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一直在被喜欢吗》却惊

2、第 2 章 有人在记住

　　可这并不是健康的朋友关系。

　　两个受伤的小动物可以因为一时的伤痛抱团取暖，却没办法忽视这段关系建立的前提是特殊时期。

　　交心时，江妍盈会靠着宋泠月倾诉她缺爱的原生家庭，也会拉着她的手伴着月光，在回家的路上痛骂人渣前男友；而宋泠月也会和江妍盈分享她喜欢的歌、喜欢的小众作家，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看同一本小说。

　　可在环境转变和平，伤痛被逐渐抚平的时候，很多被忽略的事重新又浮现。

　　在高中最后的几个月里，江妍盈被编造的谣言逐渐被淡忘，她优越的外貌和娇纵明媚的性格已经对宋泠月没有作用，却能吸引其他人。

　　江妍盈开始抱怨为什么总是她来主动找宋泠月，在她不主动的时候宋泠月就像是忘记有她这个朋友，自顾自过自己的生活，从不会想起她。

　　而宋泠月也开始重新厌恶江妍盈的肤浅和愚蠢。厌恶她大脑空空只有漂亮的明星和衣服，厌恶她对班上外貌普通的女生的嘲笑，厌恶她满脸惊喜地迎上从前冒犯过她如今淡忘谣言的男男女女。

　　她们吵架过很多次。以两人的性格，吵架的方式一般都是冷战。

　　江妍盈会气呼呼地在课上写一大篇小论文控诉她，然后让人转交，自己闹别扭不来主动找她。

　　而宋泠月在接到满篇情绪控诉毫无逻辑的小作文时，一开始还会理性地跟她讲道理，分析两人各自的错处和原本的好意，然后等下次江妍盈看了信又会欢欢喜喜地来主动找她，两人像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和好。

　　直到有次宋泠月再次收到满是负面情绪控诉的小作文，而这张纸下是折磨了她很久的物理习题，和一旁鲜艳的红笔打上的低分。

　　她突然就厌倦了这样演戏一般的朋友关系。

　　宋泠月想起了她几年前还坚持的原则，她突然发觉自己接受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要求的人做朋友。

　　同样的，她也意识到了一点。

　　她们之间的鸿沟永远存在，因为她们本就不适合做朋友。

　　只是青春期同样的一场暴雨让她们走到了一起，互相依偎着度过寒冬。等寒冬过去，暴雨停息，她们还要各自走向不同的路。

　　那次的小作文宋泠月没有回复。

　　而这就像某个信号一样，宋泠月不会主动找江妍月，也没有回复象征和好的小作文；而没收到和好信号的江妍盈，也不会再主动找宋泠月。

　　宋泠月继续独来独往，凹众人皆醉我独醒人设；江妍盈则重新回到漂亮女生堆中当受人追捧的公主。

　　两人就这样在青春的最后阶段渐行渐远。只是难免擦肩而过时，也会有人恍惚一瞬，有人心神不宁。

　　相见是瞬逝的烟火，别离是漫长的阴雨。

　　直至现在她们已经长成了体面的成年人，似乎都还不能从容地面对年少时的那场没有结尾的别离。

　　而那次高考完的毕业聚会……

　　人来齐后，男生们也逐渐聚过来聊天，讨论准备玩什么集体游戏。

　　宋泠月和江妍盈这边还是一片静默，连年少时没人一起说话就要崩溃的江妍盈也一言未发，两人沉默得很突出。

　　“你俩怎么了？怎么干坐着不说话？”

　　不知道是该说男生就是心大还是观察能力低，当初毕业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那个男生手里握着一把牌过来，很没眼色地开口。

　　身旁的江妍盈低下头，发出明显的深吸然后吐气的声音，再抬头时依旧是明艳美人的模样。

　　她撩了一下头发：“没事。这是玩什么？”

　　“给，各抽一张。”

　　男生把一把牌放到她们面前。

　　“抽牌能是啥，国王游戏呗。”

　　宋泠月被江妍盈撩起的头发打了一下，她侧过头闭了闭眼，转头也挂上了客套的笑，伸手从牌堆里挑了一张。

　　“话说，宋泠月你之前聚会咋一次都没来。”

