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个很 ...
-
马车是在第三日傍晚陷入泥沼的。
那泥很软,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粥,又像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后的胃,黏稠,腥臭,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车轮陷进去,轭下的马嘶鸣着,蹄子捣腾出浑浊的浪花,却越挣扎陷得越深。
寇仲跳下车,靴底立刻被泥吸住,发出令人牙酸的 “咕唧 ”声,他骂了一声,反手去掀车帘。
帘内,阿缦正在睡觉。
她睡姿很怪,不是躺着,而是蜷着,像子宫里的婴儿,像被遗弃在巢中的雏鸟,及膝的长发铺满了整个车厢底板,像一张黑色的、流动的、有生命的毯子,甚至有一部分从车厢缝隙里垂落下去,垂进了外面的泥沼里,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埋在一缕发间,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仿佛她不需要呼吸,或者,她的呼吸已经与这车厢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寇仲看着她,忽然觉得那车厢不像车厢,像一口华美的棺——而她躺在自己的头发里,像一具被妥善安葬的、沉睡的尸,安静,苍白,了无生气,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下车。 ”寇仲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怕惊碎了什么,也怕惊醒了什么——虽然他知道,她很难被惊醒,她沉睡在一个很深的地方。
阿缦没醒。
她睡得很沉,沉得像是要沉入地底,沉入另一个世界。寇仲只得伸手去抱她。
他的手掌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触到一片温软的、几乎没有骨头的重量。
她比看上去更轻,轻得像一捧浸了水的、即将消散的雾,轻得让寇仲觉得自己捧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即将在阳光下蒸发的、湿漉漉的谜,一个随时会碎掉的梦。
她被抱出车厢时,睫毛颤了颤,像蝶翼在濒死前最后的扇动,但没睁眼。
只是本能地往寇仲怀里缩了缩,把脸更深地贴在他的颈侧,寻找着那蓬勃的、鲜活的、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的热源。
她的发尾扫过寇仲的手腕,凉滑的,像一条温顺的、却带着黏液的蛇,带着夜露和泥沼的湿气。
徐子陵站在泥沼边,看着这一幕。他本该去推车,去探路,去做任何一件有 “用 ”的事,任何一件能证明他们还在前行、还在掌控命运的事。
但他看着阿缦垂落在寇仲臂弯外的、沾了泥星子的发梢,那发丝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像水草,像某种召唤。
他忽然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帕——那是他用来擦剑的,帕角还绣着一柄小剑——然后,他蹲下身,轻轻裹住了那缕发尾,小心翼翼地将泥星子拭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圣物。
“会脏。 ”徐子陵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也像在掩饰心底那一丝莫名的不安——那头发太凉了,凉得不似活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寇仲看了他一眼。
两个少年在暮色中对视,泥沼在脚下咕嘟作响,泛着腐败的气泡,像一张正在呼吸的嘴。
他们中间隔着一个沉睡的、腕间有诡异红痕的女子。那一刻,他们同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不是车轮,不是马匹,是他们以为会永远向前的、属于少年人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生命力,正被一种冰冷的、柔软的、名为 “阿缦 ”的存在,无声地拖慢,拖入泥泞,拖向一个未知的、温暖的、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在野庙歇脚。
庙很小,供着一尊缺了手的土地,香炉里积了厚厚的灰,显然久无人烟,只有一尊残破的泥像,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他们。寇仲生了火,噼啪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潮湿的霉味。
火光把阿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发尾几乎要触及庙顶,摇曳晃动,像某种古老壁画里走出的、没有实体的精怪,像一条正在苏醒的蛇。
阿缦醒了。她不是自然醒的,是饿醒的,胃部的空虚比任何闹钟都有效。
她的胃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猫叫似的鸣响,然后她睁开了眼,眼神还是那样,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没有焦点。
