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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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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九重天。
景期,不,确切说是他的本体——一只通体火红的朱雀,萎靡不振地趴在仙台之上,握着一根扶桑木,叼着龙牙刀,正在雕刻着什么,神情格外专注。
看轮廓雕的好像是某个人,不过,鸟喙比不上双手,雕出来的东西简直可以称作柴火棍。
人间生活数载,景期凡事喜欢与人一较高下,争出个胜负,回归后,他处理起事物更是废寝忘食,往往三天的工作量一个时辰就能完成,此刻,手头的活忙完了,眼下无所事事。
重返九重天第七天,景期无聊透顶,头上快长草了。
凡间朝代更迭,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九重天依旧是那些活了上万年的神。
人间烟火气浓郁,美味的食物更是不带重样的,九重天只有喝完嘴巴里淡出鸟来的琼浆玉液和玉露。
物质太匮乏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传信工具。
九重天诸神通过意识传递消息,只有声音,没有画像,如果恰好赶上哪位神仙下凡历劫,传出去的消息三年五载收不到回信。
因为这个缘故,景期联系不上下落不明的三位好友,只好雕木头打发时间。
他垂首,赤红双目盯着柴火棍出神,神识飘飘忽忽,忽明忽暗,不由自主想起池萤秋。
目下她在做什么?
——有没有给他的衣冠冢上香?总不至于抱着他的牌位嚎啕大哭吧?这可让他消受不起啊。
景期并非有意诈死捉弄人玩。
人间有法律,九重天也不例外,神仙在没有被天道允许的情况下是不能随意下凡的。
作为四方守护神之一的朱雀景期也不例外。
他之所以在人间一待就是八年,是因为镇压在天海的凶兽猰(ya四声)貐(yu三声)突然破封出逃,还妄图打开神界与妖界的通道。
不得已,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四位联手御敌,最后封印是封印了,却也不小心遭了暗算,神力耗尽,神识溃散,被打回原形,神识自此掉落凡间。
景期的神识落在密林深处沉睡了好多好多年,等醒过来时,人间早已物换星移、沧海桑田。
后来机缘巧合拜入仙门,起初神力没有恢复无法返回九重天,后来他留恋缤纷多彩的人间,有点不想回去。
只要他的本体还镇守一方应该不会出事。
可他人间的躯壳承受不住强大的神识。
有好几次差点筋脉寸断,爆体而亡,都被他强行压下了。
最后一次实在控制不住,本体也在拼命召唤他,只好舍弃躯壳,神识归位。
由于他拖来拖去,回归的到底有些迟了,本体旧伤迟迟不愈合,无法变回人形。
再者逗留人间数年,天道察觉他的反抗,给了他一些小小的惩戒,他暂时不能神识离体,否则会被烧成灰烬。
有的没的想了一大堆,大徒弟突然出现。
“神君!”
景期虎躯一震,心里有鬼似的拢起翅膀,遮住柴火棍,一本正经问:“何事?”
倘若池萤秋在,她一眼即可认出对方——这位大徒弟,正是为景期办理后事的大徒弟。
大徒弟叫青鸾,本体是只青鸾鸟,天界的信使。
“神君您吩咐的事情我办好了。”
“您回归的消息,我已通传四海,九尾狐,獬豸,文鳐鱼,当康,邹吾一干人等的工作效率一下子就提高了,这是他们呈上来的补品,以及各地紧要事物处理手册。”
青鸾伸手在袖子里摸啊摸,左手拖着厚厚一摞文书,右手提着活蹦乱跳的比目鱼、龙鱼,火红的不死草、帝女桑…… 。
“文书放桌上,补品给您炖上?”
景期颌首,看着青鸾把文书分门别类,问:“没有别的要汇报了?”
