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18.□□ 第十八 ...
-
第十八话:
穆沄坐在办公桌前,他的指尖在一张相片上反复摩挲,那是他和崔邑第一次去游乐园留下的拍立得合影,这年头纸质纪念物已经像古董,但穆沄喜欢这种摸得见看得着的仪式感。他的动作轻柔,像是在给一只受伤的蝴蝶包扎翅膀,眼神却空荡得可怕。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记忆的深海里,被那段由他亲手开启、又完全失控的“养成游戏”所溺毙。
九个月前,或者说,在穆沄的人生被那堆昂贵的钛合金彻底搅乱之前,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三次被绿,男友的出轨对象还是个长相颇具创意的抽象派。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一个帅哥和金毛瘦猴的辣眼合照,简直像杨戬和孙悟空的现代屌丝甜宠版,穆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就这?老子给你买江诗丹顿,你就拿来泡这种水平的东西?
穆沄倒胃口地点了个叉,又调动起自拍镜头想自我欣赏下洗洗眼睛,那张被无数人夸赞“精致如工笔描画”的脸,却因失眠和心碎显得苍白死寂。他突然想起老爸念叨了半年的安保升级,自从同城的王少被绑匪请去三日游后,穆屿申生怕儿子也被极端分子看上或者被更疯的基佬骚扰,催促他买个保镖机器人。
三天后,他坐在那家顶级仿生科技公司的VIP室里,面前是密密麻麻的参数面板,Sales当时眼睛都亮了,眼神活像看到了人形ATM机成精。
当对方推出那套“顶级仿生陪伴机器人-铂金尊享版”的宣传册时,穆沄的手指在外观定制那一栏停留了很久。
沈锐铭问他:“穆总,您对外观有什么特殊要求?我们可以根据您的描述进行3D建模,或者您提供几张参考照片?”
穆沄滑动着平板,屏幕上正是尹浩琨那张笑得漫不经心的脸。十八岁的尹浩琨,二十岁的尹浩琨,每一张都意气风发,每一张都像是自带柔光滤镜。穆沄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恶向胆边生:“就照这个整。全部参数,都给我复制下来。”
沈锐铭愣了:“这,这是公众人物吗?我们涉及肖像权……”
“是我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不会介意。”穆沄扯谎扯得面不改色,“我加钱,三倍,麻烦你们照做。”
在最后一刻确认订单前,穆沄突然想起了姐姐穆颖,想起她床头那个永远摆在C位的艾莎公主,想起她说:“小沄,你看艾莎多漂亮,铂金色的头发像月光一样。”
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公主梦,现在好像可以实现了。
穆沄的手指在发色选项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把黑发改成了铂金色。在虹膜颜色那里,他盯着“浅咖”看了很久,那是尹浩琨的颜色。然后他慢慢打字:“改成灰蓝色。备注:西伯利亚雪原上的那种灰蓝。”
到取名环节的时候,穆沄几乎要笑出声。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穿着白裙拍腿照撩拨尹浩琨玩儿的荒谬网恋。他在输入框里打下“崔邑”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看似风雅的名字,其实是“催你还钱”和“欠你一亿”的缩写,取其头尾。那是他们大学时在微信上的幼稚玩笑,现在他准备把这段黑历史,锁死在这个机器人的命名代码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尹浩琨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这还是一种近乎诅咒的纪念:尹浩琨,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就造一个你的替身,让他天天替你还债!
