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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宫映寒 七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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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四、尘埃落定
李答应被囚禁在自己的宫殿里,非死不得出。长公主被逐出宫外,无诏不得入宫。田蕊英从冷宫里走出来,恢复了恬妃的位份,与皇后共同抚养二皇子。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那天夜里,柳净莲和田蕊英在中宫的正殿里坐了很久。桌上摆着酒,两个女人一杯一杯地喝着,没有人说话。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宫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田蕊英先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酒杯里,和酒混在一起,又被她喝下去。“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二皇子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我会死在冷宫里。”
柳净莲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抱着他,再也不松手。”田蕊英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记得我……”
柳净莲的眼眶也红了。她站起身,走到田蕊英身边,把她抱进怀里。两个女人在烛光下相拥而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彼此的肩头。
“过去了,”柳净莲的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田蕊英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像一个小孩子。柳净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刚从永巷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碧桃哭的。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以为她终于可以安稳了。现在她知道,在这深宫里,没有“结束”,只有“暂时”。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目光悠远而深沉。她赢了。她终于赢了。但她知道,这盘棋还没有下完。因为还有一个人,还藏在暗处,等着她露出破绽。
七十五、太后的棋子
太后回宫的消息,是在一个秋日传到后宫的。
太后在佛堂里住了整整三年,为先帝祈福,也为自己的晚年寻找一片清净。如今她回来了,带着一身檀香的气息和一双阅尽深宫风云的眼睛。她的銮驾从宫道上缓缓驶过,所有的嫔妃都跪在两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太后不怒自威,即使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銮驾上,那种压迫感也让所有人感到窒息。
长公主的机会来了。
她知道太后回宫的消息时,正在恪妃的院子里练字。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翘起。“嬷嬷,”她的声音很轻,“把本宫给太后准备的寿礼拿来。”
寿礼是一尊红珊瑚,通体莹润,色泽鲜艳,是长公主费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珊瑚被雕成一座小小的山峦,山峦上趴着一只巨大的螃蟹,蟹螯张开,钳住了整座山。
嬷嬷看不懂,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这螃蟹……”
“螃蟹,”长公主笑了,笑容天真无邪,“横行霸道。一只螃蟹趴在山顶上,就是‘一蟹独尊’。”
她没有再解释。她知道太后看得懂。
太后寿宴那天,长公主跪在太后面前,双手捧着那尊红珊瑚,声音甜甜的:“太后祖母,这是孙女儿的一点心意。祝太后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接过珊瑚,仔细端详。她的目光落在那只巨大的螃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着长公主。长公主跪在地上,低着头,看起来乖巧极了。太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冷不热,“你这孩子,有心了。”
寿宴结束后,太后把皇帝叫到了自己的宫中。她把那尊红珊瑚放在桌上,指着那只螃蟹,语气平淡:“皇上,你看看这个。”
皇帝看了一眼,没有反应过来。“这是珊瑚,雕刻得还算精致。”
“精致?”太后笑了,“皇上,你仔细看看。一只螃蟹趴在山顶上,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愣住了。
“螃蟹横行霸道,一蟹独尊。”太后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在告诉你,后宫里有一个人,权势太大,一家独大。大到连孩子都看出来了。”
皇帝的脸色变了。
“皇后确实贤德,但贤德不等于可以没有制衡。皇上,你想想,如果后宫只有一个人说了算,那这个人就算再好,也难免会出错。这不是皇后的错,是制度的错。你需要有人来制衡她,不是为了打压她,是为了保护她。”
