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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一个亿的真心与三百枚硬币   二十话 ...

  •   二十话:

      尹浩琨走进维修中心的时候,沈锐铭正在啃一个冷掉的三明治。那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天,胡子拉碴,头发油得能炒一盘菜,眼镜片上沾着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指纹。

      “尹、尹总?”沈锐铭顿时手忙脚乱,“您怎么……”

      “沈工,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尹浩琨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张烫金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去,动作优雅得像在发一张皇家赌场的VIP筹码,“通过三家离岸公司完成对贵司的交叉持股,下周的董事会上,会有新的股权变更公告。保守估计,尹某将成为贵司的头部股东之一,拥有董事会席位和一票否决权,持股比例足够让我在这个维修中心里,指定某台设备的命运。”

      沈锐铭接过名片,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晚期。这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现在还有权利决定他这个月的KPI和明年的职业生涯。

      “所以,”尹浩琨拉过一把椅子,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关于崔邑的格式化,我想提议暂时搁置。”

      “尹董事,”沈锐铭努力维持着一个高级工程师最后的职业尊严,“我理解您...呃,关心穆副总的心情。但是,崔先生的核心程序确实出现了严重的情感模块过载,那两个补丁和我们的底层代码产生了排异反应。如果不进行格式化重组,继续保留原始数据运行,风险系数相当于在核电站里点蜡烛。”

      尹浩琨正用一种“我即真理”的气定神闲感,单手撑着侧脸,笑容和蔼得像是慰问贫困山区儿童的慈善家。

      “沈工,风险这东西,本质上是个经济问题。核电站点蜡烛?那我把核电站买下来,改成蜡烛主题乐园,风险是不是就合法了?”

      沈锐铭:“......”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版诡辩术?尹董事您这逻辑是从哪个平行宇宙下载来的?

      沈锐铭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受着次元壁破裂的冲击。眼前这位太子爷,坐在他面前,居然在为一个情敌(而且还是盗版自己的AI机器人)做担保。

      沈锐铭擦了擦汗,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万一他下次开机时判定所有碳基生物都该被清除……”

      “那就是你们的安全协议没做好,”尹浩琨打断他,开始转着手上的电子烟玩儿,“而且这样的AI,不正是我们公司追求的强人工智能的终极目标?挺好玩的。”

      沈锐铭语塞。他心想这特么能一样吗?实验室里的强人工智能是可控的,而崔邑现在是个为了穆副总能随时切换成“天网模式”的恋爱脑AI!

      “可穆副总那边……”沈锐铭还是不想放弃抵抗,“他是我们的VIP客户,按照消费者保护法,我们有义务告知他产品的真实状况,包括必须进行的强制维护……”

      尹浩琨语气温柔得像是在教导幼儿园小朋友,“沈工,你们做技术的,最擅长的不就是把死机说成暂时性系统休眠,把bug说成未预期的功能特性吗?我这是在帮你们发挥专业特长。”

      沈锐铭额头渗出冷汗:“这相当于欺骗消费者,穆副总他毕竟是...”

      “他毕竟是我的人。”尹浩琨打断他,语气不重,眼神里某种锐利的东西让沈锐铭瞬间闭嘴,“麻烦你们照顾一下(未来的)总裁夫人的情绪。他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如果让他知道你们确定要把他的小宝贝杀了再克隆一个,他可能会把你们维修中心买下来改成疯人院。而我,只是不希望他更难过。”他调皮地眨眼,“谁的话语权要优先,你现在懂了?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我私人全款负责。”

      沈锐铭咽了口唾沫。

      他的大脑正在试图理清这个猎奇的逻辑链:A(尹浩琨)是B(穆沄)的未来老公,但B现在的老公是C(崔邑,机器人,且外观copy自A),而A现在成了C“娘家”的股东,要求公司不能告诉B关于C100%确定要被格式化的真相,同时A还声称这样做是为了B的心理健康。

      一个卑微的打工人灵魂正在疯狂咆哮:万恶的为爱疯魔的资本家!这机器人病毒还可以跨种族传染给人类的吗?!