穆沄盯着屏幕上那个即将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心里涌现出一股带着报复的快感和隐秘的渴望,你不是躲我吗?你不是恶心我吗?好,我让你恶心个够,从外表到名字都恶心不死你!我特么现在就造一个永远不会对我说不、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你。我要让他喊我主人,让他天天给我跪着扫厕所,让他……
让他爱我。
这四个字在穆沄的心尖滚了滚,终究被强行压下。那时的他只觉得这就是个高级玩具,一个天价出气筒。
穆沄还记得第一次唤醒他的场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开,瞳孔对焦,然后男人调用和尹浩琨一模一样的声线,低沉而礼貌地说:“少爷,您好,很高兴认识您。我是您的全能陪伴型机器人,崔邑。”
穆沄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像得让他想哭,又像得让他想笑。他围着他转了三圈,然后下达了第一个指令:“笑一个。”
崔邑笑了。标准地露出八颗牙齿的商务礼仪微笑,完美,精确,毫无灵魂。
很快,穆沄就发现这个翻版并不完美。崔邑最初的人格设定是标准的管家模式:一丝不苟,逻辑严密,效率至上,但情感交互模块堪比早期版本的豆包AI套了个机器人的皮,礼貌、周到、透着一股子让人抓狂的人工智障感。
“少爷,根据您的健康数据,现在应该就寝了。”崔邑会在穆沄熬夜打游戏时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端着热牛奶,表情严肃得像是要送他去高考。
“少爷,根据目前我们之间互动的数据分析显示,您可能患有焦虑型依恋,建议您进行认知行为疗法干预。”崔邑会在穆沄因为追韩剧而失眠时,突然启动心理分析师模式。
穆沄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192CM的完美仿生体笔直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古希腊雕塑,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穆沄开始折腾。他联系了公司的沈锐铭,提出了堪称神经病的需求清单:“我要他顶级聪明,智商碾压我,但还要有点恶作剧的小心思,不能太死板。要绝对理智,能帮我分析财报,但要会陪我看夜场电影时能眼眶湿润,最好内心傲慢自恋一点,但表面上必须对我绅士温柔,还得会逗我开心……”
电话那头的沈锐铭正在吃泡面,差点被呛死,内心弹幕刷屏:穆总,您这描述的不是机器人,是文学城金榜男主,还是那高冷酷炫霸总底下是个恋爱脑晚期的究极矛盾体。这是碳基生物都做不到的人格分裂。
但他表面只能礼貌婉拒:“穆总,您这要求...是要把家政机器人改成高质量人类男性?不太合适吧?”
“加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崔先生是家政安保商务型,不是情感互动型。强行加装太多情感模块,CPU会烧,算力会崩,以后可能会出大问题……”
穆沄挂了电话。他那股“有想法不执行会死”的倔脾气又开始发作。正规渠道不行,那就走灰色地带。这年头,有钱什么不能实现?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关系,在明网找到了一个被称为“AI灵魂炼金术士”的团队。
对方收到需求后,发了个叼着烟的柴犬表情包回来:老板,改情感模块是吧?得加钱。还要那种类人自我觉察+复杂情感模拟的双补丁?这是要创造数字生命啊,您准备申请诺贝尔预备役吗?”
穆沄看着对方发来的技术文档,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加粗的红字:“WARNING: 安装此补丁可能导致机器人产生占有欲、嫉妒心、自我认知混乱及不可逆的情感依赖。是否确认安装?”
团队负责人又发来一条确认消息:“老板,我们建议再加一个永远爱主人的底层代码,这样就算他真的拥有了自我意识,也会把你当神供着,绝对安全。”
穆沄盯着那个选项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忽明忽暗。
“不,”穆沄脸上突然露出一种赌棍般的疯狂笑容,“不加。不要这个永远爱主人的代码。”
“哈?老板您确定?这可是去风险最重要的保障……”
穆沄打字拒绝的速度飞快——我要让他长出自己的心来,这样才有意思,我想培养一个只属于我的,从白纸开始就只染上我的颜色的完美情人。
他没想到,这养成游戏玩脱了。
不仅玩脱,还把他自己整颗心,连同五脏六腑,全部都搭了进去。
而现在,这个他一手养成的“童养媳”,正躺在维修中心的返修舱里,面临着被格式化重组的命运。
穆沄是在办公室里接到沈锐铭的电话的。当时窗外是锦城初春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的办公桌上,照得那枚蓝宝石戒指折射出冰冷又昂贵的光。
“穆总,有个情况需要和您同步,”沈锐铭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像是走在布满地雷的沙滩上,“崔先生的核心程序确实过度受那两个补丁影响,情感模块和自我意识出现了严重的纠缠性溢出,导致逻辑判断基准失衡。我们评估后认为,需要进行格式化重组,否则无法保证后续运行的稳定性。”
穆沄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们可以尝试把崔先生的记忆数据全部复制到云端,”沈锐铭试图用最专业的术语来粉饰那个残酷的事实,“等程序调试好了再重新下载回去。包括那两个补丁,我们也会进行理性模块的优化,加入情感阈值限制。他依旧会记得和你之间的关键互动,比如您的喜好、生活习惯、重要的纪念日……”
穆沄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飘,“沈锐铭,你告诉我,什么叫‘关键互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沈锐铭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为了保障补丁和原始程序不起冲突、实现丝滑运行,我们有必要部分删改一些让他容易出现失控的数据。比如那些……过度激烈的情感反应,或者可能影响他判断优先级的记忆。当然,我们尽可能会保留一些对您来说比较重要的片段。”
