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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花叶万年青 深宫树影净 一百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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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八、暗流
瑃嫔决定动手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四皇子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发烧咳嗽,太医说是先天不足,但她知道不是。是被人害的。是被瑛妃害的。她手里攥着皇贵妃给她的那些信,信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祥瑞之胎、钦天监、安常在的早产、四皇子的体弱。每一件事都是瑛妃策划的,每一件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她恨瑛妃,恨到骨髓里。
但她不能急。皇贵妃说了,瑛妃现在风头正盛,硬碰硬是碰不过的。她需要等,需要忍,需要在瑛妃最不设防的时候出手。她选中的方式,是一个头饰。
那是一支白玉兰花簪,白玉雕成的花瓣薄如蝉翼,花蕊是用细细的金丝攒成的,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簪子的白玉在制作的时候,被人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浸泡过。那种药水无色无味,渗入玉中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但长期佩戴,药水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内,慢慢损耗气血,让人体虚、乏力、日渐消瘦,最后伤及根本,药石无医。不是毒,查不出来。和当年贤妃——不,皇贵妃——害皇后的镯子,用的是同一种手法。
瑃嫔把簪子放进锦盒里,亲手捧着,去了瑛妃的宫中。
“姐姐,”她的笑容温婉如初,声音轻柔如初,看不出任何破绽,“臣妾得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觉得配姐姐最好看。姐姐试试?”
瑛妃接过簪子,在手中端详。白玉温润,雕工精致,确实是一支好簪子。她看了瑃嫔一眼,瑃嫔的笑容真诚而温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妹妹有心了。”瑛妃笑了,把簪子插在发间。“好看吗?”
“好看。”瑃嫔的笑容更深了,“姐姐戴着真好看。”
她不知道,瑛妃在她走之后,就把簪子摘了下来。瑛妃把簪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的眼底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她知道瑃嫔恨她。从瑃嫔看她的眼神里,她就知道了。那眼神变了,不再是信任和依赖,而是掩饰得很好的恨意。她不知道瑃嫔为什么恨她,但她知道,这支簪子有问题。
她不会戴的。但她也不会把簪子扔掉。她有一把更好的刀。
第二天,瑛妃把兰常在叫到了自己的宫里。兰常在——从前的兰答应,因为才艺出众得了皇帝的赏识,不久前刚刚晋了常在。她擅长跳舞,一袭水袖舞起来像天上的云,皇帝很喜欢。但她也是一个贪婪的人。她喜欢漂亮的东西,喜欢到忍不住。
“妹妹,”瑛妃把那支白玉兰花簪递给她,“这支簪子本宫戴着不合适,送给你吧。你年轻,戴这个好看。”
兰常在接过簪子,眼睛亮了。白玉、金丝、薄如蝉翼的花瓣——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簪子。她把它插在发间,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好看吗?”她问。
“好看。”瑛妃笑了,“妹妹戴着真好看。”
兰常在不知道,这支簪子会要她的命。她只是高兴,高兴得连声道谢。
一百零九、兰贵人
兰常在戴上那支白玉兰花簪之后,皇帝注意到了她。不是因为她跳的舞,是因为那支簪子。那天晚上,皇帝翻了兰常在的牌子。她侍寝的时候,头上戴着那支白玉兰花簪,烛光下白玉温润,花瓣微微颤动,像真的兰花一样。
“这支簪子好看。”皇帝说。
兰常在低下头,脸红了。“是瑛妃娘娘赏赐的。”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兰常在侍寝之后,皇帝觉得她温婉可人,于是晋了她为贵人。兰贵人高兴得一夜没睡,抱着那支白玉兰花簪,觉得它是自己的福星。她每天戴着它,从早到晚,从不摘下。
半个月后,兰贵人开始觉得不舒服。起初只是累,走几步路就喘不上气。她以为是没睡好,没有在意。后来开始头晕,在御花园里走着走着就差点栽倒。再后来,她连跳舞都跳不动了,一抬手就觉得心慌气短。她的脸色越来越差,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蜡黄。她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凹出了颧骨的形状。
太医来诊脉的时候,脸色凝重。“贵人这是……被人下了慢毒。不是急性的毒,是慢性的损耗。长期接触某种寒性药物,气血被一点点耗尽。”
兰贵人的脸白得像纸。“什么……什么药物?”
