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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作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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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的四月,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沈昭意的画廊开在梧桐巷深处,是一栋改造过的民国小洋楼,白墙灰瓦,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春天一到,满树的白花,风一吹就落一地。
她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楼下院子里工作人员在布置新展的装置艺术。
“昭意,你看了吗?”闺蜜姜糖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举着手机,表情一言难尽。
“看什么?”
“朋友圈。江叙。”
沈昭意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继续喝咖啡,语气淡淡的:“他又怎么了?”
姜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江叙和一个女人。照片里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好看的手腕,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限量款,全球只有十块。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长发披肩,穿着一条奶白色的裙子,笑得很温柔。
配文是:「遇见。」
没有@任何人,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两个字。
评论区已经炸了。京市那个圈子不大,谁跟谁都认识。
「卧槽,江少这是官宣了?」
「这谁啊?好漂亮。」
「好像是林家的女儿?林婉清?」
「林家?哪个林家?」
「就那个……以前做纺织的,后来不行了的那个林家。现在全靠她撑着场面呢。」
沈昭意把手机推回去,面无表情:“哦。”
姜糖盯着她看了三秒:“你就‘哦’?”
“不然呢?”
“沈昭意,你别装了。”
“我没装。”沈昭意把咖啡杯放下,转身去看墙上的画,“他跟谁在一起,关我什么事。”
姜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和沈昭意认识十二年,从高中同桌到现在。江叙这三个字在沈昭意嘴里出现过的次数,她数都数不清。
但沈昭意从来不说“我喜欢他”。
她只会说“江叙那个混蛋”“江叙今天又犯病了”“江叙是不是有病”。
姜糖一直觉得,全世界都知道沈昭意喜欢江叙。只有江叙不知道——以及,沈昭意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行吧。”姜糖把手机收起来,“不关你的事。那你周六还去不去?江叙组的局,说是庆祝什么……庆祝他‘遇见’?”
沈昭意沉默了几秒。
“去。”她说,“为什么不去?不去显得我在意似的。”
姜糖心里想:你这句话本身就挺在意的。
但她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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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局设在京市东边的一家私人会所,是江叙常去的地方。这家会所不对外营业,只有会员才能进,入会费一年八位数。
沈昭意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帮人,京市豪门圈的第三代,彼此知根知底。
她一进门,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昭意来了!”
“沈大小姐,好久不见。”
“昭意今天这裙子好看,什么牌子的?是高定吧?”
沈昭意笑着跟人寒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大厅。
然后她看到了。
江叙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杯威士忌。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那衬衫是Loro Piana的定制款,看着简单,一件够普通人花半年工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在额前,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豹。
他旁边坐着林婉清。
奶白色的裙子换成了一条浅粉色的,还是那种温柔似水的风格。她正侧着头跟江叙说话,嘴角带着笑,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江叙低着头听,嘴角有一点弧度,看不出是笑还是没笑。
沈昭意把目光收回来。
她走过去,在一群朋友中间坐下,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聊天。
“昭意,你画廊的新展什么时候?”有人问。
“下周六。你们都要来捧场。”
“肯定去。沈大小姐的场子,谁敢不去?”
一群人笑着闹着,气氛热闹。
沈昭意笑着应对,该说什么说什么,该笑的时候笑。
但姜糖注意到,她一眼都没往江叙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江叙端着酒杯走过来。
“沈昭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
沈昭意抬起头:“嗯?”
“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你不是在忙吗?”她看了一眼林婉清的方向,笑了笑,“不敢打扰。”
江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忙什么忙。过来,给你介绍个人。”
“不用了。”沈昭意端起自己的酒杯,“我见过。林婉清嘛,朋友圈看到了。”
江叙挑了挑眉,似乎在等她说点什么别的。
但沈昭意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喝了一口酒,然后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语气自然得不得了:“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策展人,联系方式给我一下……”
江叙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姜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真不去打个招呼?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他不高兴什么?”沈昭意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我又没得罪他。”
“……”
姜糖闭嘴了。
但她注意到,沈昭意握着酒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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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快散的时候,沈昭意去洗手间补妆。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笔挺,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我很贵但也很无聊”的气质。
她愣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对方先开了口:“沈小姐,好久不见。”
沈昭意礼貌性地笑了笑:“你好。”
“周砚白。”他自我介绍,“上次周家慈善晚宴,我们见过的。”
沈昭意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被周家老太太拉着跟她握手的人。她当时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开饭”,根本没注意他长什么样。
“周先生,你好。”她点点头,“上次人太多了,没来得及打招呼。”
“没关系。”周砚白推了推眼镜,“沈小姐的画廊最近很火,恭喜。”
“谢谢。”
客套了几句,周砚白拿出手机:“沈小姐方便加个微信吗?我对艺术收藏一直很有兴趣,改天想去你的画廊看看。”
这个理由很正当,沈昭意不好拒绝。
“好啊。”她打开微信二维码。
两人加了好友。
沈昭意看了一眼他的头像——一张风景照,无聊得很。她顺手把备注改成“周砚白”,然后收起了手机。
“改天一定去拜访。”周砚白说。
“欢迎。”沈昭意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回大厅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把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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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散了之后,一群人往外走。
沈昭意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昭意。”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林婉清。
林婉清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昭意,我们以前见过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沈昭意点点头,“你好。”
“今天人多,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话。”林婉清的语气温柔又真诚,“改天有空一起吃饭?”
“好。”沈昭意笑了笑,“改天。”
林婉清又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回去的时候,很自然地挽住了江叙的胳膊。
江叙站在那里,单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越过林婉清的头顶,落在沈昭意身上。
沈昭意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没有多看一眼。
江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林婉清仰头看他。
“没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走吧,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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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
姜糖开车,沈昭意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沈昭意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姜糖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昭意,你还好吧?”