　　男生很没眼色地二次开口，还自以为很帅地朝她眨眨眼。

　　“你不来，前几次玩同桌游戏聿野都没伴呢。”

　　他嘿嘿笑两声，呼出的气息里还带着酒气。

　　宋泠月不想动不动揣测老同学的恶意，但看他这幅笑得猥琐的模样，她觉得之前玩的同桌游戏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笑个屁啊，上次什么抱着唱歌吃巧克力棒是你想的吗？恶心死了。”

　　江妍盈抬脚踹过去，眉头紧拧像是火气特别大。男生见一向开得起玩笑的江妍盈都生气了，感觉举手讨饶。

　　“唉唉唉别急别急，今天宋泠月来了肯定不会玩这种的嘛！我们这不都换成国王游戏了，内容绝对健康，绝对健康哈。”

　　江妍盈像是受不了什么，目光看也不看宋泠月，借着和这个男生打闹离开了她旁边。

　　宋泠月舒了一口气。

　　她压下心底某种隐秘的酸涩，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绞动在一起。

　　不过好在有那个男生的打岔，她的思绪也一下飘到其他地方。

　　宋泠月和方聿野是全班唯一的男女同桌。

　　方聿野是全校风云人物。原因无他，长得够帅。

　　在这个女性外貌卷成花还要容貌焦虑，而男性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得到夸赞和追捧的世界，方聿野无疑是受尽优待。

　　宋泠月虽然面上从不和方聿野有交流，但私底下偶尔也会悄悄打量他几眼，然后发出忮忌的感慨。

　　长得帅的男的，人生真有够爽的。

　　先不说能受到一众少女情窦初开的喜欢，和青春期最自命不凡的男生的忮忌，就连在最难搞的老师面前，方聿野都能少被批评几句，这对最怕老师的宋泠月来说是最羡慕忮忌的事。

　　包厢里吵吵嚷嚷的，众人纷纷起身，好像是要在中间围成一个圈玩国王游戏。

　　宋泠月也跟着起身，随意走在队伍里面。

　　她回忆着往事，不知不觉间走在前面的人换了也没发现，等她回过神，差点撞上前面笼罩下的高大身形。

　　宋泠月紧急停住。前面的男人似有所觉，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

　　江聿野清晰流畅的面部线条一如年少般帅气，甚至因为年岁渐长透着成熟的别样气质，深邃的眉眼压下时很对得起他名字的野字。

　　宋泠月没察觉他注视过来的目光，跟在他后面，突然感觉高中时的场景和现在很像。

　　他们高中的老师都很难搞，脾气暴躁又不讲理，动不动就要用很难听的话骂人。

　　偏偏老师又喜欢让他们依次到他身边批改作业，然后当场教训他们。

　　宋泠月最怕这个了，每次站在排队批改的队伍里就难受得浑身不得劲。

　　直到她观察出了一个规律，那就是老师在面对方聿野这种长得帅的男生时，脾气会格外好，宋泠月几乎没看到过老师对着方聿野发脾气。

　　而在方聿野后面的几个人，也会享受到老师相对和善的脾气。

　　宋泠月有了点子。

　　她要死死跟在方聿野后面排队。

　　所以在宋泠月的学生生涯里，她看了很多次方聿野的背影，并且附带的伴随场景是老师对前面的同学的骂声。

　　这导致她现在跟在方聿野的后面，还有种等待老师批改作业心慌慌的感觉。

　　宋泠月不想待在他旁边了，她想插到别人旁边，或者让开点位置等着别人站进来。

　　可不知怎的，明明人都乱糟糟的，偏偏就是没人想站她旁边，甚至有人打闹时意外靠到她身侧，最后竟然也是宁愿道歉一声走到更远的位置，也不愿意问她能不能站她旁边。

　　很烦。

　　宋泠月想起了那时候为了排在方聿野的后面，还得眼疾手快紧跟着他的步伐，生怕被别人抢。

　　因为方聿野成绩好，还有男生想排在他后面看他答案，还厚着脸皮问宋泠月能不能插队，然后得到了方聿野比她还快的拒绝。

　　他拒绝了男生试图抄答案的心，也打消了宋泠月蠢蠢欲动的心。

　　因为她也想抄答案。

　　平时宋泠月和方聿野一直是零交流。这可能是因为青春期对帅气男生的隐秘好感和少女羞赧的心思交织，也可能单纯是因为她很忮忌方聿野的出众。

　　她作为普世意义上的普通人，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她有天拥有了绝世容颜和超高智商后会享受到怎样的待遇。

