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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敢爱敢恨沈清媛 “故今日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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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十一年,四月,应天朱雀大街)?应天城的春日,朱雀大街上杨柳依依,暖风卷着落英,拂过刚刚经历战火洗礼、尚存几分肃穆的青石路面,竟也晕开几分不合时宜的柔和。
你刚从城外大营巡视归来,处理完几桩紧急军务,未曾更换甲胄,只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已见磨损的素色细麻长衫,腰间佩剑未卸,剑柄上缠绕的白绸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四十岁的年纪,却因为有些消瘦显得比真实年龄年轻几岁,介于青年的锐气与中年的沉稳之间——面容算不得惊世俊朗,却眉骨清晰,眼窝微陷,那双眼睛在经年烽火与殚精竭虑的淬炼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尾几道浅淡的细纹镌刻着风霜与疲惫,鼻梁挺直,唇线在不言语时习惯性地紧抿,勾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疏离。
然而,当你目光掠过道旁那些远远向你躬身行礼、眼神中混合着敬畏与好奇的百姓时,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属于“人”的温和波澜。你身形挺拔,行走间步伐稳定,自带一种长期身居高位、肩负重任所养成的沉凝气度,配上那身素衣,更显出一种“白衣孤臣,负重致远”的孤高与悲怆意味,令人望之肃然,心折之余,又不禁生出几分莫名的疼惜。
?你的仪仗简朴,仅有数骑亲卫随行,正行至朱雀桥畔。此处柳树成荫,枝条新绿,在风中轻拂。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当声,自路边那片茂密的柳林后传来。?只见四名身着青色比甲、作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决绝,簇拥着一位身着杏子黄绫罗长裙的女子,快步自柳荫后转出,径直拦在了道路中央!侍女们手中或持团扇,或提香囊,姿态戒备;而被她们护在中间的那位女子,身段窈窕,云鬓梳理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通无瑕暇的羊脂白玉簪,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容貌是江南水乡孕育出的精致秀美,然而此刻那双美眸中闪动的,却绝非寻常闺阁千金的怯懦或羞赧,而是一种灼灼的、近乎炽烈的勇敢与坚定。?
“陈公英请留步!”?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虽因激动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语调却异常清晰,昂首挺胸,目光毫不避讳地、直直望向你。?亲卫们反应迅捷,立刻策马上前,横亘在你与这群不速之客之间,手已按上刀柄。你微微蹙眉,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止”的手势。亲卫们立刻勒马停步,但仍保持着警惕的包围态势。你勒住坐骑,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停在原地。你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拦路女子身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无好奇,只是平淡地询问:“姑娘拦路,可有要事?”?那女子——沈清媛,脸颊因这番举动和你的注视而泛起一层淡淡的、动人的红晕,如同初染胭脂。她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中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丝帕被攥得皱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万千情绪与勇气都凝聚起来,然后朗声说道,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传开:?“小女沈清媛,家父沈文谦,乃应天沈氏子弟。自闻公英白衣素镐、起兵靖难、为故主复仇、誓师北伐之事迹,便心生无限敬仰。公英身负天下误解,忍辱负重,一心只为驱除胡虏、光复汉室、拯救苍生,此等忠肝义胆,此等担当胸怀,世间……世间再无第二人可及!”?她话音微顿,抬起眼帘,勇敢地迎上你深邃的目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已然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在阳光下闪烁,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小女虽为闺中女子,自幼也读诗书,略通经史,深知家国大义,重于泰山。今见公英孑然一身,征战不休,身边竟无一人知冷知热,分担劳苦……小女……小女心实痛之!”?她再次深吸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话,清晰而坚定地说了出来:?“故今日斗胆拦驾,非为别事。小女愿以此身相许,从此侍奉公英左右!不敢奢求名分,哪怕仅为婢妾,为公英捧书研墨、端茶递水、缝补衣衫、照料起居……只要能稍稍分公英之忧劳,解公英之孤寂,清媛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此言一出,四野俱静。原本远远围观、不敢靠近的百姓们顿时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有人惊叹于沈家小姐的大胆与痴情,竟敢当街拦阻刚刚平定应天、声威如日中天的“陈公英”表白心迹;有人羡慕她能有这般勇气,得以近距离一“陈“公英”真容,甚至诉说衷肠;更多人则是为她捏了一把冷汗,谁人不知“陈公英”自起兵以来,心中唯存“复”““复仇”二事,从未听闻有关儿女私情的半分传闻,这般冒昧,岂非自寻难堪??
沈清媛身后的侍女们更是急得脸色发白,额上见汗,忍不住低声劝阻:“小姐!不可啊!公英肩负天下重担,北伐在即,岂可因儿女私情分心?”“小姐三思!此事实在唐突!”?“我意已决!休得多言!”沈清媛猛地回头,低声斥退了侍女,神色决绝。她再次转回头看向你,眼中的泪光更盛,目光却愈发炽热坚定,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公英为天下人含冤受屈,征战流血,清媛愿为公英承受一切苦楚!若……若公英嫌弃清媛蒲柳之姿,不愿纳我……”她说着,竟猛地从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抬手就要向自己如云的乌发剪去!“清媛便即刻削去这三千烦恼丝,遁入空门,从此青灯古佛,日日为公英诵经祈,保,佑公英北伐旗开得胜,早日扫平胡尘,光复神州!绝不再累公英分毫!”?