“我有什么不好的?”沈昭意靠在座椅上,声音很平静。
“就是……江叙那个……”
“姜糖。”沈昭意打断她,“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不喜欢他了。”
姜糖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什么?!”
“我说——”沈昭意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喜欢江叙了。”
车里的安静持续了整整十秒。
姜糖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认真的?”
“认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沈昭意想了想,“或者说,就刚才。”
姜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意转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也很真,不像是在逞强。
“你知道吗,”她说,“我等了他十年。”
姜糖的心揪了一下。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沈昭意把脚缩到座椅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我以为总有一天他会看到的。但他没有。”
“昭意……”
“他没看到就算了。”沈昭意说,“他喜欢上了林婉清那种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放在心里十年的事。
“我没办法接受。”她说,“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如果他喜欢的是林婉清那种,那就说明,他喜欢的类型,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姜糖张了张嘴,想说“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但没说出口。
因为沈昭意说的是对的。
江叙喜欢的——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小鸟依人——这些,沈昭意一样都不占。
沈昭意是骄纵的、任性的、理直气壮的。她要什么就直接要,不高兴就直接说,从来不委屈自己。
这样的女孩子,值得全世界最好的爱。
但江叙不喜欢这样的。
“所以,”沈昭意深吸一口气,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不喜欢了。算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江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
是她发的:「江叙你是不是把我生日忘了?」
他没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没有删好友,没有拉黑,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
只是——不看了。
“走吧。”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回家。我妈说炖了汤。”
姜糖重新发动车子,什么都没说。
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昭意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
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的脸,明明暗暗。
没有哭。
沈昭意从来不会为了男人哭。
她是沈家的大小姐,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
她可以喜欢一个人十年,也可以在决定不喜欢的那个瞬间,干净利落地转身。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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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昭意回到家,喝了妈妈炖的汤,跟爸爸聊了几句天,然后回房间洗澡睡觉。
她的公寓在京市最贵的地段——国贸顶层的云顶公寓。整层都是她的,三百多平,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夜景。客厅里挂着她妈妈画的油画,卧室墙上是一幅她收藏的草间弥生。衣帽间有五十多平,裙子按色系排列,爱马仕的包按颜色从深到浅摆成一道彩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习惯。
她习惯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想一遍“江叙今天在干什么”。这个习惯保持了十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但没关系。
习惯而已,慢慢改就是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真丝枕套,是她妈妈从巴黎带回来的。
“晚安。”她对自己说。
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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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京市另一头。
江叙坐在公寓的阳台上。他的公寓也在云顶公寓小区,和沈昭意那栋隔着一片人工湖。当初两家一起买的,说“孩子们住得近有个照应”。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一个画面——
沈昭意对他点头,说“改天”。
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普通朋友。
沈昭意什么时候对他客气过?
从小到大,她对他永远是“江叙你是不是有病”“江叙你给我滚”“江叙你又犯什么贱”。
她从来没对他客气过。
他觉得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
手机亮了。是林婉清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晚安。」
他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锁了屏幕。
烟还是没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夜空。京市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但楼下的人工湖倒映着万家灯火,波光粼粼。
他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沈昭意今天穿的那条裙子,是什么颜色的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更不舒服了。
因为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沈昭意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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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沈昭意醒得很早。
她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窗外是京市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四岁。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眼睛又大又亮。
很好看。
她对自己笑了笑。
“沈昭意,”她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开始,要过好日子。”
不是“以前没过好”,是“以后要过得更好”。
她吐掉泡沫,洗脸,护肤,化妆。护肤品全套La Mer,化妆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型专柜。
选了条鹅黄色的高定连衣裙,配了双白色的小高跟——Christian Louboutin的限量款,鞋底那一抹红若隐若现。头发散下来,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那是她妈妈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Mikimoto的顶级珍珠,每一颗都圆润得像小月亮。
下楼吃早饭。
沈明远和林知予已经在了。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知予看着女儿,眼里带着笑。
“心情好。”沈昭意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沈明远从报纸后面探出头:“什么好事?”
“没有好事就不能心情好了?”沈昭意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平时心情不好似的。”
沈明远被噎了一下,笑着摇头。
林知予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女儿。
她是画家,最擅长的就是观察。
今天的沈昭意,和昨天的沈昭意,有什么不同?
她说不上来。
但她觉得,女儿的眼睛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也多了什么东西。
少了的那点东西,叫“期待”。
多了的那点东西,叫“放下”。
林知予什么都没说,只是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瘦了。”
“哪有瘦!”沈昭意抗议,“妈你每次都说我瘦,我昨天称了,还胖了半斤!”
“胖点好。”沈明远在报纸后面说,“胖了好看。”
“爸,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瘦了就不好看似的。”
“瘦了也好看。”沈明远赶紧补救,“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沈昭意满意了,继续啃包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窗外是沈家老宅的花园,占地十几亩,光园丁就有三个。四月的花园里花开得正盛,空气里都是甜香。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沈昭意想,这样就很好。
没有江叙,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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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知道的是——
有些东西,你以为放下了,其实只是藏起来了。
而有些人,你以为不喜欢了,其实只是不敢喜欢了。
更不知道的是——
江叙今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画面,是她转身走掉的背影。
鹅黄色的裙子。
他想起来了。
不是白色,不是黑色,是鹅黄色。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甩掉。
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婉清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有空吗?一起吃饭。」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没深想。
他从来不深想。
这是江叙最大的毛病——也是他这辈子,会犯的最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