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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撤离的路上 ...

  •   撤离的路上,雨大得像天塌了。洪水、断桥、泥石流。护送她过峡谷是眼下最险的一步。检查她腰间安全绳卡扣时,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细微颤抖。害怕,但没有退缩。“别往下看,匀速通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希望指令能让她专注。Konig在对岸接应。
      她滑到一半。上游那声闷雷般的巨响,让时间骤然凝固。眼睁睁看着洪峰撞碎桥桩,岩钉崩飞,她像断线的风筝般下坠。我的心脏在那一秒停跳。
      “Elaine!抓紧!”
      嘶吼冲口而出,我的身体本能前冲,却在崖边被最后一丝理智和脚下咆哮的洪流死死钉住。跳下去没用,必须冷静。单膝跪地,架枪。动作是千锤百炼的本能,但胸腔里那颗器官在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发疼。她还活着,在对岸岩石后蜷缩,还在动。
      通讯器里传来她痛苦断续的喘息。
      不能乱。
      大脑是冰冷的处理器,疯狂计算所有救援路径,评估,否决。洪水隔绝了一切常规手段。绝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渗进来。但必须找到路。必须!
      看到她开始向一个矿洞入口移动。好,至少知道找掩体。洞里情况未知,但能暂避。
      “我去下游找路。” 对Ghost说完,我转身冲进雨幕。不只是找路,是必须过去。现在。什么计划都来不及,只有赌命。几百米后,找水势稍缓处,用绳索和冲击力把自己“荡”过去。受伤?坠落?没时间想。她一个人在那边。
      用尽方法,带着一身湿冷和擦伤踏上对岸。循迹冲向矿洞。雨声、心跳声、脚步踩在泥泞上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
      一个声音。从矿洞深处传来,带着石壁的回响,慢条斯理,甚至……有点慵懒的调侃意味。
      那个声音——
      血液仿佛瞬间变缓,某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来。
      Kruger。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瞬间翻涌。竞赛,泥泞,汗水,枪油味。无数个日夜的对抗、竞争、在模拟战场和训练场上不分伯仲的较量。我们是彼此最棘手的对手,也是最了解彼此弱点的镜子。后来……他走了另一条路。听说是因为一些不公,军队高层的污蔑,迫使他逃亡,最终成了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雇佣兵,唯利是图,声名狼藉。
      而我,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成了“幽灵”,成了永远的“Keegan中士”。我们之间没有你死我活的深仇,只有那次未分胜负的较量留下的、微妙的空白,和之后道路分歧带来的、无形的隔阂。我知道他对输赢有某种执念,在某几次交集时,总会给我造成一些麻烦。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大概是不甘,或是……嫉妒?嫉妒我还能穿着这身制服,走在正轨?我从未深究,也没正面回应过。
      但现在,他在这里。

      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他冲我来的。他想完成那次未尽的较量?还是单纯想给我添堵?
      紧接着,更冰冷的寒意窜上脊背:Elaine还在里面!
      需要最清晰的视线,我摘下护目镜,借着洞内微光,我看到了。
      Kruger的手臂禁锢着她的脖颈,她脸色发白,身体僵硬,衣服湿透裹着些泥浆,裸漏在外的皮肤有些擦伤。而他,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绿得惊人的眼睛,正越过她的肩膀看向洞口,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暴怒,只有……带着玩味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兴致。
      他在等我。他一直在观察着我们,知道我会来。这一幕,是他刻意摆给我看的。
      “Kruger。出来。”
      我的声音听起来比想象中冷静,但胃部紧缩。枪口指着他,占据位置,但大脑在快速评估:他没有立刻动手,他到底想要什么?
      对面开口了,语气是熟悉的讥诮,他在试探,在用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方式,将“她”和“我”以及“我们之间的过去”强行搅在一起。
      “放了她。我们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我说,目光紧锁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大脑同时在计算,如果此刻开枪,有几成把握不伤到她?不,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评估,手臂似乎紧了紧,她发出不适的闷哼。我扣着扳机的手指收紧。但紧接着,他耳朵微动——他听到了,Ghost和Hesh在靠近。
      他眼神在我和她之间快速扫过,那里面复杂的情绪我一时难以完全解读,有不甘,有嘲弄,或许还有一丝……了然后的索然无味?他突然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但那个姿态充满了挑衅和一种令人恼火的亲密感。然后,他猛地将她向前一推,同时抬枪——
      “砰!”
      枪口对着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在他松手、她踉跄前扑的瞬间,我已疾冲而出,一把将她护到身后,用身体完全隔开。心脏狂跳,直到确认同伴靠近、Kruger的气息确实远去,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一松。
      危机解除。我立刻半蹲检查她。脸颊有擦伤,脖颈有红痕,呼吸急促,受惊颤抖,但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指尖拂过她冰凉皮肤上的痕迹时,没人发觉它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好。没出事。
      我沉默地脱下防弹背心下相对干爽的外套,裹住她湿冷颤抖的身体。“没事了。” 声音低哑。这三个字,是对她的安抚,同样也是对自己的安抚。
      她裹紧外套,慢慢平复,抬起苍白的脸,眼神惊魂未定,但努力保持镇定。她轻声说:“他……他让我跟你说……你欠他一次。”
      我正准备起身的动作,猛地僵住。
      欠他一次。
      这句话像铁锤,砸开了我一直回避的外壳!我的心跳瞬间狂飙,他发现了!

