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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只是朋友 第十话: ...

  •   第十话:

      穆沄的家族发展史,如果要用极简主义的方式书写,大概只需要一行:祖上积德,风口上的猪飞成了鲲鹏。

      爷爷赶上了时代发展的风口,在那个万物生长的黄金年代,凭借着“胆子大、路子野、运气好”的三重buff,硬生生从倒腾钢材的中间商干成了实业巨鳄。到了穆屿申这一代,几十亿身家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男人的肩膀上,压得他不得不低调,不得不老实,不得不像一个兢兢业业看管金库的守门人,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祖宗的财运。

      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不赌不嫖不闹事的穆屿申唯一的高调和叛逆,就是娶了当时红极一时的影后许歆。

      许歆的美貌是经过历史验证的。她演过西施、昭君、貂蝉、玉环,四大美人在她脸上轮流投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穆屿申在一次慈善晚会上隔着人群看了她一眼,就像被勾了魂。他喜欢古典美人,喜欢那种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旧时代余韵,而许歆恰好站在那余韵的最顶端,风华绝代。

      他展开了猛烈追求,送资源送珠宝送人脉,终于把这位大美女娶进了穆家。

      婚后穆屿申就后悔了。

      不在一个圈子长大的两个人,三观差距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穆屿申觉得人生意义在于财报增长率,许歆觉得人生意义在于信用卡额度增长率,穆屿申周末想去钓鱼,许歆觉得那是渔民的工作不是娱乐,穆屿申收藏字画,许歆收藏限量款包包,并坚持认为爱马仕的保值空间比齐白石高多了。

      许歆心态强大,认知明确。她一开始就是冲着穆家的背景去的,毕竟穆屿申外在硬件都很普通,但有豪宅住,有阔太待遇,每月零花钱七位数起步,还要什么自行车?

      她主打就是一个奢靡,婚后两人各自在不同的楼层活动,偶尔在餐厅碰见,点头之交般问一句“吃了吗”。两人过得像来往不多的合租舍友,相敬如宾,互不干涉,完美演绎了豪门婚姻的当代现况。

      婚后两年,许歆第一胎生了个女孩,取名穆颖。孩子长相随父亲,许歆看着襁褓里那张脸,这闺女跟她演的西施差距有点大,然后沉默地加大了产后修复的预算,而穆屿申看着女儿的性别,沉默地翻开了《生男孩的科学偏方》。

      又两年后,许歆怀这个老二时遭遇胎盘早剥,生产过程惊心动魄,差点把命丢在产房,看着终于是个带把的,且五官像从自己脸上直接复制粘贴过来的小儿子,她当即宣布封肚,再也不生。

      于是穆沄成了穆家最后一个孩子。月子还没坐完,许歆就恢复了她的环球旅行计划,巴黎的秀场、马尔代夫的别墅、瑞士的滑雪胜地,她的生活重新被香槟、珠宝和闪光灯填满。穆屿申则每天泡在办公室里,和报表、数据、董事会搏斗。

      穆沄和穆颖,两个被财富遗弃的孩子,在空荡荡的豪宅里相依为命。

      穆颖特别喜欢迪X尼公主系列,娃娃和周边能囤满一整个玩具屋。更要命的是,她发现弟弟越长越好看,皮肤白得像瓷,眼睛大得像猫,嘴巴红得像樱桃,活脱脱一个真人版娃娃,穆颖喜欢死了。

      “小沄,来,姐姐给你编辫子。”
      “小沄,这条蓬蓬裙是艾莎的同款冰蓝色。”
      “小沄,你是姐姐的小公主,最可爱的小公主。”

      穆颖每天都会用镶着水钻的梳子给他梳各式各样的小辫子,有时是法式编发,有时是鱼骨辫,然后别上亮晶晶的发卡,打扮完穆颖会满意地捧着穆沄的脸亲上一口,“我们小沄比白雪公主还好看。”

      穆沄笑着在铺满长毛地毯的房间里转圈,他穿着姐姐的泡泡裙,那些粉色的、蓝色的、缀满蕾丝的裙摆在他纤细的脚踝边荡漾。他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有着精致的五官、柔软的长发、他满意地认为那就是自己。

      他和姐姐一起看电影,从《美女与野兽》到《灰姑娘》到《冰雪奇缘》,他们讨论着哪个王子最英俊,哪个吻最浪漫。

      “我要找一个永远爱我、永远守护我、永远不变心的白马王子,”穆颖抱着艾莎公主娃娃,眼神向往,“最好像爸爸那样有钱,但是要比爸爸高大温柔帅气。”

      穆沄跟着憧憬:“姐姐你记得找个双胞胎王子,这样你嫁给他,我娶他弟,我们长大了就可以像艾莎和安娜那样,和自己的王子住在同一个城堡里,永远不分开。”