青鸾绞尽脑汁,确实想起遗漏的事情了:“关于开通九重天和凡间的传信渠道,驺吾已经有些眉目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传来好消息了。”
景期十分满意:“不错。”
“青鸾,除此外,是否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务?”景期问得含蓄,特地在‘要紧’二字上加重语气。
青鸾四十五度仰望苍穹,停顿片刻,果断摇头:“没了。”
他激动地奉承:“如今的九重天有您坐镇,祥和宁静,前途一片光明啊!”
“…… ”
景期依然保持着含蓄姿势,却放弃顾左右而言他,直接挑明了问:“我的意思是,池萤秋。”
青鸾猛拍脑门儿,大彻大悟:“啊,您是指那个!”
“实在愧疚,当时您吩咐时说‘是不打紧的事’,我给丢在脑后了。”
景期放弃追究责任,也不等青鸾汇报,他自己把忍了七天的疑问竹筒倒豆子似的抛出来。
景期:“她有去我棺材前吊唁吗?”
“她上香了吗?”
“她有问你什么吗?”
青鸾嘴角抽抽:“…… ”
神君,您确定您问的是‘不打紧的事’?
青鸾认认真真,一个问题也不落下:“吊唁了。上了三炷香。她说…… ”
“池峰主说,”青鸾掐着嗓子,面无表情模仿池萤秋,“——走火入魔?呵!”
景期不满,扑棱着翅膀,罡风四起,火红的羽毛掉了满地,他哈一声:“她不信我走火入魔,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拜入师门那天我就说过,仙门条条框框死板的很,我不在她肯定孤独寂寞的要命。我俩成日里不是拼弟子就是拼耐力,三更睡,四更起,八年来从不间断,没人能坚持下来,除了我。”
“我走了,她少了个处处想压自己一头的对手,难过也是在所难免。”
“神君,峰主还说…… ”青鸾踌躇,不确定要不要说。
景期大概忆起了往事,悠然自得的状态一收,睁着圆溜溜的眼,歪着脑袋,问:“难不成她肝肠寸断,决定自戕,同我一起消散于天地?”
最好不要,飞升只差临门一脚,池萤秋这个没心没肺的修炼狂魔还是成仙比较好。
青鸾:“…… ”
青鸾:“那倒不是,神君,池峰主说…… ”
青鸾背过身去,双眼一闭,豁出去了,模仿着池萤秋的语调。
“——身高八尺?上古神君?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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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池萤秋刚处理完苍梧峰的内务,一个转身化作流光飞往朝阳峰。
她要去找朝阳峰管事长老,打听一下景期的情况。
管事长老与池萤秋飞升的师父是师兄弟。
据她最近几日的了解,景期拜入师门前无父无母,管事长老算是比较亲近的长辈,称得上景期的半个父母。
刚落地朝阳峰正殿大门口,池萤秋注意到墙角站着道眼熟的身影。
那半大少年愁眉苦脸站在屋檐下,盯着墙壁喃喃自语,约莫是在组织语言。
余光瞥到池萤秋,他立刻不念叨了,鞠躬朝池萤秋行礼。
池萤秋停在他面前:“你是景期的关门弟子?”
想不到池萤秋居然对自己还有印象,涉川既惊且喜,点头:“嗯,是,是的。”
今年景期从一百名弟子中仅挑了一个收作徒弟,这徒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憨傻气,简直跟景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池萤秋对此印象颇深。
池萤秋不喜插手别人家的事,约莫这弟子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与景期实在别无二致,她都进正殿大门了,又出来了。
“你站这做什么?”
涉川抠着手指:“师尊不是有私事要出远门吗?他说要给我另找师尊…… ”
景期人走了,却留下个麻烦。池萤秋淡淡问:“他给你找的哪个峰主?”
“我不太清楚。”
提及此事,涉川有苦难言,他不清楚会被送到哪个峰主手下干活。如他这般刚入门就换师尊的弟子,实在不多见,无形中仿佛背了一座山,山上刻着俩字:“累赘”。
“好在师尊离开之际有交代我去找管事长老,师尊说他已经和长老沟通过了。”目下,他正准备进去问问长老。
走火入魔可以提前计划的如此周密妥当吗?池萤秋蹙眉,冷冷地想。
“你叫什么。”
“啊?哦,我叫涉川,跋山涉水的涉,山川的川。”
池萤秋微微颌首:“可愿拜入我苍梧峰?”