“不可!”?你沉声喝止,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瞬间压住了周围的议论。你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缓步走到沈清媛面前,素色的袍角拂过青石板。?阳光透过柳枝,在你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你看着眼前这个泪光盈盈、手握剪刀、眼神却倔强如火的女子。她的冲动、她的倾慕、她那份不顾一切的“心疼”,在你这双看惯生死、洞悉人心的眼里,清晰分明。?“沈小姐,”你开口,声音放缓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情绪,“你的心意,陈某……知晓了。”?你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张到发白的指节,扫过那柄闪着寒光的剪刀,最后定格在她蓄满泪水的眼眸。?
“陈某此生,自踏入这乱世洪流,便知前路唯有烽烟与白骨相伴。白衣素镐,非为标榜,实乃枷锁。此身早已抵押于山河再造之业,心中所念,唯有驱除胡虏,光复汉统。儿女情长,于我而言,近乎奢望,亦恐是……负累。”?沈清媛的泪水滚落,嘴唇微颤,却执拗地不肯移开目光,手中的剪刀握得更紧。?你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无数个在战乱中流离、却又渴望依附于某个“希望”的脆弱灵魂。你的声音低沉平稳,继续道:?“北伐在即,前路凶险莫测,步步杀机。跟着我,绝非你想的那般花前月下,而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甚或……朝不保夕。你可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沈清媛急急道,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清媛不怕苦,不怕险!只怕公英身边无人照料,独尝艰辛!清媛虽为女子,亦愿随军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缝补衣衫,照料伤患,绝不做公英的累赘!”
?你沉默了片刻。春风拂过,柳丝轻摇,远处秦淮河的水声隐约可闻。周围的百姓、你的亲卫,乃至沈清媛的侍女,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你的决断。?终于,你缓缓抬起手,指向她紧握的剪刀。?“先把剪刀放下。”你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沈清媛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剪刀“哐当”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看着她松开的手,目光重新与她对视,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这执拗的温暖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既然你心意已决,”你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应允的分量,“我可以答应你,暂时跟在我身边。”?沈清媛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泪水再次奔涌而出。?“但,有几件事,需先说清。”
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第一,军中非闺阁,一切需遵军法,守规矩,不得逾越。第二,我无暇亦无心于儿女私情,你在我身边,便是随军之人,需恪守本分。第三,前路艰险,生死自负,待克复中原之时,我当于徐公灵前自尽,你不可守节,更不可随我而去,当速另觅良人,你莫要后悔。”?“我不悔!绝不后悔!”沈清媛用力摇头,脸上泪痕犹在,却已绽开如释重负又无比欣喜的笑容,“只要能跟着公英,看到公英安然,能为公英略尽绵力,清媛此生便无憾了!”
?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对亲卫统领吩咐道:“安排一下。沈小姐暂且安置在……军中妥善之处,拨两名稳妥年长的仆妇随侍。一应用度,按军中僚属……不,按随军文吏女眷的常例供给,务必周全,但不可逾矩。”?“是!大都督!”亲卫统领抱拳领命,看向沈清媛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郑重。?“多谢公英!不,多谢……大都督!”沈清媛喜极,几乎又要落泪,连忙向你盈盈一拜。?你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目光掠过她因激动而绯红的脸颊,最终投向了城外大营的方向。?“走吧。”你淡淡地说道,转身走向坐骑。?沈清媛在侍女(此刻已转为欢喜)的搀扶下,匆匆跟上,步履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承载了满心希冀。她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你的背影。那白衣素袍在春光柳色中,依旧孤高清冷,但此刻在她眼中,却不再遥不可及。?你没有回头,翻身上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队伍重新启动,向着城外行去。只是这一次,队伍末尾,悄然多了一辆临时征用的青帏小车,车内坐着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白色身影的沈清媛。?围观的人群目送着队伍远去,议论声再次沸腾。
有惊讶,有感慨,有祝福,也有不解。但无论如何,“陈公英”身边多了一位“沈姑娘”的消息,必将随着这春风,迅速传遍应天。?人们会如何传说这段故事?是铁血英雄终被柔情打动?是痴心女子得偿所愿?还是……?你端坐马上,目视前方,脸上无波无澜。答应让她跟着,是出于一瞬间的权衡,或许有几分对她勇气的欣赏,或许有一丝对自己塑造的“孤臣”形象稍作“人性化”补充的考虑,也或许,仅仅是觉得……多一个旁观者,于大局无碍,却能多一双眼睛,见证你将要继续演下去的、名为“复汉”的最后一幕大戏。?至于其中究竟有几分真意,连你自己,也懒得去细细分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