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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邂逅 后来她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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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都最近的天空总是阴气沉沉,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旧纱布,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过高楼的楼顶,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潮湿味道,不是雨,是那种从地缝里渗出来的潮气,吸进肺里都带着重量。
枫遥站在写字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对面是金融街的核心区,玻璃幕墙的大厦一栋挨着一栋,折射出灰蒙蒙的天光。楼下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车座上积了水,没人骑,远处有工人在维修路面,冲击钻的声音隔着一个街区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声。
街上行人匆匆,来来往往,穿西装的年轻人夹着公文包小跑,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在缝隙里穿梭,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在哭。公交车在站台停靠,等待乘客上车,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吐出几个人,吞进几个人。
对于大多数人,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但对于一些人,比如他,今天已经结束了。
枫遥转身去推写字楼的玻璃门,就在他手刚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门从里面被猛地推开,一个女孩冲了出来。
枫遥差点被撞上,侧身让了一下,那女孩没看他,甚至像根本没注意到门口有人,径直冲向大厅一侧的消防通道入口,躲在那扇半开的门后面,只露出半边脸,死死盯着外面的街道。
枫遥愣了一下,站在旋转门旁边,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大街上一切如常,车流、行人、卖早点的小推车,没什么异常。
她躲在门后,身体紧贴着墙壁,一只手按在胸口,能看见羽绒服下面剧烈的起伏,她微微探出一点头,又迅速缩回去,像受惊的动物在确认危险是否还在,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睁得更大了,死死盯着街对面某个方向,瞳孔里全是紧张。
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极白,白到在昏暗的大厅里几乎发着光,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高鼻梁,小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长发有点乱,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外面的潮气,她整个人躲在门后,米白色的羽绒服蹭上了墙灰,但她完全顾不上。
她在看什么?枫遥又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还是那些普通的人、普通的车,但女孩的眼神告诉他,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威胁她。
大概过了十几秒,女孩突然动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街对面,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弹射出去的,朝地铁口的方向飞奔。
她跑过大厅时枫遥才注意到她的身高,很高,一米八左右,腿很长,跑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鹿,马尾辫在脑后甩动,羽绒服的下摆扬起来,旋转门的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枫遥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看了一眼女孩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街对面,仍然什么都没有,只有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枫遥转身进了写字楼,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中央空调吹出干燥的热风,前台的小姑娘低头刷手机,指甲做得很长,贴满水钻,电梯间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正装,盯着楼层显示屏,没人说话。
二十五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是那家公司的会议室。
枫遥推门进去时,HR已经在等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黑色西装套裙,嘴唇涂得很红,她面前摊着他的简历,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
枫遥坐下,看着她,她没抬头,还在看简历。
窗外是金融街的全景,对面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明明是白天,那楼里却永远亮着灯,像一群不知道疲倦的人,楼下是二环主路,车流像缓慢的河流,红的尾灯,白的车头灯,在阴天里格外刺眼,更远处能看到西山,但今天雾气太重,什么都看不见。
枫遥收回目光,抬头看看会议室的天花板,不是完整的吊顶,是裸露的,全是一条条管道,密密麻麻,银白色的通风管,黑色的电线管,七扭八拐,像血管,像神经,也像他此刻的心情别扭极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面试又是她走KPI的工具。从进门到现在,她的眼神就没真正落在他身上过,她看简历时间很长,问得很细,尤其是一些业务核心知识,只问不发表任何意见。
枫遥在职场混了二十年,这点套路还是懂的——她在套岗位经验,问完这一轮,她简历上就能多写几条“熟悉行业核心业务”,至于他,不过是今天第十个走进这间会议室的工具人。
枫遥看着窗外,等着她说“回去等通知吧”。
十分钟了,她还在看简历,那稚嫩的皮肤居然能反射出简历塑料薄膜的光影,年轻的皮肤,胶原蛋白饱满,微微反光,把那张打印纸上的字都映花了,保养得不错,或者是少经人事,还比较纯粹干净。