“吃。 ”她说,坐起身,长发便从肩头倾泻而下,在火堆旁铺成一片墨色的扇,几乎要扫到柴薪,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蔓延。
寇仲递给她一块干粮。那是硬得能砸死人的麦饼,寻常人需得就水慢慢啃,咬起来像咬石头。
阿缦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用手指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三下,眉头蹙了起来,像遇到了什么难题。
“硬。”她说,然后把麦饼递回给寇仲, “你吃。”
和那天在飞马牧场递糕点一样,不是撒娇,不是嫌弃,只是“当下觉得不舒服,而你在旁边 ”的奇怪逻辑,仿佛寇仲是她身体的延伸,负责处理一切她不喜的事务,是她的另一双手,另一张嘴。
寇仲看着那块沾了她口脂的麦饼,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却又让人无法生气的孩子。
他接过来,真的咬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发疼,却觉得那麦饼里有种奇异的甜,来自她指尖无意沾染的、若有似无的气息,来自那柔软触碰留下的余温。
徐子陵坐在火堆另一侧,看着阿缦正试图用手指去够火堆上方的热气。
她的手指很白,在火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淡青的血管,像玉,像冰,像最精致的瓷器。
腕间那道冰裂似的红痕像一条沉睡的细蛇,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在火光下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随时会醒来,咬人一口。
“阿缦, ”徐子陵开口,声音比平日更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你从哪里来的? ”
这是第三日,他们第一次问她的来历,也是第一次试图抓住她的过去,仿佛知道了过去,就能握住她的现在。
阿缦歪着头,手指还在火堆上方虚虚地抓着,仿佛在抓那些看不见的、温暖的热浪。她想了很久,久到寇仲以为她又要说 “不记得了 ”,她却忽然说: “一个很吵的地方。 ”
“很吵? ”
“有很多……”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动作很笨拙,像孩童在描述无法理解的噩梦,“很多声音。哭喊,还有……水声。”她顿了顿,眼神有些空茫,望向火堆深处,“然后,我困了。醒来,就在马车上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
但寇仲和徐子陵都是江湖人,刀口舔血,他们听出了其中的恐怖——那种 “很吵的地方 ”,那种“困了”,那种“醒来就在马车上 ”的诡异错位感,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他们的心上。
是什么样的事,会让人用 “困了 ”来形容?
而醒来就在陌生的马车里,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那道红痕,是不是就是 “那之前 ”留下的印记?
“腕上的……痕, ”徐子陵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避开了 “伤 ”字,仿佛那是一个禁忌, “也是那时候有的? ”
阿缦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似割腕的红痕,用右手手指摸了摸,触感光滑冰凉,像摸着别人的皮肤。
然后她摇头,长发随之晃动,像黑色的水波: “一直都有。像…… ”她想了想,一个陌生的词滑到嘴边, “像手表。 ”
她说的是 “手表”,但寇仲和徐子陵都没听懂。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仿佛那个词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记忆的废墟里飘来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回响。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然后就把这个词忘了,像遗忘一滴水滑入深潭,了无痕迹。
“没什么, ”她说,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像珍珠, “头发……疼。 ”
她说的是真的。
及膝的长发在马车颠簸了三日,又沾了湿气,早已打了无数死结,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恩怨。
她试着用手指去梳,但手臂举不过片刻就酸软无力,只能任由那些结越缠越紧,像一张正在她发间无声收紧的网,将她困住。
寇仲看着她蹙眉忍耐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冲散了——那是保护欲,是占有欲,是想要为她解开一切束缚的冲动。他忽然说: “我帮你。 ”
火堆旁,两个少年一左一右。
寇仲蹲在阿缦身后,小心翼翼地去解那些顽固的死结,仿佛在拆解命运的乱麻;徐子陵则坐在侧面,托着她长长的发尾,怕跃动的火舌燎到那冰凉顺滑的发丝。
他们的手指在墨瀑般的发间穿梭,偶尔相触,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缩回,那触碰带着电流,带着羞涩,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