太后看着皇帝,目光深邃。
“长公主那孩子,虽然她的母亲犯了错,但她毕竟是你的女儿,是皇家的血脉。把她放在宫外,像什么话?让她回来吧。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一个帝王,不能让任何人一家独大。哪怕是皇后。”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母后说得对。朕明日就下旨,让长公主回宫。”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尊红珊瑚。那只巨大的螃蟹趴在山上,蟹螯张开,钳住了整座山峦。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十六、新人
长公主回宫的旨意,是在三天后颁下的。与此同时,皇帝还颁了另一道旨意——选秀。
新人入宫的那天,御花园里热闹极了。秀女们穿着各色的衣裳,三三两两地站在花丛中,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故作镇定。皇帝坐在高处,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最终,五个人留了下来。
候雨莹被封为莹贵人。她生得明艳大方,眉目间有一股英气,说话做事干脆利落,不扭捏,不做作。皇帝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御花园里射箭,一箭正中靶心,皇帝笑了——“像朕的一个故人。”他说的是徐舒,但莹贵人比徐舒更沉静,更有分寸。
苏立秋被封为密贵人。她是真正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擅长诗词。皇帝和她谈诗论画,常常一聊就是大半个时辰。她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宫里读书写字,偶尔写几首诗送给皇帝,皇帝看了,总是很高兴。
陈春隐被封为容贵人。她最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种花、浇花、剪花,把院子里打理得四季如春。皇帝偶尔路过她的院子,闻到花香,会进去坐一坐,喝一杯茶,然后离开。她也不挽留,只是安安静静地送他到门口。
闵静云被封为静贵人。她最温柔,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像风吹柳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皇帝说她“让人安心”,她也不多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笑。
还有兰素荣兰常在、揆月殷揆常在,以及一个叫安春晓的答应。安答应入宫最晚,位份最低,但她是最得宠的一个。她生得不算最美,才情不算最高,但她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皇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普通人。不是敬畏,不是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皇帝觉得新鲜。
不久之后,安答应被晋为安常在。
与此同时,瑛嫔已经生下了三皇子。她因诞育皇子有功,被晋为瑛妃。瑛妃抱着三皇子跪在皇帝面前,面色平静,不喜不悲。皇帝接过孩子,看了很久,笑了。“像你,安安静静的。”
瑛妃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臣妾希望他一生平安。”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七十七、祥瑞
密贵人有孕的消息,是在一个冬日的清晨传到各宫的。太医诊脉之后,确认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皇帝很高兴,赏了她很多东西,又亲自去她宫里坐了坐,叮嘱她好好养胎。
安常在也有孕了。比密贵人晚了一个月,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喜事。皇帝更高兴了,后宫已经很久没有同时有两个嫔妃有孕了。
瑛妃坐在自己的宫里,听着宫女禀报这些消息,面色平静。她手里抱着三皇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娘娘,”身边的宫女低声说,“密贵人比安常在早一个月,如果她生下皇子,那就是……”
“那就是皇长子。”瑛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皇长子,多好听的名字。”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三皇子。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手握成拳头,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她握住那只小手,轻轻地捏了捏。
“不急。”她的声音更轻了,“不急。”
长公主回宫之后,第一个来找的人就是瑛妃。两个人坐在瑛妃的宫里,一个抱着三皇子,一个喝着茶,像多年的老朋友。
“娘娘,”长公主的声音甜甜的,“您知道吗?钦天监最近说了一件事。”
瑛妃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说,此时宫中两个胎儿,第一个生下的,是祥瑞之胎。谁第一个生下皇子,谁就是天命所归。”
瑛妃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钦天监?”
“嗯。”长公主笑了,“太后信天象,皇上也信。如果密贵人生下的是祥瑞之胎,那她的孩子就是天命所归。到时候,后宫就没有人能动她了。”
瑛妃沉默了很久。“那安常在呢?”