“什什么?苍梧峰?我吗?”
涉川头晕目眩,天上掉馅儿饼还正好砸中自己?竟有此等好事?
池萤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尽管管理苍梧峰向来严厉,可待弟子们如同姐妹兄弟,是以,尽管她挑选弟子极为严苛,仍有不少人想进苍梧峰。
池萤秋搞不懂对方为何如此震惊,只说:“不想进苍梧峰,那我帮你问问长老意见,长老办事周全,相信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不不不,我想进的!想进!”
涉川急的大吼一声,就怕晚一点,池萤秋就去找长老了:“峰主!不,师尊,我愿意!”
池萤秋摘下腰间的白玉腰牌,递过去。
“腰牌收好,丢了可进不去苍梧峰。”
涉川诚惶诚恐双手接过,腰牌入手温润细腻,散发着莹润白光。
“这是苍梧峰的门规,回去好好看看,最好背下来,再写一篇入门感悟,七日后来找我,届时回答不上来我的问题,哪来的回哪去。”池萤秋公事公办。
“知道如何联系我吗?”
涉川捧着厚厚的手册,愣愣地摇头。
池萤秋给了他一道诀令,手持千魂镜默念口诀即可传音。
“别站这了,回去吧,余下之事交给我。”
为了求管事长老给个好去处,涉川想破了脑袋,愁的睡不着,这下子有池萤秋撑腰,瞬间找到主心骨,都想抱着她哭了。
“多谢师尊,师尊我先走了。”
池萤秋找到长老办公之处,礼貌叩门:“长老。”
管事长老眯缝着眼睛抬头,笑眯眯地说:“小池啊,快进来坐。”
池萤秋不是拖泥带水的性格,直接道:“涉川最小的徒弟归我苍梧峰了。”
“那很好哇,你不来我也正想找你呢。”长老慈眉善目,笑呵呵的,“既如此我也不必多费口舌了。”
“我瞧着你们两个一天到晚针锋相对的,想不到这事想到一块去了。”长老调侃,“景期离山前同我讲,倘若你同意,朝阳峰一应事务由你接手,换了旁人他说放心不下。”
“嘿,你瞧瞧,我还没来得及找你说呢,你倒是自己担下这份责任。”
“…… ”
池萤秋不说十分了解景期,那也有七八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多半不中听,约莫是长老自己美化过的。
池萤秋睫毛颤动:“景期还有交代其他事吗?”
“唔,他只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处理,一时半刻回不来。”
“他去了何处?”
“不知,他并未告知与我。”
“何时归?”
“不清楚。”
长老耸肩摊手,池萤秋缄默不语。
“今日特地为景期来找我的?好几日不见,没人斗嘴,是不是浑身难受?”长老笑得见牙不见眼,“要我说,景期离开些时日未必是坏事,正好,你最近先别着急闭关,有些事欲速则不达,歇一歇吧。”
“小池啊,你想早日飞升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修炼速度过快,根基不稳,”长老语重心长,“我担心你熬不过最后一次雷劫…… ”
长老说了什么,池萤秋压根一句没听进去。
——景期给其他人的理由是“有急事离开”,转到她面前就成了走火入魔,自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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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期头七已过去半月有余,池萤秋带着她的叩月剑杀到山洞口。
池萤秋长得俏丽,脾性却清清冷冷,紧抿着唇不言不语时仿若地狱修罗,今日她利剑在手,简直是修罗中的修罗。
大徒弟青鸾瞪着眼,踌躇上前,小心翼翼问:“峰主,您,您要做什……? ”
池萤秋把长剑往石碑前一掷,面色平淡,平铺直叙:“景期呢?滚出来!”
“否则,我今日炸了山洞,劈了他的棺材。”
池萤秋:“他了解我,从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