      穆沄最近总是失眠。

      安眠药在床头柜上整齐地排成一列。

      公寓太空。

      三百平米的顶层复式,曾经因为崔邑的存在而恰到好处,现在像个巨大冰冷的坟墓。穆沄躺在主卧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视线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来自记忆深处、某种潮湿的回响。

      他再一次开始做梦,色彩鲜艳地刺眼,细节清晰到残忍。

      他梦到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那年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穆沄刚结束高考,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又空虚的叠加态。他拒绝了所有毕业派对,拒绝了母亲的欧洲游提议,他一心只想黏着尹浩琨,能黏上几天就算几天。

      他开始一天给尹浩琨发五十条微信,曲线救国,各种明示暗示想要浩琨哥和他一起去迪X尼玩儿几天。

      尹浩琨显然对这幼稚地方不是很感冒,过去那么多女朋友,他一个都没带过。但实在被穆沄烦地受不了,无奈答应,在见面的前一天,他甩给穆沄一个酒店地址,在这碰头然后让司机送去。

      穆沄站在江城某超奢酒店的大堂里,身上穿着他精心挑选、自认为很成熟的Burberry polo,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十五分。

      穆沄感觉到一种针扎似的绵密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他太了解尹浩琨,按正常碰头流程,浩琨哥一般会让司机接他去自己的私人公寓,这种直接甩酒店地址的骚操作,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昨晚在这里和某位女性度过了充实的一夜,现在刚醒来,懒得挪窝。

      这是尹浩琨不爽的无声抗议。

      可穆沄的字典里就没有知难而退这个词。他只知道,这个只能算是好兄弟一样的约会,他盼了三个月。从高三的题海里挣扎出来时,唯一的念想就是和尹浩琨来这里,去看烟花,去坐过山车,像普通的情侣那样,虽然他连情侣这个词都不敢对尹浩琨用。

      他很快自己就把自己给哄好,没关系,至少他再不乐意,也还是答应了和我一起去玩儿。至少……

      至少什么?穆沄不敢再细想。

      半小时后,外面猛地下起倾盆大雨。像天上破了个大洞、天河倒灌进人间。

      穆沄看着落地窗外白茫茫一片,心里那团去迪X尼的小火苗被雨水浇得滋滋作响。

      尹浩琨就是这时候从电梯里出来的。

      他穿着随手抓来的一件皱巴巴的Gucci灰T,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带着明显的倦意,一看就是昨晚折腾到下半夜。

      尹浩琨打着哈欠走过来,即便是这种邋遢随便的状态,在酒店大堂里,还是像在打T台秀,路过的服务员小姑娘都红了脸。

      穆沄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勒了一下,但他立刻扬起笑脸,换上小兔子一样的雀跃表情,蹦蹦跳跳地迎上去,仿佛刚才的失落从未存在,“早阿浩琨哥,今天的游乐园看来是去不成了,要不我们city walk一下?附近有家很不错的brunch,网上评分超高,试试?”

      尹浩琨无语地望向窗外,雨大得连对面的建筑物都看不清:“……这天气city walk?小沄你脑子被高考烤糊了?”

      “可是……”穆沄咬了咬下唇,那动作显得脆弱又无辜,“来都来了……”

      “要不回房间等雨小点,”尹浩琨揉了揉太阳穴,显然还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我直接喊管家安排早餐送上来,你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不要!”穆沄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声音利得把自己都吓一跳。

      他心想,回房间?如果房间里还摊着一个没走的女的,床上还展示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痕迹,他是不是会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套房客厅里,看着尹浩琨和某个女人在卧室里眉目传情?

      不,他不要。他死也不要。

      “我就想去那家cafe,”穆沄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近乎卑微的央求,“浩琨哥,陪我去嘛。”

      尹浩琨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手指很细,很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那我让管家安排辆车送我们过去。”

      “不用!”穆沄急忙摇头,从双肩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我这有!浩琨哥,我...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穆沄早就绸缪了很久,等高考完,他想向尹浩琨,完完全全表明自己的心意,去不了迪X尼没关系,至少这个他想今天完成……

      那是一把很小的伞,伞面上印满了可爱的柴犬图案。尹浩琨看着那把尺寸迷你的伞,嘴角抽搐了一下:“就你这伞,我俩大老爷们撑出去直接就是淋浴。”

      “不会的!”穆沄仰着脸继续坚持,“我给你撑,保证不会让你淋到!”

