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来信》西眉湖

16、第 16 章

　　　二十二
　　西北的白天总是要比黑夜漫长，高原的风寻不到方向，在荒原处坐下，远远的还能望见牧羊人的一点身影，成群的牛羊汇聚成小小的点，奔走在天地的边界，我目送群影消失，竟也不觉荒凉。
　　“许老师！下节体育课你要跟我们跳绳吗。”我回头，几个瘦小的身影欢快朝我跑来。
　　在学校适应已有一周，我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每天上两节语文课，中午带着孩子们活动，小小的篮球场充满着活蹦乱跳的身影，他们哪里知道外面是什么模样，只不停询问这里与山外头有什么不一样。纯真的孩童总用绚烂的画笔勾勒整个世界，大人听来总是多彩。
　　“走吧，我和你们一起。”我起身，牵着他们一路朝回走。
　　“许老师，今天棒牙儿没来学校，他平时好早就到的。”小女孩被我牵着，告状般语气同我讲述。
　　周围其他小孩附和着说：“就是！许老师你下次一定要批评他，棒牙儿肯定是偷懒故意不来。”
　　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棒牙儿的模样，我才看清这个总是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身影。平时来得确实很早，好多时候我提前在教室里板书，他就在位置上沉默地看书，发呆。今天没来，路上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想到这，我先带着其他孩子带到篮球场，跟班主任说明情况后就寻着方向去找棒牙儿。
　　一路曲折转向，挨家挨户问着才找到棒牙儿家，大门虚掩着，我拍拍木门：“棒牙儿在家吗？我是许老师。”
　　回答我的只有两声狗吠。
　　站在门口徘徊，不在家会去哪，这一路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顿时警觉，正打算朝对面河边去找找，邻居阿婆忽然打开门叫住我：“小许老师，你来找棒牙儿吗，那孩子家里昨晚闹了一宿，今儿一早就被他爸带去田里了。”
　　我赶忙过去搀扶住阿婆：“阿婆，他家里出事了吗？您早上有没有瞧见他走哪去了。”
　　“也是个命苦的娃，娘又病倒在床，爹又是个锄地的，还有俩小妹，家里困难的锅都快掀不开，我让他没事就来我屋里吃饭，今早连人都没等到哦。”阿婆说着慨叹一声。
　　将老人送进里屋，我加快步伐朝河边跑去，岸边芦苇飘荡，河面闪着金光，平静似往常。看上去不像有人影的地方，我眺望好一阵，确定只有芦苇晃动后便朝田边找去。
　　农田好过荒田，这里尽是锄地的农民，我终于在这里瞧见棒牙儿的身影，小小的，笨拙的，听话的小孩。
　　“今天没来学校，小朋友们都在问我棒牙儿去哪了，许老师找啊找，原来勤奋的棒牙儿来劳作了。”我站在他面前，挡住日落西山的阳光，牵起这双温暖的小手，朝他站在田里的父亲走去。
　　男人常年劳作，黝黑的皮肤不尽的褶皱在面部展开，深黑的眸子里只剩下苟且。
　　“您好，是棒牙儿父亲吧，我是他老师，孩子今天没到学校，我们担心他遇到意外就出来……”
　　“他不读。”
　　戛然打断，男人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转身继续躬着身锄地，被握住的小手悄然滑落，留下低声啜泣。
　　我在棒牙儿面前蹲下，一边安抚一边擦掉滚烫的泪珠，“呜呜…许老师，我…我想上学，可我家穷，我爹说读不起。”
　　“不哭了，这么有力量的小手拿锄头多可惜，写字多好。”径直走到他父亲跟前，见对方没有抬头的作势，我深吸口气，说：“叔叔，孩子的学费不是问题，学校可以帮你们家申请贫困补贴，棒牙儿的学费咱们几个老师凑凑就行了。”
　　“您也不想孩子这么小就没书读吧，他扛个锄头都吃力，怎么能在田里做一辈子。”
　　男人只是换个方向继续锄地，并未理会我，不免有些气盛，我踩在耕作的田里，拦住他的动作。
　　“拜托您了，再考虑考虑，孩子哭着跟我说想上学。”
　　锄头被扔在地上，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妮儿，谢谢你的好意，读不起咱就不读了，也不能让你们出钱，我一辈子也没出过山，这家里孩子也不指望读出个什么花来，老老实实把这几亩田守好就是了。”
　　“可是他还这么小，他明明还有希望！”
　　一老一小的背影远去，他顿了一瞬，却没有不回头。日暮西下，人群结伴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