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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身上… ...


  •   脚步声停了。

      停在了阿缦所在的廊下。

      阿缦的手还伸在半空,指尖离那滴雨珠只有一寸之遥。

      她慢慢转过头——动作很慢,因为她颈项也是软的,仿佛支撑头颅的骨头是棉花——看向声音的来处。

      雨幕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高些,浓眉大眼,衣衫破旧却掩不住一股子张扬的、要冲破雨幕的意气,像柄刚开刃的、渴望饮血的刀。

      另一个略矮,眉目清秀,气质沉静,像块浸在溪水里的、温润的玉,只是那玉此刻也泛着微微的潮气。

      那柄 “刀 ”此刻张着嘴,看着廊下。

      他看见一个穿烟粉色纱衣的女子,长发及膝,未束未簪,如墨瀑般垂落在身周,一直拖到潮湿的地上,仿佛她是从那黑发里生长出来的。

      她半跪在廊栏边,一只手伸向虚空,腕间一道冰裂似的红痕,像雪地里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刺眼得让人心颤。

      她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朦胧,仿佛刚从千年的梦里醒来,又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去,睡到地老天荒。

      最要命的是她的表情。

      不是惊慌,不是羞怯,也不是诱惑。那是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困惑,仿佛在说: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扰我看雨?为什么要闯入我的梦? ”

      “仲少, ”那 “玉 ”一般的少年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声音有些紧,像琴弦被猛地拨动, “别盯着人家姑娘看。 ”

      叫仲少的少年却没动。

      他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又是剧烈的一拍,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不是因为美——他见过美人——而是因为那种 “易碎感 ”,那种仿佛连一阵风都经不住的、近乎透明的脆弱。

      那姑娘看起来像是用雪捏成的,仿佛他大声说句话,她就会被震碎了,化成一滩水,或者一缕烟,消散在这雨里,再也寻不见。

      阿缦看着他们,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一点室内的湿气,像蝶翼上的露珠。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两人都想不到的事。

      她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到地上的长发,又抬头看了看他们,用一种理所当然、毫无防备的语气说:

      “头发缠住了。”

      两人这才注意到,她及膝的黑发果然缠在了廊下的竹制栏杆缝隙里。

      那头发太长了,长成了她的累赘,她似乎是想看雨,转身时发尾却被勾住了。

      她不知道怎么办,或者说,她知道但懒得自己解——她维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仿佛只要有人发现,就会有人来帮她,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寇仲——那柄 “刀 ”——发现自己已经迈出了脚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蹲在了阿缦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雨水不存在。

      他伸手去解那缠在竹栏上的发丝,手指碰到那如绸缎却冰凉彻骨的发时,他指尖一颤,像被烫了,又像被冻了。

      凉。

      滑。

      像握住了一捧将化未化的雪,又像是握住了一把深秋的溪水,那凉意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

      “……疼吗? ”寇仲听见自己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不知道自己问的是头发被扯疼不疼,还是手腕上那道诡异的红痕疼不疼,或者,是问她这个人,疼不疼。

      阿缦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像两口深井,映着寇仲年轻而焦虑的脸,也映着井口那一方灰蒙蒙的天。

      “不疼。 ”她说,然后打了个哈欠,那气息带着一点淡淡的的甜香,“就是……困。 ”

      她说话时,发梢扫过寇仲的手背。

      那触感太轻了,轻得像雾,像烟,像一场来不及捕捉的梦,却让寇仲觉得那缕发不是扫在手上,而是缠在了他的骨头上,冰凉地,一点点渗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徐子陵站在雨里,看着这一幕。

      他本该提醒寇仲,他们还有正事,还有霸业,还要借马,还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他看着阿缦腕间那道冰裂似的痕,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烟粉色衣袖贴着手臂勾勒出的、过于纤细的轮廓,看着她那双仿佛永远睁不完整的、倦怠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道痕像是一道符咒,不,像一道裂纹——贴在了他本以为圆满无暇的道心上,轻轻巧巧地,裂开了第一道缝。

      风大了,吹得阿缦的纱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极细的腰线,也吹得她轻轻一颤,像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她 “呀 ”了一声,伸手去按被风吹起的衣角——那动作慢吞吞的,毫无成效,手指软得像是抓不住任何东西——然后她看向还蹲在地上的寇仲,又看了看雨里的徐子陵,忽然伸手,抓住了寇仲的袖子。

      不是抓手腕,不是抓手,而是抓袖子,抓住那布料最厚实、最有安全感的一角。

      那力道很轻,轻得只要轻轻一挣就能脱开。

      但寇仲觉得自己像是被铁链锁住了,被那指尖的微凉,被那眼神的懵懂,被那整个世界的重量,锁住了。

      “冷。 ”阿缦说,声音里带着鼻音,像梦呓, “你身上……暖和。 ”

      她说着,便自然而然地往寇仲怀里缩了缩,理所当然地,像怕冷的猫钻进唯一暖和的被窝,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滚烫的胸膛上,寻找着那蓬勃的、鲜活的热源。

      徐子陵看见寇仲的耳朵红了,红得像是要滴血,红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他也看见,阿缦在钻进寇仲怀里的瞬间,眼睛是闭着的——她已经快睡着了,根本不在乎抱着她的是谁,只要那个热源是暖和的,能驱散她骨子里透出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寒意。

      雨还在下。

      一滴雨,终于从竹叶上落了下来,砸在阿缦的及膝长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墨,滴进了宣纸上。

      也像一道无声的、温柔的裂纹,滴进了两个少年滚烫的、生机勃勃的命里,从此,那命不再完整,有了缺口,有了牵挂,有了致命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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