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如此》草直木

2、空脸城 一路上

　　一路上边泉是有问必答，景再青想要的信息基本都套问出来了。
　　边泉师从渡微真人，同门大师兄是问苍君骆凭昀，二师姐是天才阵修阮雁灵，而他作为最小的三师弟，此前一直都在山上修炼，直到九境大成方得师父允许下山。
　　细数下来，景再青似乎惹不起其中任何一个人。走感化边泉的路线会不会更简单点？
　　景再青想着这事便烦，心中一阵阴郁，黑色的眼睛亮不起一丝光。
　　早知道就将之前在水华书院找秘典的时候看到的《如何交到生死之友》，《评数修道界生死至交二三事》一并拿出来仔细研究了。
　　“到渭城了。”边泉的声音打断了景再青漫无边际的思绪。
　　景再青回神。
　　前方城门大开，城内人影憧憧，来往熙攘，十分热闹。
　　不过这只是看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
　　“你听到了吗？”边泉问。
　　“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
　　修士的五感通常比普通人要更加敏锐，而此刻站在城门不远处，景再青和边泉竟然听不到一丝城内的动静。
　　景再青拿出海女心往前照，镜中城内处处挂红绸，红绸连成线绵延不绝。城内似乎在办什么喜事，只是不见人影。
　　四周没有魔气，连灵力波动都很小。
　　这太古怪了，一般这种看起来就危险的地方，景再青没必要是不会去的。
　　完全可以绕路走。
　　但是像边泉这种初入江湖一头愣的正义人士就不一定了。
　　“不知发生何事了，去看看吧。”
　　看着边泉自说自话继续向前走的身影，景再青不由在心中“啧”了一声，然后默默跟上去了。
　　踏入城门那一刻，城门瞬间消失变成城墙，世界诡异地安静了，城外的风声，虫鸟鸣叫声都被隔绝在外。
　　城内，所有的男女老少，贩夫走卒，都在他们踏入的那一刻停下多余动作，同步望向他们。
　　这些人的脸上都没有五官，却给景再青一种毛骨悚然的被注视感。身旁的边泉略多走了一步挡在他面前，这种不适感被削弱了些许。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这都是人？”景再青靠近边泉与他并肩。
　　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孩子突然动了，慢慢地朝他们走来，就像是某种信号被传出，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动，迈着僵硬的步子朝他们缓慢靠近。
　　景再青后退几步，接着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靠过来的小孩，握住边泉的手腕，咬牙低声道：“愣着做甚，跑啊！”
　　景再青撞开围上来的人，拉着边泉开始狂奔，涌过来的空脸人也跑起来了，而且越来越多，有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怕是活的百姓，二人不敢轻易下杀招，只出手打晕这些空脸人，晕倒的人被后面围上来的人不可避免地踩在脚下，其他涌上来的人被绊倒在地挣扎蠕动，只有皮的脸一阵扭曲筋挛，如有虫子在皮下爬动。
　　这地似乎有禁制，边泉试图御剑飞行却被狠狠压制下来。
　　景再青将身上最后几张束缚符咒甩出然后飞身跳上屋顶。
　　正常修士随着境界上升灵脉会跟着拓宽，体内能贮存的灵力也就越来越多，吸收起来也更加容易，有些高境界的大能甚至不需要再依靠外界灵力而自体内运转化用，不过还有天灵骨这种天生能自生灵力的特例。
　　像景再青这种灵脉缺损的则相反，不仅灵脉难以拓宽，且灵力吸收难，散得快，难以留存，随着年龄增长，体内灵力还会成倍逸散，不用多久就会如脱水之花般枯萎死去。
　　如果他是个普通人，从未开过灵脉，倒还有长命的机会。
　　可惜开了灵脉，灵力自发运转流经滋润过身体每一处后就再无法停止流动，停止就会因无灵力支撑，全部器官衰竭而死。
　　他再无回头路。
　　所以他从不轻易动用灵力，他靠锻体强身，会寒来暑往地练最基本的剑术，用一些消耗最小的符咒，画一些最简单的阵法，只求减少灵力的支出以续命。
　　他身上带的最多的就是符咒，现在差不多全用光了，屋下的人踩着人爬了上来，他翻身躲过几个。
　　这样下去迟早被耗死在这，他四处环望，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疾步飞向边泉身边。
　　边泉顺手就扔出静身咒定住一片，又用抱世的剑鞘将空脸人打远，拦着他们不让靠近。
　　景再青得空拿出海女镜，镜中照不出空脸人，只能照出红绸连成片的城景。