“安常在?”长公主的笑容更深了,“她比密贵人晚一个月。她如果先生产,那就是早产。早产的孩子,体弱多病,不算祥瑞。”
瑛妃看着长公主,看了很久。长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天真无邪,像一朵不谙世事的花。但瑛妃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计算。
“你想让我做什么?”瑛妃问。
“什么都不用做。”长公主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安常在会自己动手的。”
瑛妃没有说话。长公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娘娘,您知道安常在最怕什么吗?她最怕的不是密贵人生下皇子,她怕的是密贵人生下祥瑞之胎。一个‘祥瑞’的皇长子,会挡住所有人的路。她会害怕的。”
门关上了。瑛妃坐在窗前,抱着三皇子,看着窗外的天空。她想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笑了。
七十八、早产
安常在确实害怕了。她听到“祥瑞之胎”的消息时,正在喝安胎药。她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掉在地上。
“祥瑞之胎……”她的声音很轻,“第一个生下的,是祥瑞之胎……”
她不敢动密贵人的胎儿。她只是一个常在,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如果密贵人的孩子出了事,她担不起这个责任。但她不想让密贵人生下祥瑞之胎。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让自己早产。
她找了太医,要了一味药。那药不会伤害胎儿,只会让产期提前。她的孩子会比密贵人的孩子更早出生。虽然不是足月,但也是“第一个生下的”。只要孩子活着,就是祥瑞之胎。
那碗药她喝了下去。
安常在在一个深夜发动了。产婆、太医、宫女,忙成一团。皇帝在外面等着,脸色凝重。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
皇帝笑了。太医抱着孩子出来,跪在地上。“皇上,小皇子虽然早产,但身体还算康健。只是……有些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好,好。”皇帝接过孩子,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笑了,“赏。重赏。”
安常在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嘴唇发白。她听到“小皇子”三个字的时候,笑了。她赢了。密贵人比她晚,密贵人的孩子不是祥瑞之胎,她的孩子才是。
皇帝下旨,安常在诞育祥瑞之胎,越级晋为瑃嫔。密贵人晚了一步,只生下了二公主,晋为密嫔。
密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抱着二公主喂奶。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女儿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手握成拳头,轻轻地挥舞着。
“没关系,”她低声说,“你是母妃的宝贝。什么祥瑞不祥瑞的,母妃不在乎。”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被人设计好的。她不知道,祥瑞之胎的消息是瑛妃买通钦天监放出去的。她不知道,安常在的早产是自己选择的。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女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七十九、棋子
密嫔和皇后的情谊,是在不知不觉中建立起来的。皇后喜欢她的才情,喜欢她的安静,喜欢她不争不抢的性格。密嫔也喜欢皇后——皇后对她好,不是那种带着目的的示好,是真正的关心。
“娘娘,”密嫔有一次对皇后说,“臣妾觉得,您是这后宫里最好的人。”
皇后笑了。“我不是最好的人。我只是一个不想再被人害的人。”
密嫔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疼。她不知道皇后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皇后一定很累。
瑛妃来看四皇子的时候,总是带着三皇子。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一个白白胖胖,一个瘦瘦小小,对比鲜明。
“四皇子还是这么瘦。”瑛妃叹了口气,“瑃嫔妹妹一定很担心。”
皇后点了点头。“太医说需要好好调养,本宫已经让人配了最好的补药。”
瑛妃看着皇后认真的样子,忽然说:“娘娘,您懂医理,不如您来照顾四皇子吧。瑃嫔妹妹刚生产完,身体也不好,让她好好休息。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后犹豫了一下。她确实懂一些医理,在永巷的时候,她为了给自己解毒,看了不少医书。而且四皇子确实需要人精心照顾,交给别人她不放心。
“好。”皇后点了点头,“本宫来照顾四皇子。”
瑛妃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像三月的春风。“娘娘真是好心肠。”
皇后没有看到她低下头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只是抱起四皇子,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抱着自己的孩子。她没有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但没关系,她有大皇子、二皇子,现在又多了一个四皇子。够了,足够了。
瑛妃抱着三皇子走出中宫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坐在窗前,怀里抱着四皇子,轻轻地哼着摇篮曲。阳光照在她身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像一幅画。
瑛妃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很轻,很淡,没有人注意到。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三皇子。三皇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轻轻地擦掉那丝口水,抱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宫殿。
宫道上,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远处,长公主站在窗前,看着瑛妃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她笑了,笑容天真无邪,像一朵不谙世事的花。
“好戏,”她低声说,“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本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又一下。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中宫里,皇后还在哼着摇篮曲。四皇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她轻声说,“母妃在这里。”
她不知道,一场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了。她不知道,她怀里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会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抱着他,哼着歌,像所有普通的母亲一样。
夕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宫墙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深宫里的夜,从来都不安静。只是有些人听不到那些声音罢了。