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和他的上神夫君》权杖一

7、故事与记忆 忘记没关系

　　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小鱼修炼暂停，应上神邀约参加神界楚地祭祀神系的聚会。

　　据说这是众神的传统，隔一段时日会举办一次，但并非是纯娱乐性质的聚会，更像是一场非正式的公务汇报。

　　小鱼被拉着坐在上神的右手边，他靠近小声问：“我在场是不是不太合规矩？”若是纯娱乐休闲聚会也就罢，但众神之间还要讨论正事，他在这待着名不正言不顺的。

　　上神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坐着，说：“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想听听，不想听就吃东西。”

　　小鱼哦了声，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于膝上，眼珠滴溜溜扫视在场众神。

　　大家一一落座，全都乐呵呵的，一派轻松模样，见到主座旁的小鱼后，也都跟他打招呼，小鱼站起来笑着回礼。

　　他心里犯嘀咕，这群神未免也太好说话了。
　　神系内部开会，他一个外人在场，竟然无一神有意见。

　　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上神积威深重，鱼也狐假虎威了一把，其他神不敢有意见；要么就是他们没有把他当外人，所以压根没生出意见。

　　所以到底是哪种呢？

　　聚会开始，东君首先提起自己拉太阳的马车被撞了下，蹭掉块金子……
　　果然不是正式会议。

　　小鱼正襟危坐，竖起只耳朵认真听着，同时大脑分出一半沉思。

　　上神到底为什么选中他？这些神对他熟悉热情的态度又是为什么？
　　不会真的有什么阴谋吧？可他只是条普通的鱼……

　　越想他越坐不住，未知像针芒一样安在软垫上，此刻小鱼如坐针毡。好不容易到宴会结束，众神散会各回各家，还没等进神殿门，他就迫不及待问：“上神，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它困扰我许久了。”

　　少年红衣似火，扬起漂亮的脸庞，像是终于忍不住了，黑晶晶的眼眸中是困惑，还有一丝试探。

　　上神看得清晰，他轻笑着拉起他的手腕，停滞的步伐再次前行，二人迈步进入书房。

　　他带领着少年坐下，然后自己坐于对面，一拂手，桌上的紫砂壶壶嘴处升起缕缕热雾。他左手拢起衣袍，热茶倒入杯中。
　　“想问什么？”

　　小鱼接过上神递来的茶，心里焦急问，但直接放下杯盏又不礼貌，于是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饮完抬袖子一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词：牛嚼牡丹。
　　嗯，鱼嚼牡丹。

　　“上神，”他郑重叫了声，提前说好，“如果我的问题冒犯了，你提醒我哦，我马上闭嘴，并且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清除，保证不会多嘴多事！”

　　看，他多有诚意，多么上道！

　　小鱼紧盯着对面的人，双手不自觉攥紧下摆，期待对方的回答。

　　上神没说好不好，笑问：“你怎么把记忆清除？”

　　“啊？”小鱼懵了，还能怎么清除，这怎么好意思直接说明白。
　　“就是……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上神挑眉，一字一顿，重复他的用词。

　　这个反应和态度，把小鱼搞得不自信了：“是？毕竟我也不会什么记忆清除术。”

　　彼此间心照不宣嘛，如果谈到某些禁忌话题，双方自觉装傻，我假装没提过，你假装没听到，同样也能达到外显的记忆清除目的。
　　这种手段不是很常见吗？

　　上神了然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小鱼那张清秀漂亮的脸都要皱成一团了，他闭眼双手合十：“上神你早就知道我想问什么了对不对？快点告诉我原因吧。”

　　别再卖关子逗他了，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小鱼倏地睁大双眼，决定在此对话的过程中，绝对要盯着上神每一个表情，如果有什么不对劲，比如表现出有类似阴谋的味道，他小鱼当场不动声色，不打草惊蛇，但事后赶紧找机会溜走！

　　天大地大，他钻进哪条河流度过余下岁月，也比被阴谋的土壤埋葬丧命好得多。

　　突然间又想到，好像之前还信誓旦旦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上神若有需要，一声令下，让他赴死也心甘情愿。

