撑出圆润的形状,整个人在那一刻像一尊雕像,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她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眼睛水光盈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贝齿,那一瞬间,枫遥觉得这屋子都亮了。

      “你看什么?”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东北口音。

      “没什么。”枫遥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四五平米,灶台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电饭煲和一排调料瓶,枫遥打开电饭煲,香喷喷的排骨炖藕扑鼻而来,热气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满屋飘香。

      这是昨晚炖的,本来打算吃两天,枫遥一个人住,做一顿吃三顿是常事。

      馒头也是热乎的,楼下早餐店买的,他一向买三天的量,冻在冰箱里,吃的时候蒸一下,他拿了两个碗两双筷子,回到客厅。

      客厅也不大,十几平米,一张三人沙发,深蓝色的布艺的,坐垫有些塌了,但干净,沙发对面是一-

      台老式电视,四十二寸,还是搬家那年买的,电视柜上摆着几本书,都是些企业管理、人物传记之类的,书脊有些发黄,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挺旺,藤蔓垂下来,给这间屋子添了一点活气。

      地板是浅色的复合地板,拖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墙是白墙,没有挂任何装饰,只有一张日历,还是去年的,枫遥懒得撕。

      暖气片在窗户底下,嘶嘶地响,摸着烫手,二十五度的室温,在这北方的冬天里,算得上是奢侈了,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正在整理沙发,把随手搭在上面的外套叠好,放在一边;把靠垫拍松,摆正;把茶几上的遥控器归拢到一角。每一个动作都轻轻的,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细致,弯腰的时候长发垂下来,她抬手撩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直起身的时候,红毛衣勾勒出腰身的曲线,盈盈一握。

      小妮子还挺勤快,眼里有活,枫遥心里叹了一声:可惜了,被人追债。

      “吃饭吧。”他把碗筷放在茶几上。

      她也不扭捏,走过来坐下,接过碗给自己盛了一碗,动作自然得很,像在自己家一样,排骨炖得烂,藕也软糯,她吃得很快,但又不像狼吞虎咽,嘴唇微微动着,偶尔停下来抿一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风卷残云,她居然比枫遥这个当过兵的还快了三秒。

      吃完她端起碗筷去厨房清洗,枫遥听见水龙头的水声,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听见她哼了一句什么歌,调子轻轻的,听不清词。

      他恍惚了一下,这一幕太熟悉了,曾经有人也是这样,吃完饭主动去洗碗,哼着歌,长发飘飘的背影在厨房里晃动,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十二年?

      青春不在了,枫遥暗自叹了一声。

      她很快走出来,双手有些湿,在红毛衣上轻轻蹭了蹭,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有水光在里面流动,那水光底下还有东西,是疲惫,是惊惶,是那种很久没睡好的人才会有的虚浮。

      “我好几天没睡觉了,我睡哪儿?”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

      “你睡卧室吧。”枫遥站起来,带她走到卧室门口,“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

      卧室更小,一张一米五的床就占了大部分地方,床是实木的,深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衣柜是嵌入式的,白色柜门,简洁得很。

      床单是深灰色的,纯棉的,洗得很干净,有洗衣液的清香,被罩是配套的,也是深灰色,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两个,一个软一个硬,枫遥自己平时换着睡,床头柜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一拧就亮。

      窗户朝南,白天应该能晒进阳光来,此刻窗帘拉上了,是那种遮光帘,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屋里就暗了,能睡个好觉。

      枫遥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一套新睡衣——浅灰色的纯棉套装,也是刚洗过的,叠得方方正正,他递给她,转身要走。

      “我能在你这里住多长时间?”她接过睡衣,看着他,那眼神让枫遥顿了一下。

      她站在卧室门口,红毛衣在暖气的温度里显得格外鲜亮,长发披散着,几缕落在胸前,眼睛里带着期待,又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忐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你随意。”枫遥往外走,“我这里没有别人,我也不是坏人,管你吃喝没问题,你只要不出去,这里就是安全的,其他我帮不了你,当然,你随时可以走。”

      “哎——”她叫住他,枫遥回头。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笼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里,红毛衣、白皮肤、黑长发,像一幅画。

      “你不要关门,我看不见你睡不着。””她看着枫遥微笑着。

      她躺在了床上,长发铺满了枕头,乌黑乌黑的,像泼墨,红毛衣已经脱了,换上了那套浅灰色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毛巾被盖在身上,却盖不住那修长的身形,从肩到腰,从腰到腿,一道起伏的曲线,藏在毛巾被底下,反而更让人想多看两眼。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亮的,看着站在门口的他,那眼神里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安心,像小动物终于找到了窝的那种安心。

      枫遥站在门口,看着她,暖气片嘶嘶地响,窗外是北方冬夜的漆黑,排骨藕汤的味道还飘在空气里,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静静地垂着。

      “你不怕我是坏人?”他尴尬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不坏,第一眼就有安全感。””她声音已经带了睡意,软软糯糯的。

      她缩了缩,整个人埋进毛巾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那头铺散的长发,睫毛垂下来,盖住了那双如水的眼眸,嘴唇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终于放松下来的叹息。

      枫遥摇摇头,轻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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