窗外飘起雨来,很小的雨,针尖一样,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对面的写字楼灯光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笼了一层纱,楼顶的广告牌亮起来,是某个奢侈品的广告,一个外国模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座城市。
“先生,你今年有35了吗?”她终于抬起头,看了看简历上的头像,又看看枫遥,眼里充满迷惑。
“45了,奔五的人了,简历上都有。”枫遥看着窗外,雨渐渐大起来,淅淅沥沥的,飘窗开着,有雨滴打在脸上,些许的凉意,这点凉反倒让他清醒。
“我觉得你和我差不多,最多不超过35岁,我们不要太年轻的CEO。”她把简历推给枫遥,拿起红色笔记本,准备离开,笔记本是红色硬壳,很醒目,像她嘴唇的颜色。
枫遥没有辩解,自己的容颜,从大学毕业至今,几乎没啥变化,确实很多人会认为他不到40岁,年轻时这是优势,现在反倒成了某种尴尬,别人总觉得你应该再年轻点,或者再老一点,反正不该是这个不上不下的岁数。
他点点头,拿起简历放进背包,转身离去,走到电梯口,她追了出来,示意等一下。
枫遥径直走进电梯,摁了关门键,就在电梯快合门时,她强行挤了进来,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墙上的不锈钢板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女孩,一个穿旧羽绒服的中年男人,都模糊地扭曲着。
“要电话?简历上不是有吗?”枫遥嘲笑地看着欲言又止的她。
“方便加个微吗?”她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非常期待地看着他,手机壳是粉色的,贴满了亮片,晃得人眼睛疼。
枫遥不置可否,两人一时无语,只有电梯下降时轻微的机械声,电梯里的广告屏在循环播放,一会儿是整容医院,一会儿是相亲网站,声音开得很大,空洞的女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
一楼到了,门打开,有人要进来,就在电梯门快关上的瞬间,枫遥快速走出去,转身透过门缝看见她焦急的脸,说了句:“不方便。”
雨下得更大了,枫遥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人,都缩在屋檐下,烟头在雨雾里明明灭灭。一个送外卖的小哥骑着电动车冲过来,急刹车,后轮打滑,差点摔倒。他骂了一句,拎着餐盒跑进大堂。
枫遥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一家星巴克,玻璃窗上贴着圣诞节的装饰,红红绿绿的,还没撕掉,里面坐着很多人,都对着电脑,有人戴耳机打电话,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地铁口,几个小女孩在推销耳机和数据线,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手里拿着一摞宣传单,见人就往手里塞。还有几位妈妈带着小孩卖草莓,十元一盒,塑料盒里码得整整齐齐,上面一层又大又红。但枫遥知道,下面那层都是烂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完全不能下口的那种,就像他刚经历的面试,看着像机会,其实是浪费时间。
辗转换乘,乘客都不多,六里桥站换乘通道很长,白色的日光灯照得人脸发青。通道两边贴满了房产广告,“总价200万起”“环京最后的价值洼地”,字很大,红底白字,刺眼得很。一个清洁工拖着拖把慢慢走,地砖上留下一道水痕。
站台上等车的人稀稀落落,几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在打闹,书包甩来甩去。
突然,他发现在写字楼撞到的那位穿米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在和几位中年人交谈,似乎很轻松,但又有些许异样。
列车缓缓进站,枫遥走进车厢坐下,女孩似乎没有打算上车,还热情地和那几个中年人有说有笑。
关门声响起,开始缓缓关门,就在列车门快关闭的瞬间,那个女孩一个健步冲进来,那几位中年人隔着车门气急败坏地叫嚷着,拍打车门,最后被工作人员制止驱离。隔着玻璃,枫遥看见那几个人的脸——三男一女,都四十多岁,穿着普通,但表情凶狠,不是善茬。
枫遥经不住好奇地看着女孩,今天第二次相遇了。
列车启动,列车暖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她身高约一米八,雪白的皮肤,白到能看见手背上淡青色血管的那种。那种白不是化妆的白,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像玉,像冬天第一场雪,眼眸如水,不是夸张,是真的水润润的,像含着什么东西,又像刚哭过,眼底亮晶晶的,高鼻梁,小嘴,嘴唇没涂口红,是淡淡的粉色。长发及腰,乌黑乌黑的,被暖风吹起来,像广告片里的画面。
事业线很明显,裹在米白色长款羽绒服里,羽绒服很修身,腰线收得很好,衬得她整个人又高又挺拔,像T台上的模特。她看见列车启动,松了一口气,径直坐在了枫遥身边。
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飘过来,很好闻,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或者身体乳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雪白的脖子和乌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发丝有几缕落在羽绒服的毛领上,黑白分明。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那股女孩特有的香气一阵一阵袭来,确实是万里挑一的美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冰清玉洁,枫遥在心里搜刮着能想到的词语,最后发现都不够用。
她微微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移开,看向车门上的线路图,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眨眼时像蝴蝶扇翅膀。
枫遥想,二十年前自己大概会心跳加速,想方设法搭讪,十年前也许会默默多看几眼,心里盘算着有没有可能认识。而现在,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盯着车门上的线路图。
列车报站:六里桥站到了。
枫遥起身下车,走出车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女孩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车门快要关闭的提示音响起,那个女孩却突然抬头,飞一般跑出来,在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挤了出来,也上了电梯,与他差着几个身位。
换乘电梯很长,是那种斜坡式的,像机场那种。枫遥站在左边,女孩站在他后面几阶,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出了地铁口,雨还在下,六里桥这边比金融街乱多了,地铁口挤满了摊贩,地上全是积水,踩上去溅起泥点,桥下是西三环,车流堵得一动不动,喇叭声此起彼伏。
枫遥转头看去,女孩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