　　小鱼羞愧地垂下头颅，吸吸鼻子。或许是那个劲儿过去了，情绪消退，他现在难以做出相同的决定，拥有相同的想法。
　　对不起，他思想觉悟不够高，化形后似乎沾染了人的劣根性，变成了一个惜命为先的人。

　　或许也没有那么多借口和理由，这就是他的本色罢了。

　　“你的记忆并不完整。”上神平静开口，说出的话却如平地惊雷，一下就把小鱼砸懵了。

　　“不完整？”他艰难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我失忆过是吗？”

　　他从有记忆开始便是在渊洞寒潭，期间没有与外界的人或精怪接触过，这段记忆也自觉完整，并没有出现断层。所以如果他失去过记忆，大概率是在此之前。

　　他为什么会失忆？失忆前的他是什么样子？发生了什么事？

　　小鱼脑海中冒出来好多好多疑问。

　　上神扯起嘴角，笑得很勉强，带着不易察觉的悲伤，温柔的目光安静笼罩着他。
　　“还记得我与玉佩的故事吗？”

　　小鱼记得，就在不久前刚听过，上神和他的玉佩在人间的所见所闻，奇遇和故事太多，那时上神还遗憾讲不完。

　　其实他有不解，那些明明是上神一个人的经历，为什么在他口中成了两个人的故事，上神似乎将玉佩当做了同伴，可那其实只是块冰冷的玉石。

　　或许是上神太过重情，玉佩佩戴许久，因此产生了感情。

　　但是此时，联系上下文语境，他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

　　“我是那块玉佩？还是说，您和玉佩在人间救过我？”小鱼将猜想说出口，一边琢磨着应该是后者，毕竟鱼和玉虽说读音相似，但物种都不一样。

　　上神夸赞：“聪明，你就是那块玉佩。”

　　猜错了！鱼和玉还真是同一物种的。

　　小鱼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眼，让被真相冲击得发晕震荡的脑袋静缓下来。

　　半晌，他睁开眼睛，继续问：“那我为什么会失忆？而且还变成了一只鱼。”

　　上神：“你本就是鱼，后来被一神明变作鱼状玉佩，而后我遇见了你。只是那神明的神力效果不可逆转，所以我只能催生你的灵智。”

　　“你说想去北海，我们去过后，又游历了大半人间。”

　　鱼→玉→鱼，他这是返璞归真了。

　　不对！小鱼咬牙切齿：“那个把我变成玉佩的神是谁？”到底是谁这么手欠，闲得没事做就去把地扫扫行不行？祸害别人干什么。

　　“不重要，他已经陨落了。”上神轻描淡写说道。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担心有误会，补充说，“不是我干的。”

　　小鱼在听到前一句时，不由自主升起“不会是上神干的吧”的念头，但好在有后一句补充声明，这个念头消了下去。
　　“那是谁干的？”

　　上神没多讲，只说都是命数。
　　小鱼于是也没再问了。

　　他略过这个罪有应得的神明，回到自己的身世：“那我怎么又变回鱼了？”

　　上神轻叹一声，这又是那个已经陨落的神明做的。

　　小鱼大概明白了。

　　估计是他这个玉到上神手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那个神做了一些手脚，把他重新变回了鱼，同时也清除了他的记忆，扔到渊洞寒潭里。

　　他都能想象到了，一只红色小鱼从天际被抛出，划过一条标准的弧线，最终穿过渊洞洞顶的天口，精准落入下方的寒潭中。

　　从此与上神天各一方，经过漫长岁月不再相见。

　　小鱼怅然若失，双臂交叉搭在几案，头侧着枕上去，小声问：“那我的记忆还有可能恢复吗？”

　　那些瑰丽辉煌的景象，那些奇诡波折的见闻，那些一起看过的风景、听过的故事，他不想就此潦草忘记。

　　上神温柔地揉揉他的头，声音轻缓安慰：“恢不恢复都没关系，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足够把那些故事再看一遍。”

　　他没有直言，可其中的答案不言而明。

　　好吧，那就像上神所说，全都没关系的。

　　忘记没关系，空白可以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