      尹浩琨本能地想拒绝。他想说他很困,说他不想在暴雨天出门吃什么brunch,说他更不想面对穆沄那快要满溢出来的爱意。

      但他在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孤注一掷的期待时,那句“我不想去”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最终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无奈叹息。

      “...走吧。”

      酒店的旋转门刚一转开,狂风就卷着暴雨立马糊了两人一脸。

      尹浩琨比穆沄高了将近十五厘米,穆沄要很努力地把胳膊举到最高,才能让伞勉强遮住尹浩琨的头顶。这样一来,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完全就暴露在了雨水中。

      尹浩琨起初没有注意到。他正低头看手机,心不在焉地跟着穆沄往前走。直到他余光瞥见穆沄的右肩颜色变深,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穆沄。

      少年半边身子几乎湿透,浅色polo衫成了半透明,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刘海贴在额角,唯有那双眼睛,依然在执拗地、全心全意地注视着他,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尹浩琨一个人。

      那一瞬间,尹浩琨感到一种陌生且危险、让他想要落荒而逃的情绪,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粘稠地、像蛛网一样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意识到穆沄对他的迷恋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是一种近乎献祭的疯狂爱情。

      “小沄,”尹浩琨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你伞歪了。”

      “没事!你那边别淋到就好!”穆沄大声喊,试图盖过雨声,雨水流进他的眼睛,涩涩地疼。

      尹浩琨莫名觉得烦躁,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将穆沄搂进了自己的怀里。

      穆沄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手一松,那把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小伞被狂风直接掀翻,滚落在地,在积水中打了几个转。

      失去了伞的庇护,暴雨瞬间将两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但没有人去管那把伞了。

      穆沄感觉不到冷。

      他只能感觉到尹浩琨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传递过来,那只箍着他腰的手臂,用力得几乎让他疼痛。

      穆沄抬起头,想看清尹浩琨的表情。但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对方紧抿的嘴唇,和那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穆沄的心跳突然加速起来,他可以吗,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表露自己藏了太多年的真实心意吗?

      尹浩琨也在看着他。

      尹浩琨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准备不顾一切地要崩盘。

      然后呢?

      他尹浩琨能带给穆沄什么?游艇派对?甜言蜜语?高超船技?

      不,他知道穆沄要的肯定不是这些,穆沄要的……穆沄要的,他配不上。

      想到这里,尹浩琨的手松了下来。

      “浩琨哥...”穆沄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尹浩琨还是没有放开他。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穆沄的耳廓,呼吸间的热气让穆沄的耳尖瞬间通红,像是某种残酷的咒语:

      “小沄,等你上了大学...要不要试试,找个男朋友?”

      穆沄的身体猛地僵硬了。像是一尊被瞬间冰封的石像,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花了整整三秒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心脏像是被那只翻飞的伞骨狠狠扎穿,血淋淋地透出一个洞。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暴雨还在下,无情地浇淋着两个紧紧相拥却貌合神离的人。街边的行人匆匆跑过,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没有人停留。在这个灰色的、水雾弥漫的世界里,他们是两座孤独的岛屿,短暂地拼接在一起,却注定要被潮水冲散。

      过了很久,尹浩琨才听到怀里传来一声极轻、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好。”

      穆沄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尝试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我会努力试试。”

      在这种残酷的温柔里,他已经痛到无法呼吸,只能先答应,只能让这个瞬间先过去,只能让自己不要当场崩溃。

      他感觉到尹浩琨的手臂完全松开了。拥抱结束,像是从未发生过。尹浩琨退后一步,雨水重新在他们之间筑起一道透明的墙。男人的眼神恢复了那种熟悉且玩世不恭的疏离。

      “乖,”尹浩琨说,那字眼像是奖励给宠物的零食,“走吧,回酒店。这样下去你要感冒。”

      “嗯。”穆沄乖巧地点头,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伞,却发现伞骨已经被风吹断。他遗憾又心疼地看着那把残破的柴犬卡通伞,“伞坏了。”

      “坏了就扔了吧。”

      穆沄松开手,任由那把伞躺回在雨水里,就像松开了一段他刚刚才意识到不可能实现的梦。

      ……

      穆沄醒过来时,已经日晒三竿。窗帘没拉严,一道长方形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卧室地板。穆沄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这才意识到现在是崔邑离开后的第九十四天。

      如果崔邑是个人类,差不多够一场异地恋的冷战期,或者一段闪婚到离婚的全流程。在穆沄的鸵鸟算法里,只要他不主动询问,只要沈锐铭不打电话来汇报噩耗,只要他不亲口答应那个格式化的建议,那崔邑就只是在维修中心做着单纯的睡美人,等着哪一天被王子的真爱之吻唤醒,他就能再次睁开眼睛,深情地注视着穆沄,说一声:“老婆,我回来了。”

      然后他们可以继续过那种滴水不漏的完美生活。

      这种逃避哲学,穆沄从六岁时就开始精修。如果不是尹浩琨把他从艾莎公主的血泊旁拖走,他可能早就跟着姐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第二次十九岁,要不是许歆难得推掉了巴黎的时装秀,在病床前陪他剥了整整一周的橘子,还亲手给他挑了个男模当男朋友兼心理康复师,他可以抱着本英语字典一边背abandon一边打飞的追到美国去。

      但他时而又能清醒地意识到,那个会吃醋会写情书会照顾他所有的崔邑已经死了,被格式化成了一堆0和1的骨灰,存放在某个云端服务器里,等着被优化成一个更听话、更稳定的新版本。

      所以,第三次的生存策略,他还能抓住哪根救命稻草?