      “好,一言为定。”

      那时候,两姐弟都坚定地认为童话是真实的,城堡是坚固的,而王子,一定会到来。

      许歆偶尔回家看到儿子这副公主模样,觉得还挺可爱,心大没理,甚至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发朋友圈,收获了一堆“许影后基因强大”的吹捧。穆屿申则完全不知道自家儿子正在往跨性别方向一路狂飙,他那时正忙着收购一家科技公司,以为把孩子交给保姆就是“科学的育儿方式”。

      直到穆沄六岁那年,小学一年级开学。

      留着长发的他,站在教室里,第一天就迎来了人生第一次社会性死亡。

      “哈哈哈那个男生留头发!”
      “是人妖吗?”
      “变态!”

      一年级的小朋友说话最不分轻重,而且大多恶意优先。穆沄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我不是公主,我是怪物。

      那天放学,穆沄拉着保姆的手,小脸绷得死紧,“我要剪头发!现在!马上!”

      穆颖很不高兴,两姐弟在马路牙子上吵了起来。穆颖大喊:“不行!你剪了头发就不是公主了!我不允许!”

      穆沄第一次对姐姐大声说话,“同学都笑我!我本来就不是公主!我再也不当公主了!”

      “你就是!小沄的长发是姐姐最喜欢的!”穆颖也炸毛了,“你说好要陪我当公主的!骗子!”

      “我不是!我是男孩子!”

      吵得正激烈,再过一条马路就能上车回家了。穆沄一生气,直接从书包里掏出姐姐送给他的艾莎公主,把那个穿着蓝色亮片裙、铂金发编成辫子的娃娃,用尽全身力气扔到马路中央。

      “我不要了!我讨厌裙子!我讨厌公主!”
      玩偶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抛物线,滚落在对面的车道上。

      “艾莎!”穆颖尖叫一声,下意识冲过去捡。

      后面发生的事情,在穆沄的记忆里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

      红灯在变绿。

      那辆黑色的SUV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司机正在和他的妻子打电话吵架,他红着眼,踩错了油门。

      穆沄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撞上了姐姐。

      巨大的冲击力把穆颖小小的身体卷入了车底,拖行了数米。当车子终于停下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穆沄站在马路边,他看见姐姐的学校礼服裙子,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深黑色。他看见内脏和肠子从破碎的身体里流出来,在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刺目的痕迹。

      冰雪女王静静地躺在旁边,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神态,溅满了红色的玻璃眼珠倒映着天空的灰蓝,塑料脸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微笑。

      目睹全程的穆沄直接吐了出来,吐得昏天黑地,他一边吐,一边哭,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那只染血的玩偶堵住。

      如果他继续留着长发。

      如果他继续当起公主。

      如果他没有扔掉艾莎。

      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几个问题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六岁的穆沄,日日夜夜地啃食着他。

      他把自己关在姐姐的玩具屋里,抱着双腿坐在黑暗中。父母依旧忙碌,穆屿申在处理葬礼和后续的司机诉讼,许歆从欧洲飞回来参加完葬礼又飞走了,理由很简单,“看着那孩子我就想起颖颖,太痛苦了,我需要去购物缓解心情。”

      没有精神疏导,没有拥抱和安慰。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面对生死、 内疚和性别认知的崩塌。那是炼狱。

      转机发生在快过春节的时候。许歆刚从欧洲血拼回来,看着角落里像小蘑菇一样的儿子,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带去参加一个私人会所的小型聚会,让他透透气。

      那天是富太带小朋友的悠闲场合,会所是江城尹氏的产业。如果说穆家是新贵里的优等生,那尹家就是old money端坐高位的阎罗王。轮历史底蕴、正治背景、GDP贡献,锦城在江城面前总是矮半截。

      那年尹浩琨八岁,刚被接回尹家一年。

      他是私生子,母亲是全球有名的国际超模,斯拉夫混北欧血统,金发蓝眼腿长一米二。这位超模跟了俄国的军备大佬后,还贴心地让尹浩琨滚回尹家认祖归宗,算是给孩子上了个顶级户口。尹浩琨中文还可以,听得懂哥哥们骂了他一年的“杂种”,但他大多时候懒得理会。

      这一天在会所聚会时,因为尹浩琨在学校得了个奥数大奖,哥哥嫉妒得眼红,直接在公众场合羞辱他:“你妈就是个高级妓,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狗杂种!”

      尹浩琨喝着果汁慢悠悠地听,心想:杂交水稻确实没错,但狗这个字就不礼貌了。

      他轻笑,正准备把手里的橙汁直接浇到比自己还矮的哥哥头上,没想到有人比他先下手。

      一个穿着白色公主裙的漂亮“小女孩”,从自助餐台抓起果盘里的苹果,像扔棒球一样精准地砸在了尹家大少爷的头上,“不许你这样的小矮人骂王子!”

