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语咽咽》温卿施

6、跟踪 从无名指到

　　午饭前的下课铃响起，纪听也跟着其他人一块起身，下楼时宁溪还能用余光瞥见走在她身侧的那人，一同从逼仄的楼梯间挤到宽敞室外，曲文尔似乎在后头叫她名字，宁溪只是一个分神，回过头时纪听就像顷刻从她身边蒸发了，消失不见。

　　头顶的太阳总是不饶人，明明都快到入秋的时候了，一天天的温度还和盛夏时一样，眼瞅太阳它老人家这阵势，应该是恨不得把敢往外跑的这些家伙个个都给烤化。

　　从教学楼区去到食堂要横穿过操场，夏日里大多人都败在了这段或长或短的阻碍上，怕热怕麻烦的学生宁愿不出教室门受这一趟罪，他们给自己准备好了便携的口粮，伸手往高中生的桌肚里一摸，保管能摸到不少面包和泡面。

　　曲文尔被晒得脸上起了层薄汗，她倒是觉得每天走一两段不算什么，毕竟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他们都是在教室里瘫坐着，人不起来多走走跳跳迟早会废。

　　转头，宁溪的脸上也有汗。

　　“怎么，”曲文尔看见宁溪不自觉皱起的眉，“你不高兴啊？”

　　宁溪停了下来，脚底像有什么东西黏住她。
　　“你去吧，”曲文尔听见她这样说，“我还不饿。”

　　站在烈阳下，曲文尔眯着眼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觉得奇怪但还没继续追问，只顺着道：“行，那你现在就回教室？”

　　“嗯。”宁溪胡乱点头。

　　曲文尔很干脆地走掉了，黏着人脚底让人无法动弹的东西缓缓松动，宁溪朝着不远处几栋教学楼的方向去，一脚一脚像是踩在松软的沙子上。

　　她的确回了教室，不过只是在窗外停留了十几秒，看见里头有几个同学泡了泡面叽叽喳喳围坐在一块聊天。

　　于是，宁溪又下了楼，她站在有树的阴处，又是转身又是抬头环顾偌大的校园，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去哪里，等她再回过神来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满头大汗。

　　她去了小卖部，从盖着厚棉被的冰柜里拿了根绿豆味的棒冰，坐在树下啃完了才拍拍身上的灰往回走。

　　隔天，宁溪依旧是对曲文尔说自己不饿，她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准备随时消失的那个背影，额头忽然抵上温暖的掌心。

　　“你确定你没发烧吧？”曲文尔终于开始怀疑，想怎么会有人忽然开始不吃饭，“还是说你准备把自己就这样饿死？”

　　“我没事，真的，”宁溪郑重把曲文尔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了下来，生怕追不上了还往纪听离开的方向看了两眼，她回过头来，忙催道，“就今天了，明天我们再一起去。”

　　曲文尔闻言“呵呵”笑着，点点头：“行，你厉害，明天周六你自己来吃吧，我可不来。”

　　这下曲文尔才确认宁溪真的是心不在焉，说着话连今天周几都忘了，平时看这人倒看不出什么古怪，瞧瞧这家伙一到饭点就开始说着稀里糊涂的话。

　　说是这么说，去晚了食堂可是要多排好一会儿队的，曲文尔没多停留，依旧干脆利落撇下宁溪一个人走掉了。

　　耳畔的风，呜呜地在哭。

　　穿过教学楼区域后的小树林，沿着小径走能看到路的尽头一扇半开的破旧铁门，宁溪来到门边，看见门的那头是学校里头教职工的宿舍，学校一堵围墙把教职工宿舍和其他区域分开来，以为住在这里的老师们过来上课还要绕绕远路，宁溪还是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条捷径。

　　她停在门边有一会儿，试探踏出一步，又一步。

　　走到陌生的宿舍楼底下一个人来回踱步，宁溪只知道纪听是朝这个方向来的，待了会儿实在没看到人影，她又想也许人家中途拐了弯去了其他地方，不在这里也说不定。

　　只是因为好奇就做出这种古怪的事来，宁溪大概明白这两天自己在曲文尔的眼里是个什么模样了。她忽然兴致缺缺，正要折返，忽然听见了道很轻的水声。

　　也许是不甘心在作祟，分明前一刻还认定了人家不会在这里，宁溪还是循着水声蹑手蹑脚走了过去，她停在墙边，确定了水声就在不远处。

　　宁溪探出半个头，只是一眼。
　　让她纠结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好像这个年代的大多数房子外墙上都会挂着个水龙头，方便人们洗菜浇花，也可以在上头连个水管洗车之类。这里也不例外，作为提供给老师们的住所，这里和学生寝室供的是一样的水。

　　而纪听正俯下身，伸出手接着他面前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一捧一捧往自己嘴里送，不停地送。