      他的精神又开始了往常的走钢丝。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K.:这几天天气不错,去趟迪X尼?】

      那边好像生怕他不同意,马上又补上两行。

      【K.:我去做个一次性染发,戴美瞳。】

      【K.:我想完成一下,五年前答应过你却没能完成的事。】

      穆沄盯着那几行字,突然捂住脸,在黑暗中发出一声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气音。

      这诱惑太恶毒,像在深渊边缘递过来一根涂了蜜的绳索。

      穆沄觉得自己如果再在这个三百平米的崔邑主题纪念馆里待下去,要么得□□,要么得买尹浩琨。

      他选择了后者。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他快渴死了。

      第二天的尹浩琨,站在迪X尼入园口,成功做到了让方圆五百米内的游客,都以为来了某个顶流爱豆,其轰动效果不亚于去年入园的崔邑。

      穆沄远远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那个人站在巨大的米奇花坛前,铂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过分耀眼的光泽,灰蓝色的美瞳让他的眼神呈现出一种介于混血男模和短发版萨菲罗斯之间的虚幻。

      他穿着一身看起来很休闲的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简单的直筒牛仔裤和限量款球鞋,整套穿搭散发着我刚从大学宿舍出来的青春气息。

      “小沄!”尹浩琨看到他,立刻扬起手,那个笑容灿烂得像是加了十层滤镜,配合着那头发色,活脱脱就是崔邑的人类Plus版。

      穆沄的脚步顿住。太像了。除了那张脸上带着崔邑永远不会有的鲜活痞气,但从远处看,这根本就是崔邑本人站在那里等他。

      第一个项目是跳楼机。

      穆沄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ENTP的千层套路”。

      设备升到最高点准备俯冲的时候,尹浩琨突然抓住他的手:“小沄,我有点恐高...”

      “你恐高?!”
      穆沄震惊。谁不知道太子爷玩跳伞、开直升机、甚至在拉斯维加斯蹦过极,现在居然对着个跳楼机恐高?

      “啊啊啊!卧槽!”

      叫声之惨烈夸张,让隔壁座的初中生都投来了鄙视的目光:“大哥,至于吗?”

      机器猛地坠落,风灌进耳膜,穆沄自己也有点腿软,但看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尹浩琨,母爱(?)突然泛滥,下意识伸手回握住对方的。

      落地后,尹浩琨“虚弱”地扶着栏杆,干呕了两声,然后可怜巴巴地看向穆沄。

      穆沄叹了口气,认命地走过来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大型犬:“你不是向来很能玩这些吗?”

      “人都会变,”尹浩琨顺势靠过去一点,借机把重量往穆沄身上靠,“特别是...发现自己错过很多之后。”

      穆沄停在尹浩琨背上的手蜷缩了一下。

      鬼屋里,尹浩琨的表演达到了奥斯卡级别。

      崔邑去年在鬼屋的表现是:全程面无表情,但会优先排除一切可能让穆沄受到惊吓的不安全因素,甚至因为过度保护而大大降低了穆沄的游玩乐趣。

      而尹浩琨,从进去的第一秒就开始嚎叫。

      “那个白衣服是真人还是假人?!”

      “小沄!你别走那么快!”

      “卧槽刚才那个东西摸我腿!小沄保护我!”