太医查了她日常接触的所有东西——食物、饮水、衣物、首饰。最终在那支白玉兰花簪上,找到了问题所在。“簪子的白玉被人用药水浸泡过。长期佩戴,药水通过皮肤渗入体内,损耗气血。贵人的身体……已经被伤及根本了。”
兰贵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这是……瑛妃娘娘送给我的……”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他震怒。彻查之下,发现这支簪子是瑃嫔送给瑛妃的。花房的记录、内务府的存档、宫女太监的证词——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
瑃嫔跪在养心殿的地砖上,浑身发抖。“皇上,臣妾没有害过兰贵人!那支簪子是臣妾送给瑛妃的,但臣妾不知道上面有毒!是瑛妃——是瑛妃要害臣妾!”
皇帝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簪子是你送的。毒是在簪子上发现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臣妾是被冤枉的!”瑃嫔的声音嘶哑了,“皇上,臣妾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你恨瑛妃,你恨她害了你的孩子。所以你给她的簪子里下毒,想害死她。结果她把簪子送给了兰贵人,害死了兰贵人。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瑃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是瑛妃害了我的孩子!是瑛妃让钦天监放出祥瑞之胎的消息!是瑛妃让安常在早产!她手里有证据!皇贵妃给她的信,还在她枕头下面!
她刚想开口,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剧痛。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烙铁,从里面烫她的嗓子。她想喊,喊不出来。想说,说不出来。嘴唇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皇帝看着她,皱起了眉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瑃嫔拼命地摇头,拼命地张嘴,但只有嘶哑的、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破旧的风箱。没有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太医赶来,诊了脉,脸色变了。“娘娘这是……中了花叶万年青的毒。此毒不致命,但会损伤喉咙,让人失声。”他顿了顿,“看症状,应该是几天前就中了毒。”
皇帝看着瑃嫔,目光中的冷意变成了厌恶。她给瑛妃下毒,害死了兰贵人,现在又在养心殿里装哑巴。“够了。传旨,瑃嫔谋害妃嫔,罪无可恕。即日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四皇子交由皇贵妃抚养。”
瑃嫔被拖下去的时候,还在拼命地张嘴,拼命地摇头。她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没有人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喊冤,她是在说——是瑛妃害了我。是瑛妃毒哑了我。是皇贵妃给了我假证据。
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永远地消失了。
一百一十、嫁衣
皇贵妃听到四皇子被交给她抚养的消息时,正在修剪一盆兰花。她的剪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下去,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枝多余的叶子。“四皇子?”她的声音很平静。
“是。皇上说,瑃嫔被打入冷宫,四皇子年幼,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抚养。皇贵妃娘娘是最合适的。”
皇贵妃放下剪刀,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知道了。把四皇子的房间收拾好,被褥要用新的,太医每日来请一次脉。”
“是。”
嬷嬷退下后,皇贵妃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赢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给了瑃嫔几封假信,让瑃嫔去恨瑛妃,让瑃嫔去害瑛妃。结果瑛妃把簪子送给了兰贵人,兰贵人死了,瑃嫔被打入冷宫,四皇子归了她。她什么都没有做,但她得到了一个皇子。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想要一个皇子,想了很久。现在她有了。
瑛妃听到瑃嫔被打入冷宫、四皇子交给皇贵妃抚养的消息时,正在给三公主喂奶。她的手抖了一下,奶瓶差点掉在地上。“皇贵妃……抚养四皇子?”
