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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当Hes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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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Hesh和Konig搀扶着我,几乎是半拖半架地离开那片湿冷黑暗的岩缝,重新暴露在昏暗天光下时,每一丝光线都像针一样刺进眼睛。每一步都踩在体力和意志的极限边缘,肋骨和手臂的伤口在每次颠簸中都传来尖锐的抗议。高烧让视线有些模糊,头脑因失血和疲惫而昏沉。
但我的意识深处,始终有一根弦绷得很紧。那是关于她的。
在暗河的黑暗和冰冷中,是想着“必须活下去见到她”的念头支撑着我。现在,离营地越近,这种混合着后怕、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近乡情怯”的情绪就越发清晰。我狼狈不堪,重伤虚弱,这副样子……并不想让她看到。但矛盾的是,又无比渴望立刻确认她是否安好。
直到,我艰难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Hesh的肩膀,穿过昏暗的光线和营地边缘的杂物,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Elaine。她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很久,目光直直地投射过来。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Hesh粗重的呼吸、Konig的低语、林间的风声——都仿佛骤然退去。我的全部感知,都凝聚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比记忆中任何一次熬夜赶工都要苍白,是一种失去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恐、担忧,以及……某种我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近乎破碎的脆弱。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我身上,快速扫过我破烂的作战服、手臂上刺目的、被血浸透的绷带,最后定格在我毫无血色的脸上。
我能清晰地“读”出她目光中传递出的信息:恐惧、后怕以及一种强烈到几乎让她身体微微发抖的……如释重负。
她的表情,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我经历的生死一线是何等凶险,也让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失踪”和此刻的“归来”,对她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被温热的、酸涩的液体缓慢充盈。不是伤口的疼痛,是另一种更柔软、也更沉重的钝痛。我没想到会看到她这样……几乎失控的表情。她一向是冷静的、克制的,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会努力维持着分析者的理智。
但现在,她的盔甲裂开了。因为我。
愧疚和后怕同时涌上心头。但同时,内心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也因为她这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而悄然松动、融化,泛起一丝陌生的、滚烫的暖流。被人如此牵挂着、等待着、恐惧着失去的感觉……陌生,却并不让人抗拒。
在视线与她交汇的刹那,我下意识地,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对她极其轻微、却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回来了。我还活着。没事了。
我看到她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迅速转身跑开去拿药品。她转身的背影,肩膀似乎在微微颤抖。
那一低头,一转身,包含了太多未说出口的情绪,也让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了下来。
她还在这里。她没事。而且,她在乎。
这就足够了。比我能从暗河爬出来,比我还能呼吸,比我身上所有的伤痛加起来,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真实的慰藉。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在看到她安然无恙、并为我的归来而情绪波动的这一刻,都有了清晰无比的意义。
夜晚,看着安全点头顶凹凸不平的天花板,我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等我能自己站稳,不用靠着墙、不用人搀扶,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站在她面前。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等回到鹰巢能保证她安全的地方,等我们解决掉Makarov,等她重新拿回自己的身份,也许,就可以让她无旁骛地考虑一下我们的关系。
等那个时候,再说吧。
现在,知道她还好好地在基地里,没有受伤,在为我担心。担心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普通队友”的范畴,那么这就够了。暂时,已经很好了。
我比她大了八岁。这个数字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时跳出来,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沉重。三十六岁的Keegan P. Russ,身上每一道伤疤都在诉说一段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故事,灵魂里沉淀着太多洗不净的血腥和硝烟。而Elaine,她的世界本该是学术期刊、数据模型和明亮的未来。我见过她分析情报时眼中闪耀的智慧光芒,也见过她在和队友私下交谈时,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特有的柔软和明亮。
队里不是没有更年轻的小伙子。Hesh勇猛忠诚,Logan机敏热血,就连Konig那小子,在特定领域也有其专注的魅力。他们更有朝气,背景更“干净”,未来看起来也更……“正常”。我不是没有在心里比较过,那种比较带来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清醒——我拿什么去和那些更接近她原本世界的人争?