      穆沄被他的嗓门震得耳膜疼,同时又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在黑暗和鬼怪的音效中,尹浩琨死死抓住他的手,整个人都快挂到他的身上,时不时还因为“惊吓”而往他怀里钻,手“不经意”地揽住他的腰,脸还会“不小心”蹭过他的脖子。

      “你够了,”穆沄又又又一次被尹浩琨“吓得”扑进怀里时,终于忍无可忍,“我知道你是装的。”

      “才不是,”尹浩琨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笑意,“我是真的害怕,怕你再也不理我。”

      穆沄想推开他,但黑暗中,尹浩琨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卫衣传来,急促有力,那是真实的人类的心跳,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听到过。

      手臂刚抬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下来。穆沄觉得自己,好像又想要慢慢地攀附回这具生命力旺盛的大树上,尝试短暂地在那里休息,至少先缓上一口气。

      晚饭后的娃娃机区,是尹浩琨的滑铁卢,终于露出了他作为“人类低质量约会对象”的真实水平。

      他站在那台粉红色的娃娃机前,胜负欲爆棚。五年前在网恋上吹过的牛逼历历在目:【老婆,等见面了,我给你夹个最大的娃娃。】

      结果见面即决裂,别说娃娃,连可乐都没喝上一口。

      今天,尹浩琨想要兑现承诺。

      他换了整整三百枚硬币,站在那台号称“地狱难度”的巨型娃娃机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在谈并购案。

      他投了第一枚硬币,操控摇杆,爪子落下——擦着娃娃的耳朵掠过,空手而归。

      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

      尹浩琨的表情从自信到凝重,从凝重到狰狞。他换了三台机器,尝试了各种角度,甚至试图用物理学计算抛物线和重心,机器里的星黛露和玲娜贝儿们像是被施了魔法,机械爪像是和他有仇,每一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刻松手。

      穆沄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尹浩琨从傍晚奋斗到晚上,却连根毛都没夹到。

      “左边,偏了。”穆沄小声提醒。

      “我知道!”尹浩琨咬牙切齿,按下按钮,机械臂再次完美地错过了娃娃的脖子,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无力地收回。

      穆沄看着这一幕,看着尹浩琨鲜少因为焦急而皱起的眉头,看着那双灰蓝色美瞳后透出的的困惑和挫败,一个不完美、笨拙的、会在娃娃机跟前幼稚较劲的尹浩琨。

      他恍惚间又想起了崔邑。那时崔邑也是淡定地站在娃娃机前,机械臂精准操控,以三十秒一个的频率清空了整个机器的娃娃们,只为弥补他在鬼屋被过度保护而丧失的乐趣。

      还有崔邑抱着那堆毛绒玩具走向他时的表情,那种“虽然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既然你想要我就给你”的温柔和宠爱。

      尹浩琨的真实和潦草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穆沄的神经。而永远不会在娃娃机前狼狈地流汗,永远不会需要他的提醒,永远知道他要什么的完美崔邑,突然让穆沄感到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窒息感。

      “我去买冰淇淋,”穆沄突然站起身,“你想吃什么?”

      “草莓味!”尹浩琨头也不回,还在和爪子较劲,“等我夹到这个……”

      穆沄转身就走,像是逃离一个即将崩塌的梦境。

      他看着远处的城堡,开始啃自己买的草莓甜筒。冰淇淋很甜,甜得发腻,让他想吐。

      他想起崔邑从来不让他多吃这个,说糖分摄入过高会影响他的情绪稳定——“我希望小沄的多巴胺分泌来自真实的快乐,而不是血糖飙升。”

      可是崔邑,我现在觉得你就好像这根冰淇淋,不打胰岛素我可能都有点活不下去了。

      眼泪掉在冰淇淋上,和粉色的奶油混在一起。

      他没有注意到,烟花秀倒计时的广播已经响起。

      尹浩琨终于放弃了。

      他看着手里最后一枚硬币被机器吞掉,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娃娃依然稳如泰山地躺在玻璃舱里,突然意识到,有些技能点,他可能这辈子都点不亮。

      就像他这辈子都学不会用最快的速度安抚好穆沄,他无论如何模仿,都做不到崔邑那种“无bug运行”的王子模式。

      他转过身,却发现长椅上空空如也。

      “小沄?”尹浩琨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没有人回答。

      人群开始向城堡前的广场涌去。尹浩琨站在原地,他掏出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定位共享,打电话也没有人接,穆沄就这样消失了,在他最狼狈、最不像“尹浩琨”的时刻。

      “草!”尹浩琨低声骂了一句,拔腿就跑。

      穆沄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在迪士尼,看着烟花,想着崔邑,这TM是自杀高危场景!五年前他转身离开,把穆沄一个人留在原地,五年后,他又一次把人弄丢了,在他穿着“盗版皮肤”试图弥补的时候。

      “让开!借过!”