　　不去食堂，却在这里么？
　　她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不自觉后退一步，随即怔愣原地。
　　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她跟着回过神，逃也般穿过旧铁门到了教学楼底下。

　　她又去了小卖部，低头看手里一袋子的面包和零食时，宁溪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要就这样毫无理由把一兜子东西塞给人家？还是说找借口说自己买多了吃不下……听起来都太假。

　　偏偏提着这一兜子时，还碰上了正好吃完饭往回走的曲文尔。对方伸手在她拎的这袋东西里翻了翻，像是发现了什么笑问：“所以你不去吃饭，每天就吃这些东西啊？”

　　“不是，”宁溪的声音闷闷的，觉得自己这样的确挺傻，又听曲文尔接着调笑，“那要不你给我吃点？买这么多……”

　　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办法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宁溪即刻睁大了眼，忽然有了精神，她看向曲文尔的脸：“你想吃吗？”

　　“待会儿回教室了给你。”不等曲文尔回答，宁溪已经定好了时机，脚步都在无形中快了许多，曲文尔在后边跟着不停拒绝，说开玩笑的，谁乐意吃你这小孩零食。

　　回到教室把一兜子零食放在了曲文尔的课桌上，宁溪感受到了来自对方不可置信的眼神，她分神去看教室后门，等着等着，等到了那身影晃进来。

　　曲文尔把手伸进袋子里拿了个面包，说是收的场地费。

　　宁溪又拿了几袋零食放她桌上，撒花似的边往自己座位上去边分点零食给沿路认识的同学，方书嘉和连漪一块对她说谢谢。最后回到座位边上，纪听起身让她进去，宁溪坐下后抓了包东西给了她的后桌，男生喜滋滋收下，平日里大家也许不会怎么在意的零食到了学校里摇身一变就成了美味，剩下了躺在塑料袋里略显可怜的几个面包。

　　宁溪把塑料袋揉成一团，两个面包就这么顺理成章躺到了纪听桌上。

　　目睹了女孩伸手收手的全过程，纪听似乎愣住了，他喉结上下滚动，转过头来看上去好像有话想说，宁溪早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现在正好是能用的时候。

　　“我这几天零食买的有点多，吃不了，”宁溪嘴比脑子快，“想大家帮我分担分担。”

　　纪听眼里这时才浮起几分不解。

　　“我是想说，”纪听认真盯着宁溪的嘴，而后垂下眼，“谢谢。”

　　一双这样的眼，总是被藏在纤长的睫毛后，宁溪有一瞬间出了神，她用手背碰碰自己的右脸，在这个滚烫的夏天，分不清是不是烫了起来。

　　她抿抿嘴，趴在课桌上闭起眼睛。

　　午休的铃声很快响起，学生们不约而同停下一切动作趴在桌上睡午觉，这样的姿势不会让人太舒服但算是高效。也许是在学校睡过几次醒来后迷迷糊糊整个上半身哪哪都痛的午觉后，宁溪还是更喜欢在午休时干点别的，大多时候是翻出小本一个人静静背单词。

　　但这次，她感觉自己表现得似乎太过刻意，不过好在趴下后还能看不见对方的脸暂时逃避现实，装睡着总比两人大眼瞪小眼要好。但是装了会儿，宁溪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她再没睁开眼，手指也自然地摊开在了桌上。

　　两人的手只相隔几厘米，窗户夹缝里是宁溪塞的几本用来挡太阳的书，正午时分的阳光透过书与书之间的缝隙落了下来，其中有这么一道，细细落在他们手上，从宁溪的无名指起，刚好到纪听的无名指结束。
　　·

　　又是一周的尽头，对于学生们来说的尽头。

　　宁溪坐在公交车站无聊盯着地面看，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转过头，一只耳机被人递了过来。曲文尔走过来坐在了她身侧，宁溪戴上了这只耳机，她听到里头的歌声，像是有人娓娓道来，一句一句那样迷人。

　　“这是谁的歌？”宁溪不住问。

　　“迈克尔·杰克逊的《earth song》，很好听吧？我也很喜欢他的歌，”曲文尔答了，宁溪只是点头的功夫，便听对方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但真是可惜，天妒英才，他已经去世了。”

　　动人的歌声夹杂着噩耗，宁溪几乎不了解当下流行的一切东西，流行的电影、服饰、歌曲。但她知道迈克尔·杰克逊，也许是在听到有人聊天时偶然提起，是曾经路过哪里听到有这样一种近乎至纯的声音。只是没想到她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会是现在这样的情形，给人一种不真实感。

　　“他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宁溪不住停顿。

　　曲文尔抬头看天，似乎在回忆。
　　“好像是……六月份吧？上学期我们期末考试前几天。”

作者有话说

好像有人呆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