“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瑛妃的脸色白了一瞬。她以为她赢了。她把瑃嫔送进冷宫,把兰贵人这个隐患除掉,她以为她赢了。但她忘了,还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皇贵妃什么都没有做,但她得到了四皇子。一个皇子。瑛妃抱着三公主,手指攥紧了襁褓。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成了刀。她用瑃嫔的簪子除了兰贵人,除了瑃嫔,但她什么都没有得到。皇贵妃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关系,”她低声说,“本宫还有孩子。本宫还有三公主。本宫还会有别的孩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有孕了。太医是在三天后诊出来的。
一百一十一、暗涌
兰贵人死了。她死在了一个春日的清晨,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慢慢地熄灭了。皇帝下旨,追封她为兰悼嫔,以嫔位之礼下葬。
没有人知道,兰悼嫔只是瑛妃棋盘上的一颗弃子。她是天麻粉局中帮瑛妃传递消息的人,她知道瑛妃太多秘密了。她不死,瑛妃不安心。现在她死了,瑛妃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但皇帝开始怀疑了。兰贵人的死,瑃嫔的沉默,白玉兰花簪上的毒——这一切都太巧了。他让人去查兰贵人身边的人,去查瑃嫔身边的人,去查瑛妃身边的人。暂时什么都查不到,但他心里的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瑛妃感觉到了那种怀疑。她知道,她需要一样东西来保护自己。她需要一个孩子。她跪在皇帝面前,声音轻柔而委屈。“皇上,臣妾有孕了。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想起兰贵人死前那张苍白的脸,想起瑃嫔被拖下去时无声的嘴唇,想起那支白玉兰花簪上的毒。但他也想起瑛妃苍白的脸色、虚弱的身体、真诚的眼泪。她自己也中了毒,她自己也体虚,她自己也差点保不住孩子。一个害人的人,不会给自己下毒。
“好好养着。”皇帝的声音很淡,“朕会让太医好好照顾你。”
瑛妃磕了头,站起身,走出养心殿。阳光照在她脸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她笑了。她有孩子了。她有三公主,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她不怕皇贵妃,不怕任何人。
一百一十二、姐妹
柳净莲是在一个黄昏去看田蕊英的。
田蕊英被从冷宫里放出来之后,安置在一间偏殿里。她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走几步路都要喘半天。太医说她体虚,需要好好调养。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柳净莲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来了……”
柳净莲走过去,坐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突出,青筋暴露,像冬天的枯枝。“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田蕊英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净莲的眼眶也红了。她想起冷宫里的那些日子,想起碧桃撞柱时的那声闷响,想起小梅嘴角涌出的黑血,想起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中,抱着大皇子给她的布偶。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田蕊英了。她以为她这辈子就那样了。
“姐姐,”田蕊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我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二皇子了。我怕我死在里面,没有人知道。”
柳净莲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田蕊英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不会的,”柳净莲的声音很轻,“你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
田蕊英在她怀里哭了很久,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浑身脱力。柳净莲没有劝她,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抱着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姐姐,”田蕊英终于不哭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在重新燃起,“我们怎么办?”
柳净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田蕊英看到了——那笑容底下,有一种淬过火的坚定。“我们走下去。”柳净莲的声音很轻,“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碧桃,为了小梅,为了二皇子,为了所有相信我们的人。”
田蕊英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柳净莲看到了——那笑容底下,有一种重新燃起的、不服输的火。“好,”她说,“我们走下去。”
两个人坐在窗前,手握着手,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晚霞,红得像火,像血,像她们曾经流过和还没有流完的眼泪。晚霞在燃烧,烧得那么烈,那么亮,像是要把整个天空都点燃。
柳净莲看着那抹晚霞,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入府的那天。那天晚上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她坐在喜房里,从黄昏等到黎明,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她等了一辈子,等到最后,还是一个人。但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有田蕊英,有密嫔,有那些还在犹豫、还在摇摆、还没有放弃希望的人。
她握住田蕊英的手,握得很紧。“我们会赢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们一定会赢的。”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风在宫道上呼啸,像无数人在低语。树影在墙上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挥舞。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窥探。但柳净莲不怕了。她什么都不怕了。她已经失去过一切,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远处,皇贵妃的宫殿里,灯火通明。长公主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瑛妃的宫中,三公主在摇篮里睡着了,瑛妃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冷宫里,瑃嫔——不,那个没有名字的女人——坐在黑暗中,嘴唇在动,一直在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