      他跑得肺都要炸了,昂贵的卫衣被汗水浸透,铂金色的头发糊在脸上。他找遍商店,找遍了洗手间,都没有看见人。

      即使是五年前,穆沄把他的视频上传到网络让他全江城社死时,他也没有这么慌过。

      现在,他是真的在害怕,怕自己来得太迟,怕那个追了他十三年、他自己错过了五年的人,会在这个童话般的乐园里,像泡沫一样消失。

      然后,他看见了他。

      穆沄站在城堡侧面的一个小平台上,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草莓甜筒,目光呆滞。

      而在他身后,城堡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烟花倒计时已经响起,通过园区的广播,像是某种命运的鼓点。

      十——

      穆沄回过头,看到了朝他奔来的尹浩琨。

      那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眼里满是慌张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穆沄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尹浩琨。向来游刃有余、永远掌控全局的尹浩琨。

      九——

      尹浩琨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滑落。他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穆沄,那眼神里的情感漩涡复杂到穆沄无法解读,有愤怒(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有恐惧(我以为你死了),有委屈(我找了你好久),还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八——

      尹浩琨直起身,朝穆沄走来。他的步伐有些踉跄,显然刚才跑得太猛,体力稍微透支。他走到穆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灰蓝色的瞳孔在夜色下闪着水光,不知道是因为美瞳滑片,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七——

      穆沄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找他而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的尹浩琨。他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给攥紧。如果是崔邑,他会优雅地调用定位系统,会在三分钟内规划出最优搜索路径,会毫无波澜地出现在他面前,不会这么狼狈,这么……动人。

      六——

      尹浩琨没有给穆沄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伸出手,从穆沄的膝弯处一抄,将他整个人打竖直立抱了起来。

      穆沄手里的甜筒差点飞出去,“你……”

      五——

      穆沄低头俯视着这个紧紧抱着他的男人,手臂下意识搭在了对方宽阔的肩膀上,他看着那张和崔邑一模一样、却因为汗水和喘息而显得格外真实的脸。像极了那个会把公主抱起来的存在。那两个字,穆沄本来都已经不想再用在这个人身上。

      他手上还死死捏着那根甜筒,嘴里一大口的草莓冰淇淋还没完全吞下去,冰冷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苦。

      有一滴融化的冰淇淋,从他的嘴角溢出,落在尹浩琨的颧骨上,像是一滴粉红色的泪。

      四——

      穆沄犹豫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凉,轻轻抚上了尹浩琨的脸颊。他抹去了那滴奶油,指尖在尹浩琨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秒,有汗水的湿润,有胡茬的质感,有温度的自然起伏。

      尹浩琨因为他的触碰而瞳孔微缩,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

      “小沄,”尹浩琨突然开口,声音因为奔跑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还你一个亿的真心,现在还要吗?”

      穆沄的手指僵住了。

      “还有,”尹浩琨继续说,“侵权费,我想现在收一下。”

      二——

      两张脸越凑越近。

      他没法拒绝。

      这张脸,这个发色,这个声音,这个怀抱。他太痛太冷。即使眼前这个是赝品的赝品,是尹浩琨对崔邑的cosplay,他也需要。

      就像十八岁那年,在那场暴雨里,他需要那个推开了他又抱住了他的矛盾拥抱。

      一——

      当尹浩琨吻上穆沄的嘴唇时,烟花在城堡上空炸响。

      巨大的、金色的、玫瑰色、紫色的光幕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相拥的两个人。

      那是一个带着草莓冰淇淋甜味、汗水咸味、和某种绝望执着的吻。

      尹浩琨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五年的逃避和错过、接近半年的嫉妒和不甘,全部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穆沄睁着眼睛,透过漫天的烟花,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在夜色的交融中,那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穆沄固执地不肯闭眼,他死死地盯着尹浩琨。

      尹浩琨在接吻的间隙,微微睁眼,看到了穆沄那双清醒而痛苦的眼睛。

      没有害羞,没有沉醉,没有迷失,只有透过他在看向另一个完美的幽灵。

      烟花在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是某种盛大的哀悼,又像是某种荒唐的庆典。

      尹浩琨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个极其糟糕、让他如坠冰窟的想法:

      坏了。

      他好像成为了替身的替身?

      烟花还在绽放,把夜空染成绚烂的彩色。尹浩琨抱着穆沄,感觉像是在抱着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纵使是这样,尹浩琨也没有放开这个吻。

      他抱紧了穆沄,在漫天烟花下,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送进这个注定悲剧的吻里。

      至少此刻,在魔法还在生效的水晶球里,穆沄是属于他的。

      哪怕只有烟花绽放的这一瞬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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