　　然后她发现她代入的是方聿野的视角，而不是同样有美貌和智慧的女生视角。

　　因为宋泠月看到了拥有美貌的江妍盈的遭遇。

　　方聿野真的很让人忮忌。

　　“来来来，泠月是第一次来，今天就破例让你来当第一把的国王吧。”

　　落座后，高千毓作为组织者率先开口。她坐在离宋泠月的不远处，紫色的灯光在她光洁白皙的面庞上闪过，映出她瘦而薄紧贴面骨的美丽皮相，她目光灼灼，热情地招呼她。

　　“什么！我好不容易抽到的国王！”

　　有人吵吵嚷嚷发出哀嚎，被高千毓一拳按下去。

　　“没事，都是自己人随便玩。你要是想不出的话，前面还有几个预先准备的问题，你可以叫卡牌号。”

　　宋泠月一愣，不过也反应过来高千毓是怕她融入不进来而给她特别优待。

　　她看了一眼前面的卡牌堆，有真心话也有大冒险，他们好像是把两个游戏结合在一起玩。

　　宋泠月不是真心想和他们聚会，原本打算糊弄过去。可落座之后，偏偏方聿野坐在了她的旁边。

　　虽然整个高中他们都是同桌，但这样一个焦点人物离自己很近，青春期宋泠月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觉得很不自在。

　　那时候，他们不会说话，也无话可说。上课各自听课，下课宋泠月要么睡觉，要么被江妍盈拉走，而方聿野同样地被朋友叫走。

　　宋泠月不理解其他同桌为什么一天有那么多话要讲，她把这全部归结于他们是异性同桌。

　　不过到底也是相处了三年，尽管异性的身份让他们一直处于疏远的边界外，但也会在无言中互相琢磨出小默契。

　　比如他们互相熟知对方课上犯困时的表现，一旦老师走下台巡视，都会默契地弄出动静，成功掩护后也不互相讲话，都若无其事各干各；

　　比如轮到他们打扫卫生时，方聿野总会迁就宋泠月温吞的速度，无言等她一起离开教室，在深夜的校园里前后踏着对方的影子回家；

　　比如挂在两张课桌中央的垃圾袋，两人都懒得去扔，然后就互相拖沓，直到有人受不了。当然，那个人一般会是方聿野。

　　诸如此类无用的小默契，双方心知肚明又从不言说，成为他们独属的年少隐秘回忆。

　　当然，也有单方面对对方的回忆。在宋泠月看来两人的交集很少，却不知道方聿野的青春中有大片对她的记忆。

　　比如方聿野知道宋泠月极其怕热，在没有空调的教室午睡经常辗转反侧。

　　而方聿野一开始只是被她吵得睡不着，他靠在臂弯里露出眼睛，看她一次次迷迷糊糊将要睡着又被热醒。然后方聿野选择的办法是，拿书本给她扇风，确保她先成功入睡自己再睡。这样小的习惯竟也坚持了三年。

　　又比如运动会填表，作为体育委员的方聿野拉壮丁时，宁愿填娇小柔弱的江妍盈也不会填宋泠月，因为他知道她每次跑操完都会摊成一张饼，体力堪比草履虫。

　　再比如，他知道宋泠月犯困时会习惯性拿笔伪装；下课看到男生围过来会皱眉不高兴；最讨厌的是数学老师，每次排队都要紧跟他后面；被江妍盈闹烦的时候会先皱鼻子再抱臂不理人……

　　没人知道方聿野是怀着什么样的心记下这些事。

　　那些无言的回忆终究只存在他一个人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