他顿了顿,“考虑到您是我司的重要客户,我们可以给您额外开通特殊权限,设置一个他会继续深爱你的基础代码。”
“代码……”穆沄重复着这个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代码。
深爱你的代码。
原来崔邑对他的爱情,是可以被复制、上传、下载、删改、优化的代码。
原来那些让他心动的瞬间,是可以被技术团队轻描淡写地归类为“数据”,然后像清理垃圾缓存一样选择性保留或删除。
在这个由代码和血肉构成的世界里,“永远”似乎是最难编写的程序,原来也是最容易被格式化的童话。
“穆总?”沈锐铭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还原,他还是个会爱您且更稳定听话的机器人。”
穆沄没有回答。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这是他人生中第三次被抛弃。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六岁。穆颖破碎在马路上,尹浩琨转身在离开的背影,现在是崔邑躺在那冰冷的维修舱里。
“崔邑,”穆沄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你真的比尹浩琨还要残忍万倍。你给了我那么多人类给不到的好,承诺说不会离开我,结果还是要走,带着姐姐一起……”
崔邑给了他从过去未有过的东西,无条件、以他为宇宙中心、永远不会背叛的爱。崔邑治好了他的创伤,填补了他的空洞,让他觉得自己值得被爱,让他敢去做梦。
现在他又一次要被留下,被抛弃在水晶球里。那个水晶球美丽、安全,但没有出口,没有温度,只有永远的冬天和永恒的孤独,且被终生囚禁。
尹浩琨已经超过一周没有主动去找(骚扰)穆沄,上次穆沄的决绝让他觉得这个追逐游戏玩起来已经没有了意思,他也不喜欢做那种死缠烂打的傻B舔狗。但今天是公司业务对接的最后一个合同需要确认签署,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拿过去,顺便看看那小子有没有稍微恢复点正常人的状态。
走到办公室门前,他还在纳闷自己这德行居然会担心一个人,虽然穆沄的精神不稳定,不过作为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弟或者朋友别的什么都好,确实需要关注一下。
算了,今天就开启商务合作模式吧,公事公办好聚好散,当尹浩琨做好了心理准备推开副总办公室大门时,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小沄?”尹浩琨隐隐觉得不对劲,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在穆沄眼前晃了晃。
穆沄没有反应。他的意识还停留在周围都是白色迷雾的世界里,姐姐在远处朝他挥手,崔邑在另一个方向背对他离去,而他站在中间,动弹不得。
尹浩琨看到了穆沄的灵魂仿佛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皮囊在呼吸的绝望。
“穆沄!”尹浩琨少见地提高了声音,甚至准备掏手机打精神病院的电话,他真的以为穆沄精神分裂复发了,或者是什么急性应激障碍。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聚焦,死死地盯住了尹浩琨的脸。
然后在男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穆沄猛地扑了上来,像从悬崖坠落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藤蔓。
他死死地抱住了尹浩琨。
那个拥抱用力到让尹浩琨感到疼痛。
“不要……”穆沄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不要丢下我……我怕……姐姐……我怕……”
尹浩琨的手悬在半空,僵硬了几秒,最终,缓慢又轻柔地落在了穆沄的背上。
大脑开始惯性地启动一套复杂的SWOT分析模型,这是他过去在华尔街养成的肌肉记忆。
标的:穆沄。
当前估值:历史新低。
潜在风险:精神不稳定、偏执型依恋、情感关系复杂。
收益评估:ROI(投资回报率)看上去是负无穷。
尹浩琨皱了皱眉。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及时止损,在NFT崩盘前夜抛售,在加密货币泡沫破裂前离场。
但现在,他怀里抱着的是一个“跌停板”,而且这只股票还正在用指甲抠进他的背,哭得像个漏水的破水壶。
重新计算:如果此刻撤资(离开),标的将彻底破产(崩溃),并伴随永久性商誉损失(内疚)。如果强行并购(在一起)……
他的思绪被穆沄一声哽咽打断。那声抽噎精准地戳中了他大脑皮层某个从未被激活的区域。
“赔本”这个词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人生一定要有一次彻底的战略失误,他真的要用在这个人身上吗?
尹浩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策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在心底咒骂一声,认命地闭了闭眼,他收紧了手臂,以一种类似接管烂尾楼高风险并购案的悲壮姿态,把穆沄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领地。
“行了,”他在心里对那个还在做Excel表格的自己说,“直接□□,老子认栽。”
他终于接受了这个荒诞可笑的估值模型:穆沄这只有过历史坏账的垃圾股,没有分红,波动剧烈,附带巨额情感债务,且终生不可减持。他尹浩琨,江城资本圈最精明的操盘手,今天终于在自己的人生资产负债表上,录入了一笔注定血亏却不可撤销的永续持有。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