但清醒归清醒,放手?绝无可能。
从她在黑海行动中精准地为我们指明方向时起;从小厨房那杯冒着热气的甜牛奶时起;从她在雪地里冷得发抖体力严重消耗,却依然努力保持不掉队时起……不,或许更早,早在雪山据点转移的后视镜里,看到那个裹在宽大里、苍白却倔强的侧影时,某种东西就已经悄然种下,然后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日夜里,生根发芽,盘踞成林。
我感受到了她的关心,在生死边缘变得无比清晰,早已超越了普通战友的范畴。这对我来说,就像在无尽黑暗的长夜跋涉后,终于窥见了一线确凿的天光。这束光,我既然看见了,就绝不会再允许它从指缝溜走。
我会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不是在任务简报会的间隙,不是在随时可能被枪声打断的任何角落。要在一个安全、平静,至少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要拔枪的地方。我要看着她的眼睛,用最清晰、最郑重的方式,把那些在生死关头变得无比明确、却始终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告诉她,Keegan P. Ross 这个早已习惯与阴影为伴的男人,因为她,开始贪恋人间的光亮,并想用余生的所有时间,去守护这道光。
在那之前,我会继续做好她的“中士”,她的队友,她最坚固的后盾。而“表白”这件事,我会妥善收藏,作为给未来那个尘埃落定后的、更好的自己和她的,一份郑重其事的承诺。
想到这里,我缓缓闭上眼睛,让连日来的疲惫和伤痛席卷而来。但这一次,在陷入沉睡前的混沌中,心里不再是空茫的黑暗或紧绷的警惕,而是被一种温热而踏实的东西填满。
我们都还活着,这已经,是这个残酷世界、残酷节点里,我能想到的、最好的事情了。
安第斯山脉稀薄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每一步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手臂的伤口在行军中持续传来钝痛,但比起暗河里的濒死感和高烧,这不算什么。
短暂的休整,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能感觉到她的靠近,即使闭着眼。她的脚步声很轻,带着犹豫。
“伤口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刻意压低了,但里面那丝没藏住的担忧,像一根细小的钩子,精准地钩住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我睁开眼,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她。想确认她是否安好,想用眼神告诉她“我没事”。
但视线,却猝不及防地、狠狠地钉在了她的脖子上。
就在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纤细苍白的脖颈上,那道刺目的、已经转为深紫青色的淤痕,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我眼前。
指印。
清晰、狰狞、充满暴力意味的指印,环绕着她脆弱的颈项。像一条恶毒的毒蛇留下的烙印。
是Kruger。
回来后得知他“差点失手掐死她”这个残酷事实,瞬间化为最滚烫的岩浆和最深寒的坚冰,同时在我胸腔里炸开、冻结!我以为Kruger的“玩笑”和“债务”只是冲我来。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对她下手!用这种最原始、最暴虐、最羞辱的方式,差点夺走她的呼吸,差点……
那个画面——他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死死扼住她纤细的脖子,她脸色发青,挣扎,窒息——哪怕只是想象,也足以让我全身的血液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带着尖刺的冰棱。
看着她脖颈上还未褪去的指痕,我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肺部因为突如其来的杀意和心痛而灼痛。
几乎是本能的,我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触碰到她下颌的侧面。我的动作很慢,生怕弄疼她,但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我想看得更清楚,想确认这伤痕到底有多深,想知道她当时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恐惧。
我的靠近和触碰让她瞬间僵住,脸颊飞快地染上红晕,眼神慌乱地想要躲闪。但我没放手,目光死死锁在那圈淤青上。
“还疼吗?” 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可怕,里面翻涌的冰冷怒意几乎要压不住。
“不……不疼了,”她垂下眼,避开我的注视,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只是看着有点……吓人……”
“吓人”?这何止是吓人!这他妈是谋杀未遂!是对她,也是对我,最恶毒、最直接的挑衅和伤害!我猛地收回手,仿佛被那伤痕烫到。同时也强行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和杀意,狠狠压回心底。不能吓到她。她现在需要的是安抚,不是另一个失控的、充满暴戾气息的男人。
“抱歉,把你卷进这种事情里。”我移开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远处冰冷的雪峰,用那里亘古的寒意来冷却血液里沸腾的杀意。但说出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湖底捞出来,带着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重量和决心:“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轻轻摇头,没再说什么,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我的触碰,还是因为后怕。
我看着远处的雪山,胸膛里却翻涌着比岩浆更炽热、比极地更寒冷的风暴。之前对Kruger,或许还有一丝源于旧日对手的、复杂的惋惜和对其执念的不解。但现在,所有的复杂情绪都被这把暴怒的烈火焚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意。
他越界了。他动了绝对不该动的人。
Elaine,别怕。
从今以后,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