　　仔细看能发现，这些红绸似乎向着某个方向聚集。
　　景再青抬头看向镜中映着的地方，那是一座五层高，建造繁复的飞角楼。
　　“去那边！”景再青指向那楼。
　　两个人拔腿狂奔，踏着屋瓦，踩上扶栏从飞角楼的二楼破窗而入。
　　“砰”的一声，边泉撞倒屏风，景再青被边泉搂着躺在他身前。
　　四周灰尘翻飞，边泉出声问：“没事吧？”
　　感受到对方胸口的震动和近在咫尺的气息，景再青心中生出微妙异样之感，连忙推开边泉紧绷的手臂起身，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忍不住咳了两下。
　　“没事，你没受伤吧？这里应该没人了。”景再青喘匀气后道。
　　“谁说没人了？”
　　陌生男声骤然突兀响起，边泉迅速靠近景再青站到他身边，两个人同时看向屏风后的雕花木门。
　　一男一女前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握着剑，脸色不怎么好看，浅绿衣摆上绣的流水云纹都有些黯淡。
　　流水云纹，水华书院内门弟子专属的衣纹。
　　真是冤家路窄，这鬼地方都能碰上百里铮和百里棉两兄妹。
　　当初听闻水华书院藏书阁藏书上万，典籍秘录数不胜数，还有关于灵脉的相关记载。但是藏书阁分内外两阁，稀有书目都在内阁，非内门弟子不可擅入。
　　景再青当时正好撞上了百里铮在外与一阵修争辩斗法，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百里家的大少爷，书院长老的亲传弟子。
　　他便想法子掺和，得百里铮个好眼，然后顺利结交下来。
　　百里铮这人最好招摇，且唯爱与容貌出众者往来，那几天他常常偷跑出书院，约着景再青四处游荡，赏花赏水赏宝，还老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也没个正事干。
　　景再青心里烦得很，但是面上滴水不漏，装作知音难觅的模样陪着他浪费时间，直到书院开交流会。
　　百里铮带景再青去书院凑热闹，景再青将他打晕藏在假山后，偷了亲传弟子印顺利进了藏书阁内阁。
　　景再青四处翻阅，终于找到他想要的秘典时阁外来人了，来不及看只能将有关内容尽数撕下再将秘典放回装作没人来过的样子。
　　他要溜出去时，弟子印忽然闪了几下，一个与百里铮长得有七分像的女修拦住了他，女修腰间挂着同样的弟子印，提剑站在月下，姿态傲然。
　　“我说百里铮怎么可能会来藏书阁，原来是你偷了他的弟子印，贼人，你到底干了什么！”
　　说着，百里棉提剑而来，衣摆的银绣流水云纹在月色下闪动着隐秘的光。
　　景再青嗤笑一声，将弟子印朝她丢出，“什么都没干，这东西我不要了，还你，替我谢过百里兄！”
　　说完便隐去身形，于古树浓绿的掩映中，熟练地飞出书院溜之大吉。
　　本以为会再也不见，谁敢想竟能在这晦气地方碰见。
　　“柳又明，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百里铮盯着景再青，咬牙切齿道。
　　边泉闻言愣了一下，视线在这两人间转了一圈又看向百里铮，手里紧握着剑，语气平和，但防备姿态溢于言表，“道友认错了吧。”
　　百里铮冷笑一声，“怎么可能认错，这张脸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你这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景再青在边泉身后，表情略显无辜。
　　“骗他感情了呗，害得这傻子伤心了好久，找半天都找不到人，名字也是假的吧，说，你到底叫什么？”百里棉抱臂越过百里铮。
　　百里铮皱着眉扯住百里棉的胳膊，语气有些急道：“你说这些做甚，要气死我啊？！”
　　又转向景再青，“说！你到底叫什么！”
　　边泉收拾干净身上的灰尘，趁景再青不注意，顺手给景再青用了个净尘咒。温和细微的灵力轻轻流动，还是被景再青发现了，他瞥了边泉一眼。
　　看着这两个人无视他眉来眼去，百里铮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作，对面那个白衣修士走了过来。
　　百里铮和百里棉被靠近的人影逐渐笼住，下意识拔剑，像是两只应激的流浪猫。
　　“我是巽山宗边泉，二位是水华书院的弟子吧？此地古怪，有什么往事此刻都不宜追究，还是合作想个出路吧。”
　　景再青凑过来笑道：“是啊百里兄，冷静点，事还要分个轻重缓急，对吧？”
　　边泉附和点头：“嗯。”
　　“你！”百里铮的动作被百里棉摁住。
　　百里棉：“对，先想办法出去，别的事之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