      尹浩琨歪头,缓慢地眨了眨眼,她说的王子,是指我吗?

      那是穆沄第一次见到尹浩琨。

      灰暗了三个多月的黑暗城堡,一下子亮了。

      阳光透过会所的落地窗照进来,给那个八岁男孩镀上一层金边,他长得真好看,漆黑的头发,蜜糖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比普通人白上一个色号的皮肤,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长得像王子一样的人!王子被欺负了,不行,我要做他的骑士保护他!

      穆沄知道自己家里有钱有爹撑着,豪气干云地直拍胸口:“我叫穆沄!你放心,以后我罩你!没人敢欺负你!”

      尹浩琨托着腮,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太多的小不点,突然觉得挺有趣。

      她是第一个,在这群纨绔子弟里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他笑眯眯地低下头,让视线与穆沄平齐:“好呀,谢谢小沄。”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穆沄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又活过来了。终于又有人喊他小沄了。

      那天后来,尹浩琨要去上厕所。穆沄像个小尾巴一样黏着他,寸步不离。“我也去!”他理所当然地说。

      尹浩琨没多想,直到他走进男厕,站在小便池前,才发现身后的穆沄也跟了进来。

      “小沄,”他疑惑地回头,“你要去的是女生那边。”

      “可是……”穆沄也跟着困惑地皱起了小眉毛,“女生那边没有站着尿尿的地方。”

      空气凝固了三秒。

      尹浩琨的眼睛慢慢睁大,一种难以置信的认知在他八岁的大脑里炸开。他盯着穆沄看了很久,从上到下,从那张精致的脸到白色的公主裙,最后他决定伸出手,直接就把穆沄的裙子撩起来。

      ……

      尹浩琨扶额。

      然后尹浩琨用起还不太流利的中文,就穆沄的性别认知问题了长达一小时的教育。

      “所以,小沄,”尹浩琨总结道,“虽然你很漂亮很可爱,但你是个男孩子。”

      穆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着说,“所以……我不能穿裙子了?”

      “也不是不能……”尹浩琨看着那张快哭出来的小脸,莫名心软,“但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玩,一起上厕所,一起踢足球,穿男装会更方便。”

      穆沄沉默了。

      他想起姐姐,想起那些嘲笑他的同学,想起马路上的血。然后他又看向尹浩琨,这个王子好像在说,剪了头发穿回男装就能一直和他在一起。

      “如果我听你的话,”穆沄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尹浩琨的衣角,“你会一直和我做朋友,不会离开我,对吗?”

      尹浩琨揉了揉他的头发,随口答应,“嗯,”八岁的他还不知道这个承诺的重量,“不会离开你。”

      “拉钩?”

      “拉钩。”

      “那明天呢?”

      “明天也是。”

      “后天呢?”

      “后天也是。”

      这个问答,从穆沄六岁,持续到了十三岁,他像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死死抓着唯一的浮木。

      尹浩琨毕竟不是在金窝里长大的孩子,他身上天生有种野性难驯的活力。他不太感冒上流社会那些虚伪的礼仪,反而觉得体验普通人的烟火生活是种好玩新鲜的游戏,他带着穆沄去吃麦当劳,体会垃圾食品的快乐,他偷偷带他去网吧,教他打游戏,他甚至在穆沄被同学欺负时,教他如何用脏话反击。

      “艹你大爷的,遇到不爽的人,就直接骂回去,越狠越好,别憋着。”

      穆沄学得很快。他从一个唯唯诺诺的小公主,慢慢长成了个依旧精致但眼神锋利不爽就口吐芬芳的美少年。

      而他对尹浩琨的感情,也在悄然变质。

      初一那年,穆沄快满十三岁,他发现自己看着尹浩琨时,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速。他渴望和尹浩琨有肢体接触,渴望他的目光只停留在自己身上,渴望独占他的时间和温柔。他开始在意尹浩琨身边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女生。

      在读初三五官已经越发俊朗高同龄人大半个头的尹浩琨,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太聪明了,情商极高,在人情世故里如鱼得水。他看着穆沄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依赖、炽热、那种想要把自己吞下去的占有欲。

      他瞬间就明白穆沄喜欢他。不是朋友的那种。

      尹浩琨没有明面上的嫌弃和拒绝,他只是迅速果断地谈了个女朋友。

      一个典型的白富美,长发飘飘,笑容甜美,站在尹浩琨身边像一幅青春偶像剧海报。

      穆沄看着那个女生挽着尹浩琨的手臂,看着自己发小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时那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笑容,明白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继续问:“浩琨,你会一直和我做朋友,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尹浩琨看着他,眼神复杂:“……对,我们永远是朋友。”

      只是朋友。

      穆沄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的王子搂着真正的公主,越走越远。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只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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