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Chapter 17 回忆 ...
-
这是一个晴天,陆时屿照常去封濡山看看当年那颗桃树长得如何。
满树桃花开得正盛,几乎要将枝头压弯。陆时屿照例在桃树下静坐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靠近,裴轻舟的身影出现在几株老梅旁。他只一袭简单的玄色深衣。
缓步走到桃树下,停在了陆时屿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陆时屿察觉到他的靠近,睁开眼,仰头看向他,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笑意:“轻舟,你来了。”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在裴轻舟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没有回应陆时屿的问候,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陆时屿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轻舟?”
裴轻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投向那株开得灼灼的桃树,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陆时屿。” 裴轻舟唤了他的全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陆时屿耳中,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我们认识了五年,这棵桃树也已经开花五次了,它第一年开花的时候你问过,它为什么长这么快?怎么才半年就长成了大树?我骗你说是封濡山上灵力充沛,其实是我使了一些小手段。”
“这五年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如同梦一般,认识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和一个人保持五年的情谊,阿屿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有了你我才发觉,原来生命还能有这般活法,我开始向往人界的喧闹、人界的山水……”
“陆时屿,我心悦你。”
最后五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猝不及防地印在了陆时屿的心上。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怔怔地看着几步之外的裴轻舟,仿佛听不懂这简单的五个字。
心悦……他?
“我……” 他张了张嘴,努力了半天,也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无数的声音在尖叫、在慌乱,又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陆时屿的耳朵嗡鸣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一路烧到耳根脖颈。他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拒绝?
那个“不”字,明明已经抵在了舌尖,只要轻轻一吐,就能斩断这突令人心慌意乱的纠葛。可看着裴轻舟那双沉默等待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近乎卑微的期盼,陆时屿只觉得那个字重千斤,压得他舌尖发麻,嘴唇翕动了数次,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最终,陆时屿只是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避开了裴轻舟的目光,将自己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之间。
“你让我考虑一下。”
裴轻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将脸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团的少年。没有失望,没有愤怒,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瞬间便消散在了风里。
“我等你。” 他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不可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陆时屿。
一步,两步。
离那株桃树,离那个蜷缩着的少年,越来越远。
“别走。”
一个极轻、极哑,带着浓浓鼻音和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山顶死寂般的沉默。
可裴轻舟瞬间僵在了原地。负在身后的手,指节骤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陆时屿的下一句话。
“我……需要时间。” 陆时屿终于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但我……不想你走。”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我不走。” 他缓慢地说道,仿佛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你考虑多久,我便等多久。我一直都在。”
这一年,十七岁的陆时屿接受了来自二十岁裴轻舟的拙劣告白,正如裴轻舟说的那样——两条本应互不打扰的线有了交点,从此它们开始互相纠缠。
——
这是一个阴霾天,老魔尊下位,裴轻舟作为魔界翘楚,顺理成章地继承魔尊之位,可总有些人不服,想要来挑战裴轻舟。
更有这么一位天才想要以一挑二。
这位天才便是季南朝,魔界北域声名鹊起的新秀,出身尊贵。他心高气傲,对裴轻舟向来颇有些不以为然。
他不服。
于是在这象征着权力更迭的肃杀之日,季南朝当众向新任魔尊裴轻舟,发起了挑战。而他提出的挑战方式,更是狂妄至极——
“既然尊上身边这位……陆公子,如此得您青眼,想必也非寻常之辈。不若,就请尊上与陆公子联手,与在下一战,如何?”
他立于演武场中央,身姿挺拔,嘴角噙着一丝带着挑衅与轻蔑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引得周围观礼的魔族长老、将领、各方势力代表,一片哗然——
“以一敌二?”
“季南朝疯了?”
“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季南朝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眼中只有场中神色漠然的裴轻舟,和那个站在裴轻舟身后半步,脸色平静得近乎诡异的陆时屿。
“尊上,请!” 季南朝不再等待,厉喝一声。
“唉!可惜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低声说了句。
季南朝仅在裴轻舟和陆时屿两人九招下就败下阵来。
“噗——!”
季南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演武场边缘。
“唉!何必呢……”
不知是谁,又在人群中低声叹了一句。
裴轻舟没有看倒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季南朝,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陆时屿,声音平淡:“可有事?”
陆时屿摇摇头,实话实说:“有点无聊。”
这一年,年仅二十四岁的裴轻舟登上了魔尊的宝座,二十一岁的陆时屿在魔界也名声大振,傅晚凭借自己的实力成为魔族圣女。
——
又是一个晴天,在魔界的陆时屿突然收到了越梁的邀请。
邀请是以正式的拜帖形式,由一名临阳宗的外门弟子战战兢兢地送到魔宫。
“在想什么?” 裴轻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侧,目光也落在那张金箔拜帖上。
陆时屿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拜帖递给裴轻舟。
“嗯。” 裴轻舟应了一声,拿起拜帖扫了一眼,随即放下,看向陆时屿,“你要去吗?”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时屿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裴轻舟沉默了片刻,道:“是陷阱。”他顿了顿,看着陆时屿,“你若去,我陪你。”
陆时屿心头一暖,但他随即摇头:“不行。你是魔尊,贸然进入人界,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纷争。而且……” 他看向裴轻舟,眼神坚定,“这是我的事,我一个人的因果。”
“可是……”
裴轻舟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时屿轻轻打断。
“轻舟,” 陆时屿转过身,面对着他,“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有些事情必须有个结果。”
裴轻舟知道自己拗不过他,沉默片刻后,“阿屿……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放心吧!你在家里煮好茶,我回来要喝的!”
陆时屿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没有真正见识过越梁的阴险狠辣……
这一年,二十八岁的年轻魔尊失去了他的爱人,人、鬼、魔三界都没有陆时屿这个人的气息,他只留下了一具空壳。
——
混乱的记忆和濒死的冰冷交织在一起。陆时屿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向黑暗的河底,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重。
可是……
裴轻舟还在等他回家喝茶。
他说过,要回来的。
总不能次次都食言吧……
陆时屿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林间小筑,他动了动,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乏力。
“醒了?”傅晚坐在旁边的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古籍,听到床榻上的动静,她侧过头看向陆时屿。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过来,伸手扶住陆时屿,“感觉如何?”
陆时屿靠在床头,缓了口气,才道:“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看向傅晚,“我的那枚储物戒呢?”
傅晚会心一笑,“在圣女府好好放着呢,待会儿我差人给你送来。”
“谢谢。” 陆时屿低声道,心里踏实了许多。那枚储物戒可是他的全部家当。
“先把药喝了。你魂魄初定,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 傅晚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时屿看着那碗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的药汁,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汁灌了下去,浓重的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让他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脸都皱成了一团。
“这药还真是……提神醒脑。” 陆时屿苦着脸,有气无力地调侃了一句。
“你刚醒,不宜多动,好好休息吧。我去让人把你的储物戒取来。” 傅晚说着,替他掖了掖被角。
傅晚刚走,苏芊蕙就又来了,看样子应该是有什么要事。
“方才临阳宗的宋筝小友来信,说临阳宗寒冰洞里的那位醒了,主上特让我来告知陆公子。”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