      作为最了解我的老对手,那个曾经在无数个日夜的对抗中,将我的战术习惯、思维模式、甚至某些细微的情绪反应都摸得一清二楚的Kruger……他在暗中的观察中,在短暂的对峙中,察觉到了我对Elaine的不同。
      我过度的紧张,我将她完全护在身后的姿态,我声音里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波动……或许连我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伪装的漏洞,被他一眼看穿。
      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方式“挟持”她,所以他才会说出“欠他一次”这样的话。他在宣告:他抓住了我的新弱点,一个连我自己都才意识不久、却已足够明显的弱点。
      而他“放过”她,没有真正伤害她,或许并非仁慈,是另一种更冷酷的算计——留着这个“弱点”,远比毁掉她,更能牵制我,也……更有趣?
      这个认知让我心惊。不是因为害怕Kruger本人,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失控感。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那种姿态,来审视和定义我对Elaine的感情?即使那感情,连我自己都还没时间仔细考虑,也还未能列入计划。
      喉结滚动,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后知后觉的惊悸、被看穿的恼怒、以及对Kruger这种行为的冰冷厌烦——狠狠压回心底。目光投向洞外如注的暴雨,变得深暗。
      雨还在冲刷。
      Kruger离开了,但他留下的话,像一颗种子,埋在了这个雨夜。他提醒了我两件事:第一,我对Elaine的在意,已经明显到足以被最敏锐的敌人瞬间识别并加以利用。第二,这个“弱点”,将会成为我未来路上,除了任务本身之外,又一个需要严加守护、不容有失的核心。
      接下来,我需要更谨慎地处理自己的情绪,更周密地规划她的安全,因为可能有些人,已经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黑暗。绝对的黑暗。以及冰冷湍急、如同怪兽般咆哮的水流。为了吸引Kruger的注意力,为Konig争取时间,我跟Kruger周旋了很久,并在最后跳入了暗渠。
      暗渠内的水流比预估的还要猛烈,瞬间将我卷入,裹挟着撞向坚硬粗糙的水泥管壁。每一次撞击都带来骨骼欲裂的剧痛,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地掠夺着体温。我死死护住头部,绷紧全身肌肉,对抗着漩涡和无处不在的撞击。
      肺里的空气很快耗尽,耳边只有水流震耳欲聋的轰鸣。在意识因缺氧而开始模糊的边缘,我终于被一股更大的水流猛地抛出了暗渠,卷入了一条更宽阔、但同样冰冷湍急的地下暗河。
      不知在黑暗中翻滚、撞击了多久,当水流终于稍缓,将我冲入一个相对平静的地下湖时,奋力浮出水面,肺部火辣辣地疼,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稀薄而潮湿的空气。
      四周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只有水滴滴落和暗河流淌的空洞回响。彻骨的寒冷迅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强迫自己冷静,用冻得麻木的手指迅速检查状况:主武器和大部分装备已在激流中遗失,万幸的是,贴身匕首和备用枪还在枪套里,而绑在战术背心上的、小队标准配置的紧急信标发射器,其防水外壳上的指示灯,仍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设备完好。但在这不知多深的地下,头顶是厚重的岩层,信号几乎不可能传出。
      我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一个信号能够穿透的薄弱点,否则失温症将很快夺走他的生命。
      必须……活下去。

      这个“活下去”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具体。它不再仅仅是军人的职责或骄傲。关联着那个此刻在焦急等待消息的、聪慧而坚韧的身影——Elaine。我承诺过“跟紧我”,承诺过“无论发生什么”。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然后让她面对接下来更凶险的局面。虽然每一名队友都会毫不犹豫地保护她,但……只有将她放在我的保护下,我才能安心。
      我想活下去。想再次见到她,想确认她安然无恙,想……也许,在这一切该死的任务都结束之后,找个机会,把这些在生死边缘变得无比清晰、却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亲口告诉她。
      我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一处露出水面的岩石平台,用尽最后的气力爬上去,蜷缩起来,尽可能减少热量流失。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寒冷如同附骨之疽。
      但此刻,比寒冷和伤痛更清晰的,是腰间那个沉默信标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震动。那是与外界,与队友,与她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我紧紧按住那个信标,仿佛它能传递温度。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徒劳地“望”向上方看不见的岩层。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为了未完成的任务,为了生死与共的兄弟,更为了……那个让我第一次觉得,从地狱爬回人间,是一件值得拼命去争取的事情的姑娘。

      Elaine。
      这个名字,和信标微弱的绿光一起,成了这片黑暗死寂的地下深渊中,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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